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子女没一个赡养,我把爹带回了城里,后来才明白什么叫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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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都说养儿防老,可我爹生了八个,老了却没人要。

七个哥姐为养老吵翻天,我,家里最小的那个,心一横,当了回“大孝女”,把他接回了城里。

我本以为这是积德行善,可住了一个月才发现,这“福气”我根本消受不起。

他凡事都说“好”,转头就能把家给点了,把骗子当亲人,我的生活被他搅得天翻地覆。

我以为这就是折磨的极限,直到派出所打来电话,说我那连大声说话都不会的老爹,竟然把人给打了!



01

老家堂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几十年的灰尘,混着旱烟的呛味和一股子人多嘴杂的馊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我爹,李满仓,就缩在墙角那条长了毛刺的旧板凳上。他快八十了,岁月把他抽成了一根干枯的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领口都磨破了的蓝色旧褂子,手里紧紧捏着一根没舍得点的烟卷,那烟丝都快被他指尖的温度给烘干了。

他就那么低着头,仿佛这场关于他未来归宿的激烈争吵,是一出与他无关的皮影戏。

“大哥,你当长子的,这时候你不站出来谁站出来?”二姐尖着嗓子,脸上的粉都快被急出来的汗冲出两道沟,“我这天天要接送孙子上学,家里就我一个人,我怎么管?”

大哥一巴掌拍在八仙桌上,桌上的茶杯跟着跳了一下,震得满屋子的人心尖都一颤。“我厂里效益不好,上个月刚裁了员,我自个儿都快吃不上饭了,我还怎么养爹?再说了,去年爹住院,是不是我拿的钱最多?”

三哥是个闷葫芦,被点到名,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我去年给爹看病,把给儿子攒的买房首付都动了,现在媳妇天天跟我闹,我这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

一句接一句,像是在打一场唇枪舌战的排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自己的难,自己的账本。那些苦难是真实的,那些窘迫也是真实的,可拼凑在一起,就成了一把把锋利的刀,刀刀都扎在那个沉默的老人身上,也扎在我的心上。

我叫李禾,排行老七,是这个大家庭里最小的女儿。大学毕业后,我像一只挣脱了线的风筝,拼了命地留在了省城。我找了份还算体面的工作,嫁给了城里长大的老公张伟,我们俩一起还着房贷,过着朝九晚五、不好不坏的日子。因为离得远,我总觉得对这个家亏欠良多,尤其是对这个一辈子土里刨食,用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把我们八个孩子拉扯大的爹。

在我心里,我爹李满仓,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他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村里谁家有事求他帮忙,他嘴里永远只有一个字:“好。” 我们小时候跟他要一毛钱买糖吃,他也说“好”,然后默默地把准备买烟叶的钱掏给我们。他就像我们村口那棵老槐树,不言不语,却一直在那儿,为所有路过的人提供一片荫凉。

可现在,这棵老树要倒了,他的孩子们,却在争论谁家院子太小,容不下他。

一股无名火“噌”地一下从我脚底板窜到了天灵盖。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哥姐们脸上那种精明的算计,更受不了我爹那副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失魂落魄的样子。

我猛地站起来,屋里的争吵声戛然而止,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

“都别吵了!”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你们不养,我养!爸,收拾东西,跟我去城里!”

整个堂屋死一样的寂静。几秒钟后,哥姐们的表情变得异常古怪,像是惊讶,又像是松了一口气,但更多的是一种我当时读不懂的,类似于怜悯的情绪。我老公张伟在桌子底下,使劲拽了拽我的衣角,眼神里写满了担忧和不赞同。

可那时候的我,正被一种类似古代侠客的英雄主义冲昏了头脑。我觉得自己是那个唯一站出来为正义执言的英雄,我要用行动扇他们所有人的耳光,向他们证明,孝顺不是一道可以权衡利弊的选择题。

大哥第一个打破沉默,他看着我,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比哭还难看:“小禾,你别冲动。城里不是村里,你上班忙,他一个人在家,你……”

