暴雨冲刷着城市,梁晓菲攥紧伞柄在路边焦急张望。
出租车迟迟不来,她低头看表:八点二十。
离九点的面试只剩四十分钟,而这里到鼎晟集团至少需要半小时。
雨水打湿了她的西装裤脚,精心熨烫的衬衫领口也沾上水渍。
她咬咬牙,决定跑去地铁站。高跟鞋踩进水洼,溅起一片泥点。
就在她即将冲进地铁口时,一辆黑色轿车疾驰而过。
轮胎轧过积水坑,浑浊的水浪墙一般扑向人行道。
梁晓菲惊叫一声向旁闪躲,后背撞在栏杆上,伞飞了出去。
雨水瞬间浇透全身。她狼狈地抹开眼前湿发,却看见更糟的一幕——
那位刚才站在她身旁等车的老人,因躲避水花而滑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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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人摔在路边花坛旁,雨伞滚出老远。他试图撑起身子,却闷哼一声又坐了回去。
梁晓菲的第一反应是看表:八点二十五。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面试准备三个月,简历投递六十八次,这是第一个进入终面的机会。
鼎晟集团,业内标杆企业,应届生挤破头都想进的地方。
她穿着这身咬牙买下的西装,对着镜子练习过三十遍自我介绍。
“对不起请让让!”一个上班族从她身边挤过,瞥了眼摔倒的老人,脚步未停。
又有几个人绕过,目光匆匆扫过,无人驻足。
梁晓菲的脚像钉在地上。雨水顺着发梢滴进眼睛,她看见老人花白的头发贴在额前。
他的手按在膝盖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您没事吧?”她终于走过去,蹲下身。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膝盖。
老人抬起头。那是一张皱纹深刻的脸,眼睛却清亮有神。他穿着普通的灰色夹克,裤子已经湿透。
“脚扭了。”老人声音平稳,带着某种惯常的发号施令感,但此刻混着痛楚。
梁晓菲看向他的左脚踝——已经肿起来了。
“能站起来吗?我扶您。”她伸手托住老人的手臂,另一只手捡起自己的伞,撑在两人头顶。
老人借力起身,重量大半压在她肩上。梁晓菲咬紧牙关,高跟鞋在湿滑的地面上打滑。
“慢点,靠着我。”她说。
两人踉跄挪到地铁口檐下。梁晓菲让老人坐在台阶上,自己蹲下查看伤处。
肿得厉害,但应该没骨折。
“得冰敷。”她喃喃道,翻找包里的纸巾——全湿透了。
“你去忙你的。”老人忽然说,目光落在她胸前的文件夹上,“是去面试?”
梁晓菲点头,又摇头:“我先帮您叫车去医院。”
“不用,我坐会儿就好。”老人摆手,但脸色发白。
梁晓菲再次看表:八点三十五分。
从这里到鼎晟集团所在的写字楼,最快也要二十五分钟。
她还有五分钟缓冲时间,现在出发,刚好能踩着点赶到。
前提是她立刻转身离开。
02
雨水顺着檐角成串滴落,在地面溅起细小的水花。
梁晓菲看着老人按在脚踝上的手,那双手布满老年斑,微微颤抖。
她想起自己的爷爷。去年冬天,爷爷在菜市场滑倒,躺了半小时才有人帮忙打电话。
后来爷爷说:“那时候就想,要是晓菲在就好了。”
“您有家人电话吗?我帮您联系。”梁晓菲掏出手机,屏幕沾了水,触控不太灵敏。
老人迟疑片刻,报出一个号码。
梁晓菲拨通,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哪位?”
“您好,这位老先生脚扭伤了,在地铁三号口,您能来接一下吗?”
对方沉默两秒:“我现在开会,一个小时后过去。”
电话挂断了。
梁晓菲愣住。老人苦笑:“是我儿子。忙。”
那种笑容里有什么东西刺痛了她。她收起手机,蹲回老人面前。
“我送您去医院。”
“你的面试呢?”
“迟到了。”梁晓菲说得轻松,心脏却重重一沉,“但您这样没法一个人待着。”
她扶老人重新站起,这次动作更稳。两人缓慢挪到路边,梁晓菲拦下一辆出租车。
扶老人上车时,她的文件夹掉进积水里。
她慌忙捡起,封面已经糊了,里头的简历纸张湿透粘连。
司机帮忙把老人扶稳,梁晓菲钻进车厢,报出最近的医院地址。
八点四十五分。面试已经开始准备叫号。
她靠在座椅上,湿衣服黏腻地贴着皮肤,精心打理的发型全塌了。
“哪家公司?”老人忽然问。
“鼎晟集团。”梁晓菲勉强笑笑,“很难进的。”
老人看着她,目光深沉:“为什么想进鼎晟?”
