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上个月回家，推开门那一瞬，风从半开的阳台门溜进来，带着晒过太阳的棉布味儿。
我下意识抬头，心就猛地一沉：
那件蓝布衫，还挂在竹竿上。
就是那件——洗得发白、领口磨出毛边、右袖肘部补过一块深蓝小方布的旧衬衫。
我大二那年暑假，在镇上裁缝铺花38块钱买的，穿着它去图书馆占座、去家教学生家蹭饭、去火车站送同学南下实习……它吸过我的汗、蹭过课桌角、沾过粉笔灰，也在我第一次失恋后，被我哭湿了半边肩膀。
我妈却把它当宝贝。
不是收进柜子，是每年开春一暖，就拿出来洗、晾、抻平，再挂上阳台最靠外的竹竿——那儿阳光最足，风也最大，她说：“透气，不生霉。”
我笑她：“妈，早淘汰啦！现在谁还穿这个？”
她一边拧毛巾一边答：“淘汰？你人没淘汰，它就不算淘汰。”
说完又补一句，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晾着，就像你还住在家，早上出门前，顺手搭这儿。”
我没接话。
那时只觉得她固执，像老式收音机里走调的歌，听多了，耳朵会自动静音。
后来我留在城里工作、结婚、生子，一年回家两趟，每次待不过三天。
临走前她总在厨房忙，锅碗叮当响，嘴里念叨：“别带东西，家里啥都有”“车票我帮你看了，下午两点那班不挤”“你爸说你爱喝他腌的雪里蕻，我多装了一罐”……
唯独不提那件蓝布衫。
可只要我往阳台瞥一眼——它就在那儿，静静垂着，像一面没落下的旗。
去年冬天，她查出轻度认知障碍。医生说不算严重，但记性会慢慢飘，像断线的风筝。
那天我陪她在社区医院拿药，她突然站住，指着路边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问我：“这树……是不是咱家院门口那棵？”
我鼻子一酸，点头说：“是，妈，就是它。”
她笑了，眼角皱成扇子：“那就好，那就好……我还怕认错了，以后找不到家门。”
那一刻我才懂：
她不是记不住新事，是把旧事攥得太紧——紧到连时间都绕着她走；
她不是不需要我回去，是怕我一回去，就得看见她正在一点点“松手”的样子；
她晾着那件蓝布衫，不是怀旧，是在用最笨的办法，把一个已经飞远的儿子，锚在自己还能看清的地方。
前两天整理旧物，翻出大学时的旧书包，夹层里掉出一张泛黄的纸条，是我当年潦草写的：“妈，下周回家，带糖。”
背面，是她用圆珠笔补的一行小字：“糖收到了。蓝布衫，我天天晒。”
原来，她一直都在等。
等的不是我多成功，不是我多孝顺，只是等我某天推开家门，看见那件蓝布衫还在风里轻轻晃，就知道——
她的世界还没塌，她的爱还没过期，她还努力活着，为了让我回来时，仍有地方可以叫一声“妈”。
所以，别再说“等我忙完这阵”。
忙不完的。
孩子要上学，房贷要还，老板要方案，PPT要改三版……
可她的阳台，晒不了太久。
下次视频，别急着挂；
下次路过县城，别绕道走；
下次她发来一张炖蛋照片，请一定回一句：“妈，我馋了，周末就回。”
——哪怕你只是回去，摸一摸那件蓝布衫的衣角，告诉她：“还在呢，真好。”
因为有些爱，从不声张，
它只是静静晾在阳光里，
等你回头，
等你看见，
等你，终于读懂那件旧衣服上，
末拆封的，整整齐齐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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