“我能行!”我梗着脖子,打断他的话,“总比把他一个人扔在这破老屋里强!”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角落里的老爹。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得看不见底的眼睛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慢吞吞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就是这个“好”字,让我当时觉得,我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大哥看着爹点头,又看了看我这副斗志昂扬的样子,最终只是冷笑了一声,像是放弃了劝说,他转头对其他人说:“行了,小七愿意接,就让她接走吧。”然后,他把目光投向我,一字一顿地丢下一句话:“小七,你可别后悔,这爹可不是你以为的那么好养。”

我当时只当他是推卸责任后的嘴硬,心里冷哼一声,没当回事。

我雷厉风行地给爹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就是几件旧衣服,一个用了几十年的搪瓷茶缸,还有那张他和过世多年的我妈唯一的一张合影。

回城的路上,爹就坐在后座,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我从后视镜里看他,心里充满了温情和满足。我甚至已经在脑海里规划好了未来的美好生活:我给他买新衣服,带他逛公园,让他也享受享受城里人的清福。我还要在家庭群里每天发他的照片,让那些哥姐们看看,他们错过了什么。

到了我那套在二十楼的两居室里,爹显得有些局促。他站在光洁的木地板上,穿着那双沾满泥土的旧布鞋,半天不敢迈步。

“爸,没事,进来吧,这就是你家。”我一边说,一边给他拿出新买的拖鞋。

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我,还是那句:“好。”

我把他安顿在朝南的次卧,房间我提前打扫得干干净净,床上铺着柔软的被褥。“爸,以后您就住这,缺什么就跟我说。”

他摸了摸那崭新的被子,嘴唇翕动着,最后还是说:“好,好。”

那一刻,我心里的成就感达到了顶峰。我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天使,拯救了可怜的父亲。

当晚,我就拍了一张爹穿着我给他买的新毛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照片,发到了家庭群里,配文是:“爸在我这挺好的,大家放心。”

群里一片沉默,没人回复。

晚上,我给爹洗了脚,安顿他睡下。临睡前,我特意跑到厨房,指着那个亮闪闪的天然气灶台,千叮万嘱:“爸,这个东西您不会用,千万千万别乱动啊,危险。要喝水就用那个电热水壶,按一下就行。”

他站在我旁边,像个听话的小学生,非常认真地看着我,重重地点头:“好,我不动,记住了。”

看着他顺从的样子,我放心地回房睡觉了。这些天又是吵架又是赶路,我累坏了,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睡梦中,我好像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起初我以为是梦,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可那味道越来越浓,是一种极其刺鼻的煤气味!

我一个激灵,从床上弹了起来,心脏“咚咚咚”地狂跳。我冲出卧室,那股浓烈的味道呛得我一阵头晕。

我跌跌撞撞地跑到厨房,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我看到灶台的火并没有点着,可是其中一个开关却被拧到了最大,发出“嘶嘶”的漏气声!

我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冲过去把开关关上,然后疯了一样地去推开所有的窗户。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才稍微清醒了一点。

我转过身,看到我爹就站在客厅中央,身上还穿着那件新毛衣,一脸茫然又无辜地看着我,好像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爸!”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不要动那个灶台!你为什么不听!”

他被我的样子吓到了,搓着一双干枯的手,小声地,带着点委屈地说:“我看……我看那个电水壶里的水凉了,想给你烧点热的……我忘了,忘了你说的咋点了。”

我靠在墙上,双腿发软,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睡衣。我看着他那张写满“我只是想做点好事”的脸,一股巨大的恐惧和无力感第一次攫住了我。我心一横把他带回了城里,可我才明白,大哥那句“你可别后悔”的警告,或许不是一句气话。这个凡事都说“好”,从不拒绝任何“好意”的爹,可能会用我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式,把我的生活拖进深渊。

02

煤气事件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我的心里。第二天早上,我和张伟谁都没说话,饭桌上的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爹好像也知道自己闯了祸,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粥,不敢看我们。