“他们做新能源项目,我想参与环保事业。”她说起准备了无数遍的说辞,“而且企业文化好,重视社会责任。”
这是真话。她研究鼎晟两年,看过他们所有公益项目报道。
老人点点头,没再说话。
到医院后,梁晓菲跑前跑后挂号、借轮椅。老人坚持自己付钱,从夹克内袋掏出旧皮夹。
拍片等候时,梁晓菲坐在塑料椅上,终于有时间看手机。
八点五十八分。她给招聘邮箱发了封简短的道歉信,说明情况。
没有回复——当然不会有,面试官此刻正坐在会议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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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X光片显示没有骨折,只是严重扭伤。医生给老人做了固定处理,开了药。
“休息两周,别负重。”医生嘱咐。
梁晓菲推着轮椅送老人出来,已经九点四十。
暴雨转小,变成淅淅沥沥的细雨。街道被洗刷得干净透亮。
“今天真的谢谢你了。”老人坐在轮椅上仰头看她,“你叫什么名字?”
“梁晓菲。”
“梁晓菲。”老人重复一遍,像在记牢,“我是郭仁安。”
他伸出手。梁晓菲握住,那只手温暖有力。
“您的家人还没来吗?”她问。
“我让他们别来了。”郭仁安说,“我自己能回去。”
“这怎么行——”
“你有你的路要赶。”老人打断她,眼神温和,“虽然面试迟到了,但或许还有解释的机会。”
梁晓菲摇头:“不会有了。鼎晟最看重守时。”
她推着轮椅走出医院大门,雨丝轻飘。街对面有家咖啡店,玻璃窗透出暖黄灯光。
“陪我喝杯热茶吧。”郭仁安说,“就当是谢礼。”
梁晓菲本想拒绝,但看着老人诚恳的眼神,点了点头。
咖啡店里暖气充足。梁晓菲帮郭仁安找了靠窗位置,自己坐在对面。
热奶茶端上来时,她冰冷的手指终于恢复知觉。
“你是应届生?”郭仁安问。
“嗯,理工大环境工程专业。”梁晓菲捧着杯子,“今年工作特别难找。”
“为什么选环境工程?”
梁晓菲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车驶过,轮胎轧过积水的声音轻响。
“我老家在山区,小时候河水很清。后来上游建了工厂,河水变黑了。”
她声音很轻:“我奶奶在河边洗衣服洗了一辈子,最后查出肾病。”
郭仁安静静听着。
“我想做点能改变现状的事。”梁晓菲抬起眼睛,“哪怕一点点。”
老人端起茶杯,热气氤氲了他的脸。
“鼎晟的新能源事业部确实在招人。”他说,“但竞争很激烈。”
“我知道。”梁晓菲苦笑,“但我必须试试。”
她看了眼手机,九点五十。现在赶过去,或许还能在面试结束前露面。
哪怕只是说声对不起。
“我得走了。”她站起来,“您真的能自己回家?”
“能。”郭仁安微笑,“去吧,梁晓菲。祝你好运。”
梁晓菲掏出五十块钱压在杯子下,转身冲进细雨中。
郭仁安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许久,才从夹克内袋摸出一部老款手机。
他拨通一个号码:“杨浩,今天人力资源部是不是有应届生终面?”
电话那头传来恭敬的声音:“是的郭董,新能源和社会责任两个方向,上午九点开始。”
“面试官是谁?”
“人力资源部主管冯雪风。郭董,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郭仁安没有回答,挂了电话。他看着窗外雨幕,眼神深邃。
04
梁晓菲冲进鼎晟大厦时,浑身湿透,头发凌乱。
前台姑娘皱眉看她:“请问找谁?”
“我是来面试的,九点那场——”梁晓菲气喘吁吁,“对不起我迟到了,请问还能进去吗?”
