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大部分人,一读苏轼的词,就心生亲近与喜爱?
我觉得,可能不仅仅只是因为他的文辞优美、情感丰富,更在于其词深处流淌的智慧与生命哲思。
在群星璀璨的宋代词坛,若论作品中哲理意蕴之深厚、人生况味之隽永,苏轼无疑是最好的词作家之一。
苏轼的好词,几乎都是情、景、境,三者完美交融的作品。
苏轼不仅拥有旷世的文学才华,更具备哲人般的洞见与悟性。他将对宇宙人生的敏锐观察和深刻体悟,全都以举重若轻的笔,写到了词里,真正做到了“寄妙理于豪放之外”。
朗朗上口,又余味无穷,每次品读都能获得新的启发。
苏轼最厉害的是,其词中的哲思,绝非抽象枯燥的说教,它源自苏轼跌宕起伏的人生,再以鲜活的意象与真挚的情感呈现出来,所以极具人生智慧,非苏轼这般才华与阅历兼备者不能为。
那,哪些好词能体现苏轼这种独特的哲思风格呢?以下,我精选了苏轼的3首千古佳作,可让我们一看坡公的风采。
一、对世俗名利的超然
苏轼的《满庭芳》非常著名,词里写道:
【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著甚干忙。
事皆前定,谁弱又谁强。
且趁闲身未老,须放我、些子疏狂。
百年里,浑教是醉,三万六千场。
思量。
能几许,忧愁风雨,一半相妨,又何须抵死,说短论长。
幸对清风皓月,苔茵展、云幕高张。
江南好,千钟美酒,一曲满庭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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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开篇八字,“蜗角虚名,蝇头微利”如当头棒喝,以“蜗角”、“蝇头”为喻,将世人对虚名微利的盲目追逐,刻画得入木三分,“算来著甚干忙”,极具讽刺与警醒意味。
许多人将其引为警句,将那些一味追名逐利之徒,一笔概括,堪称生动之极。
苏轼的哲思在此体现为一种透彻的审视。他将世人汲汲营营的对象,置于宇宙人生的宏大尺度之中,瞬间显出其渺小与荒诞。
这首词以议论为主调,却毫无说教之弊,在层层推进的疏狂醉语中,完成了一次对世俗价值的豪迈超越,最终,“幸对清风皓月”的自然之美与“千钟美酒”的酣畅淋漓,让我们似乎若有所悟。
苏轼可绝不是消极的摒弃,更是超越世间一切的旷达态度,充满了通达的智慧。
二、困境中寻找精神寄托
苏轼的《临江仙·夜归临皋》小词,也写得韵味无穷,他说: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
家童鼻息已雷鸣。
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
夜阑风静縠纹平。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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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夜饮归家,敲门小童睡着了不应,遂倚杖听江。在这一颇具幽默感的日常窘境中,苏轼的思绪却到了哲学的高度。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是对人在社会羁绊中丧失自主的慨叹;“夜阑风静縠纹平”的江景,成为内心平静的象征;最后,“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的浪漫想象,并非消极的遁世,而是在认清现实束缚后,于精神中寻求自由的愿望。
苏轼那种超凡脱俗的旷达,展现地淋漓尽致,同时,也将自己宦海浮沉的无奈,表现得让人心疼。
三、生活刹那中的感悟
他的《蝶恋花·春景》,同样是一篇极好的佳作,“天涯何处无芳草”还经常被人误解,这首词说:
【花褪残红青杏小。
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
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
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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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词看似轻巧,写的是春日寻常景象与偶遇佳人的些微小事,却蕴藏着深邃的人生感悟,充满了生活趣味。
苏轼在这首词中,没有大起大落,全是家常话一般,“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在伤春之感中暗含豁达的转念,揭示出希望常在、美好不限于一处的道理。
他又通过“墙外行人”和“墙里佳人”的生动对立,一者有意(多情),一者无意(无情),将人生那种处处是矛盾的感觉,揭示的淋漓尽致,让人充满了淡淡地惆怅,越品味,越有滋味。
这不不仅仅是爱情的错过,也隐喻了人生中普遍存在的错位,愿望与现实的隔阂。那种“笑渐不闻声渐悄”的怅惘,是每个人都可能体验到的微妙心境吧。
苏轼捕捉一生活的瞬间,使其上升为关于人生际遇与心理距离的哲思,当真令人回味无穷。
其实,苏轼借助生活化的场景,来表现人生哲理的词作不在少数。
比如,他在《定风波》中写道:“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在《浣溪沙》中写道:“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水调歌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中对离别之痛的慰藉;乃至《念奴娇》“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中对历史与人生的浩叹……这些,都是极有生活气息,又富有哲思意蕴的。
这几首词,也是非常值得一读的,有兴趣的朋友可以找来读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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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而言之,他的哲思,是对生命本质的探索,对世俗价值的反思,对困境的超越,对永恒的疑问,这使得其词作,具备了跨越时空的深度与高度,让我们现代读来,也有一种共鸣感。
这或许就是苏轼之词,一读便让人心生喜爱的重要原因!
黄庭坚称赞苏轼的词“落笔皆超逸绝尘”;刘熙载称苏轼词“具神仙出世之姿”;蔡嵩云称苏轼的词“胸有万卷,笔无点尘。其阔大处,不在能作豪放语,而在其襟怀有涵盖一切气象”……古人的评论,是对苏轼所展现的超凡脱俗的境界而叹服,因为有哲理,所以有韵味,因之才有涵盖一切的气象!
而现代学者,对苏轼词中的哲理意蕴,就评价的非常明确了,比如著名的红学家、学者周汝昌先生曾经说:“坡公的词,手笔的高超,情思的深婉……始觉他于不知不觉中将一个人生的哲理问题,已然提到了你的耳前,使你如梦之冉冉惊觉,如茗之永永回甘,真词家之圣手,文事之神工,他人总无此境。”
当真是十分形象地概括了苏轼词中的哲理韵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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