我看着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满肚子的后怕和火气,最终还是化成了一声叹息。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想对我好。我这么安慰自己。

从那天起,我的生活彻底变了。我像一个时刻准备拆除炸弹的工兵,在家里草木皆兵。我用加粗的马克笔,在所有危险的电器开关上都写上“危险!勿动!”的字样,然后拉着爹,像教幼儿园小朋友一样,一个一个指给他看,一遍一遍地重复。

“爸,记住了吗?这个绝对不能碰。”

“好,记住了。”他总是点着头,眼神无比真诚。

可这种“记住”的保质期,短得令人发指。他似乎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能把你的所有叮嘱都过滤掉,然后用他自己那套“为你好”的逻辑,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我开始过上了提心吊胆的日子。白天在公司上班,一颗心七上八下地悬着。我花了几百块钱,在客厅装了个监控摄像头,美其名曰“想您的时候能看看您”,实际上是为了随时监控家里的情况。开会的间隙,午休的时候,甚至上厕所的功夫,我都会忍不住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小小的监控画面,像个窥探狂一样盯着屏幕里那个在客厅里缓慢踱步的身影。

最初带他回城的成就感和满足感,就像退潮的海水,迅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片被焦虑和烦躁侵占的、湿漉漉的沙滩。我开始失眠,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我惊醒。张伟看我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担忧,慢慢变成了无奈和疏离。

可我能怎么办呢?每次看到我爹那张无辜又顺从的脸,我所有的火气都像被一盆水浇灭,只能憋在胸口,不上不下,灼得五脏六腑都疼。

一天下午,我下班回家,刚打开门就傻眼了。客厅里一片汪洋,水已经漫到了沙发腿,我新买的地毯湿漉漉地泡在水里,像一块巨大的、皱巴巴的抹布。我爹正拿着一把拖把,在水里徒劳地划拉着,看到我回来,他一脸歉意,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爸,这是怎么了?”我把包往鞋柜上一扔,声音都变调了。

“禾儿,你回来了。”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隔壁……隔壁那个王阿-姨,她说她要去儿子家住几天,怕家里的花干死,托我每天去帮她浇浇水。我说‘好’。结果……结果她家那个水管子,我没弄好,拔下来了,安不上去了……”

一股火直冲我的脑门。我深吸一口气,咬着后槽牙说:“我不是跟您说了吗?别随便给别人帮忙,您连咱们自己家的事还弄不明白呢!”

“她……她求我了,我看她挺着急的。”爹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好,好,我错了,我下次不了。”

我还能说什么?我只能认命地卷起裤腿,和他一起收拾残局。等我们俩把水弄干净,又去邻居家把水阀关上,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晚饭也没吃,瘫在沙发上,一句话都不想说



这种“温水煮青蛙”式的折磨,每天都在以不同的形式上演。

有一次,我周末加班,就他一个人在家。等我晚上回来,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药味,客厅的茶几上堆着七八个花花绿绿的大盒子,上面印着“生命一号”、“细胞能量素”之类的字样。

我爹看我回来了,献宝似的拿起一盒递给我:“禾儿,你看,这个好。今天有个小伙子上门,说这个药能治百病,你不是老说腰疼吗?吃这个保管好。他还说我这身体,吃了能活一百二十岁呢。”

我拿起盒子一看,生产厂家、批准文号一概没有,典型的三无产品。我问他:“爸,这花了多少钱?”

他有点得意地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

他摇摇头。

“三千?”我的心沉了下去。

他咧开嘴笑了,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那小伙子说原价要五千呢,看我诚心,给了我个优惠价。他说他不容易,一个人在城里打拼,我说‘好’,就买了。他说得对,支持支持年轻人嘛。”

我气得浑身发抖,拿着那几盒破烂,真想从窗户扔出去。我跟他大吼:“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不要给陌生人开门!不要买任何上门推销的东西!这都是骗子!”