前台瞥了眼登记表:“梁晓菲?你的时间已经过了。冯主管最讨厌迟到的人。”
“我知道,但我有特殊情况,能不能通融一下——”
“十八楼,人力资源部。”前台打断她,“你自己去问吧,但别抱希望。”
电梯上升时,梁晓菲对着金属门整理仪容。
门上映出的人影狼狈不堪:妆容晕开,衬衫贴着身体,裤脚满是泥点。
她试图抚平头发,手指却在颤抖。
十八楼到了。走廊铺着厚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梁晓菲踩着湿漉漉的鞋子走过,留下一串水渍。
会议室玻璃墙内,一个穿着精致套装的女人正在说话。她约莫三十出头,妆容完美,手指敲着桌面。
那就是冯雪风。梁晓菲在官网见过她的照片。
会议室里还坐着三个应聘者,正襟危坐。其中一个男生在陈述,冯雪风不时点头。
梁晓菲轻轻推开门。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湿透的西装,滴水的头发,沾泥的高跟鞋。
冯雪风的眉头拧起来。
“对不起,我是梁晓菲,来面试的。”梁晓菲声音发紧,“我迟到了,因为路上——”
“出去。”冯雪风说。
梁晓菲愣住。
“我说出去。”冯雪风手指指向门口,“敲门再进来,这是基本礼仪。”
梁晓菲退出去,关上门。她站在走廊里,深呼吸,抬手敲门。
“进来。”
她再次推门而入。这次冯雪风甚至没抬头,继续问那个男生问题。
梁晓菲站在门口,站了足足两分钟。
终于,冯雪风转向她:“你的面试时间是九点整,现在十点零五分。”
“对不起,我路上遇到一位老人摔倒——”
“我不想听借口。”冯雪风打断她,“迟到就是迟到。鼎晟不需要连时间都管理不好的人。”
另外三个应聘者低着头,不敢看梁晓菲。
“可是我——”
“把简历放这儿,你可以走了。”冯雪风指了指桌角,“后面还有安排,别耽误大家时间。”
梁晓菲从湿透的文件夹里抽出简历。纸张皱巴巴的,墨迹晕开。
她走过去,将简历放在桌角。冯雪风瞥了一眼,嗤笑:“你就拿这个来面试?”
“下雨弄湿了,我本来准备得很认真——”
“赶紧走,别碍眼。”冯雪风挥挥手,像赶苍蝇,“下一个。”
梁晓菲站在原地。会议室里空调很足,她却冷得发抖。
那句“别碍眼”在耳边回荡。她咬紧嘴唇,转身离开。
门在身后关上时,她听见冯雪风说:“现在的应届生,一点专业素养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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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梁晓菲走进电梯,金属门合上,封闭空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靠在轿厢壁上,慢慢滑坐下去。湿衣服贴着冰冷的地板,寒意渗入骨髓。
电梯从十八楼降到一楼,中间无人按停。
门开了。前台姑娘看见她坐在地上,吓了一跳:“你没事吧?”
梁晓菲摇摇头,撑起身子。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响声。
她走出大厦,雨已经停了。天空依然阴沉,云层低垂。
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这个湿漉漉的、眼眶发红的女孩。
梁晓菲走到公交站,坐在长椅上。她打开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邮件。那封道歉信石沉大海。
她想起自己这三个月的准备:每天练习英语口语,研读鼎晟的年报,模拟面试到深夜。
父亲打电话说:“晓菲,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母亲说:“找不到工作就先回家,妈养你。”
她不想回家。那个被污染的小镇,那条黑色的河,那些因为污染而生病的乡亲。
她想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进入一家有环保项目的公司,从基层做起。
但现在,连这个机会都失去了。
因为扶了一个老人。因为五分钟。
如果重来一次,她还会停下吗?
梁晓菲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刚才扶着郭仁安,帮他挂号,推轮椅。
老人说:“谢谢你了。”
他的笑容真诚温暖。
梁晓菲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公交车来了,她却没有上车。
她在路边站了很久,直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姑娘。”
梁晓菲转身,愣住了。
郭仁安站在那儿,已经换了身干净衣服——深灰色中山装,朴素但质感很好。
他手里多了一根手杖,但站得很稳。
“您怎么在这儿?”梁晓菲惊讶。
“来办点事。”郭仁安微笑,“你呢?面试怎么样?”
梁晓菲低下头:“我没通过。”
“因为迟到?”
“因为面试官说我缺乏时间观念,让我别碍眼。”她说出这句话时,声音很轻。
郭仁安的眼神沉了沉。他拄着手杖向前一步:“面试官叫什么名字?”
“冯雪风,人力资源部主管。”
老人点点头,若有所思。片刻后,他说:“你跟我来。”
“去哪儿?”
“回鼎晟。”
梁晓菲愣住:“回鼎晟做什么?面试已经结束了。”
“有些事需要纠正。”郭仁安转身朝大厦走去,步伐沉稳。
梁晓菲迟疑了几秒,跟了上去。她不知道老人要做什么,但心里有个声音说:跟着他。
再次走进鼎晟大厦时,前台姑娘瞪大了眼睛。
她看看梁晓菲,又看看郭仁安,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郭仁安径直走向电梯,梁晓菲小跑着跟上。
电梯里,老人按了十八楼。
“郭老先生,您到底要做什么?”梁晓菲忍不住问。
“还你一个公道。”郭仁安说。
电梯门开了。走廊尽头的会议室还亮着灯,面试仍在继续。
06
梁晓菲跟着郭仁安走向会议室。她的心跳得很快,湿鞋子在地毯上留下深色印记。
透过玻璃墙,她看见冯雪风正在提问,表情严肃。
另外三个应聘者已经离开,现在坐在里面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看起来很紧张。
郭仁安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冯雪风抬起头,脸上瞬间浮起不悦:“请问有什么事?这里在面试——”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目光落在郭仁安身上,表情从不满转为惊愕,然后是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