他被我吼得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然后慢慢地,眼圈红了。“我……我看那小伙子嘴甜,一直喊我大爷,怪不容易的……我错了……”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所有的愤怒都卡在喉咙里。我能怪他吗?他也是一片好心,是为了我,为了这个家。我最终只能把那三千块钱的“神药”塞进储藏室的角落,祈祷他能快点忘了这件事。

更离谱的还在后面。他每天下午都喜欢下楼去小区花园里遛弯,我也觉得让他多活动活动是好事。结果有一天,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找上门来,一进门就嚷嚷:“谁是李禾?你爸下棋欠我二百块钱,说好了让我来找你要的。”

我当时正在跟客户打电话,整个人都懵了。我把电话一挂,把男人拉到门外,才知道我爹看人下棋,身上没带钱,别人怂恿他“先欠着”,他也乐呵呵地答应“好”。

我尴尬地掏出二百块钱把人打发走,回头看着我爹,他正坐在沙发上,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视里的戏曲节目。

我感觉自己快要爆炸了。我的生活,我的家,因为他的到来,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混乱的漩涡。我和丈夫张伟的争吵也越来越多。

“李禾,你能不能清醒一点?”那天晚上,张伟终于爆发了,“我不是不让你孝顺,但你看看现在这个家,都成什么样了?他不是坏,他是没有边界感!他的那个‘好’字,对我们全家来说就是一场灾难!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黑眼圈掉到下巴了,工作天天出错,你还像个人吗?”

“那我能怎么办?”我冲他嘶吼,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他是我爸!我能把他扔回老家那个破屋里等死吗?”

“这不是等死的问题!这是我们快被他拖死了!”张伟也吼了回来,我们俩的第一次激烈争吵,就在这个被搅得一地鸡毛的家里爆发了。

就在我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种无休止的折磨逼疯的时候,一件让我始料未及的事情发生了,它像一颗惊雷,彻底炸毁了我对我父亲的所有认知。

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参加一个极其重要的季度总结会,手机调了静音。等会议结束,我才发现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同一个陌生号码。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我赶紧回拨过去,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严肃的男声:“喂,你好,是李满仓的家属吗?我们是城西派出所的,你父亲在我们这里,你尽快过来一趟。”

“派出所?”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警察同志,是不是搞错了?我爸他……”

“你爸把人给打了,你先过来再说吧。”对方不容置疑地挂了电话。

打……打人?我那个连跟人吵架都不会,一辈子只会说“好”的老爹,那个逆来顺受了一辈子的老好人,怎么可能会动手打人?

我疯了一样地冲出公司,打了辆车就往派出所赶。一路上,我的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无法想象那个画面。

当我气喘吁吁地冲进派出所,我看到了让我永生难忘的一幕。我爹一个人缩在一张冰冷的铁椅子上,浑身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眼神涣散,充满了恐惧。而在不远处的另一边,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捂着脸,鼻青脸肿,嘴角还带着血迹,他旁边站着他的同伴,正对着一个民警大声叫嚷着要赔偿,要拘留我爸。

我彻底懵了。

我冲到我爹面前,蹲下来,抓住他冰冷的手:“爸,爸!你看着我!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打人?”

他像是没听见我的话,嘴唇哆嗦着,过了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颠三倒四、毫无逻辑的词:“他……他说他妈病了……他说他妈……我不能……不能……”

他的话没头没尾,眼神里却是我从未见过的,一种混杂着暴戾和极度恐惧的神情。

我猛然意识到,这件事绝对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这个凡事都说“好”的父亲,他的身体里,似乎藏着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充满暴力和秘密的陌生人。那个年轻人,一定是在无意中,触碰到了某个绝对不能触碰的开关。

03

‘派出所里的日光灯白得刺眼,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毫无血色。那场闹剧最终以我低声下气地道歉和赔偿了三千块钱医药费告终。那个被打的年轻人拿到钱,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前还撂下一句:“真是倒了八辈子霉,碰到这么个老疯子。”

“老疯子”三个字像三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我的耳朵里。我看着身边还在微微发抖的父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回家的路,沉默得可怕。我开着车,手心全是汗,几次差点闯红灯。我爹就坐在副驾驶上,把头扭向窗外,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一回到家,张伟已经在客厅等着我们了。他看到我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看了看我惨白的脸,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自己回了卧室,然后重重地关上了门。那一声门响,像是一道宣判,把我和我爹,彻底隔绝在了这个家的另一边。

我给爹倒了杯热水,他接过去,手还在抖,水洒了一半在地上。

“爸,你先回房休息吧。”我的声音干涩沙哑。

他听话地点点头,慢吞吞地站起来,挪回了次卧。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再也撑不住了,身体顺着墙壁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放声大哭。那种哭声,不是委屈,不是伤心,而是一种彻头彻尾的绝望。我当初那个要把父亲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的“大孝女”的豪情壮志,在这一地鸡毛的现实面前,被砸得粉碎,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的生活,我的工作,我的婚姻,所有的一切,都因为我这个“善良”的决定,被拖入了一个失控的轨道。工作上,我因为频繁地接电话、看监控、处理各种突发状况,已经出了好几次差错,被领导约谈了好几次。家庭里,我和张伟已经从最初的争吵,变成了现在的冷战。我们躺在同一张床上,却像隔着一条冰冷的银河。

那天深夜,张伟从卧室里走出来,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点了一根烟。这是我们冷战三天后,他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

“李禾,”他吸了一口烟,烟雾缭
缭绕,看不清他的表情,“我们谈谈吧。”

我没说话,只是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他。

“我今天去问了律师,”他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我心上,“我想,我们可能需要先分开一段时间,冷静一下。”

“分居?”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不是不孝顺,我也没有不尊重你爸。”他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疲惫和血丝,“但你看看现在这个家,还像个家吗?你爸这样,根本不是正常过日子。他不是坏人,我承认,但他就像一个没有保护壳的核反应堆,他的善良和他的‘好’,正在对我们全家进行无差别的辐射和伤害。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有多久没好好笑过了?你还像我当初认识的那个李禾吗?”

他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我一直不敢面对的现实。

“那我能怎么办?”我的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厌恶的嘶吼,“他是我爸!我把他接回来了,我就要负责到底!难道我现在要把他送回去,告诉所有人我输了吗?我做不到!”

“这不是输赢的问题!”张伟也激动了起来,“这是我们所有人都快被他拖死了!李禾,你这不是孝顺,你这是在用你自己的生活,去填一个无底洞!你是在进行一场自我毁灭式的感动!”

“自我毁灭……”我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是啊,我何尝不知道呢?我越来越能理解我那些哥姐们了。我开始频繁地给老家打电话,不再是炫耀,而是抱怨和求助。

可电话那头,大哥只是冷冷地说:“早就跟你说了,你不听。”二姐说:“小七啊,你受苦了,可我们也没办法啊。”他们的声音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看吧,你终于也尝到滋味了”的冷漠。

我感觉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我困在一个自己亲手打造的牢笼里,而那个给我上锁的人,就是我那个凡事都说“好”的爹。

这种折磨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它的“无法归咎性”。你所有的愤怒和怨恨,都像一拳打在了一团巨大的棉花上,软绵绵的,不着力,最后那股劲儿全部反弹回来,震得自己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你对他发火,他只会用那双浑浊又无辜的眼睛看着你,然后小声说:“好,好,我错了。”

你跟他讲道理,他会像小学生一样认真地点头,嘴里说着:“记住了,下次不了。”

他永远用最顺从的态度,来终结一切有效的沟通。这会让你产生一种巨大的自我怀疑:是不是我太苛刻了?是不是我太没耐心了?是不是我才是那个无理取闹的恶人?

这种日复一日的精神消耗,比扛一天沙袋还要累。它让你慢慢变得暴躁、易怒、神经质,最后,连你自己都开始讨厌你自己。

我开始研究我爹。我像一个侦探,试图从他的一举一动中,找出他这种性格的根源。我开始害怕他的“好”字。他每一次点头,每一次顺从的应允,在我听来都像是新一轮麻烦开始的预告。我看着他,不再是一个可怜的老父亲,而是一个巨大的、无法沟通的、行走的麻烦制造机。

我的内心,对我父亲的感情,已经从最初的满腔同情,彻底变质了。那是一种混杂着怜悯、怨恨、不解和巨大疲惫的复杂情感。我爱他,他是我的父亲;可我也在某种程度上,开始恨他,恨他给我生活带来的这一切混乱。这种爱恨交织,快要把我撕裂了。

04

压垮骆驼的,从来不是最后一根稻草,而是之前就已经不堪重负的每一根。

又一次的爆发,是因为一本存折。那天我提前下班,正撞见爹把一摞旧报纸和一本蓝皮的存折捆在一起,准备当废品卖给楼下收垃圾的大爷。那存折里,是我和张伟存了整整三年的,准备用来换车的十万块钱。

我冲过去抢下存折,对着他大吼:“爸!你到底想干什么!这是钱!”

他被我吓了一跳,一脸茫然地说:“我看这个本子跟那些报纸放一起,旧了,以为是不要的……那个收废品的大爷说,多给我五毛钱……”

我的理智在那一刻彻底崩断了。我把存折狠狠摔在茶几上,冲进卧室,反锁了门,任凭他在外面怎么敲门,怎么小声地喊着“禾儿,我错了”,我都没有开。

我就坐在卧室冰冷的地板上,像一头困兽。我知道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或者被逼疯,或者,我必须找到这一切的根源。我不能再被动地承受,我必须主动去弄明白,我爹李满仓,到底是怎么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深夜十一点,我估摸着大哥的厂子该下班了。我擦干眼泪,拨通了他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大哥疲惫又沙哑的声音:“喂,小禾啊,这么晚,出事了?”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出事了。

“哥,”我的声音出奇的平静,没有一丝抱怨和指责,只有一种近乎哀求的虚弱,“你跟我说实话,爸……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以前……在家里的时候,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电话那头,大哥长久地沉默了。我能听到他点烟时,打火机“咔哒”一声脆响,然后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的叹息。

“小禾,”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你以为……你以为我们七个,都是天生的铁石心肠,白眼狼吗?你没经过我们过的那些日子,你不懂。”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你出生得晚,又是女孩,咱爸咱妈都疼你,很多事你不知道。”大哥的声音顺着电波传来,带着一股陈年的烟草味和挥之不去的苦涩,“咱爸这个‘好’字,不是一天两天了,是一辈子。他这一辈子,就活在这个字里了。”

他顿了顿,好像在组织语言,也像在揭开一个快要愈合的伤疤。

“我记得我七八岁的时候,那时候还吃大锅饭,有一年年景不好,生产队分的救济粮根本不够吃。管分粮的是咱村一个远房亲戚,他偷偷多给了他自家兄弟几口袋,就从我们家口粮里扣。咱妈当时气得眼睛都红了,抄起一根扁担就要去找他理论。是咱爸,死死地从后面抱住妈,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算了算了,好,好,咱不惹事,别得罪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结果呢?”我颤声问。

“结果,”大哥的声音冷了下去,“结果那年冬天,家里断了粮,二姐饿得浑身浮肿,差点就没挺过来。是妈半夜偷偷去邻村的姥姥家,跪在地上求了一小袋地瓜干,才救了二姐一命。从那以后,妈好几年没跟爸说过一句话。”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

“还有三哥上学那会儿,”大哥继续说,“他学习好,是咱家当时的希望。可他在学校里,被村支书的儿子欺负,那小子带着几个人,把三哥堵在放学的路上,打断了胳膊。妈知道了,疯了一样要去镇上告状。又是咱爸,他那天干脆把大门从里面反锁了,任凭妈怎么砸门,他就在屋里说:‘好,好,认了吧,咱惹不起人家,胳膊拧不过大腿,忍忍就过去了。’”

“后来呢?”

“后来,三哥的胳 ઉ留下了后遗症,一到阴雨天就疼。他也因为这个,错过了那年的升学考试,一辈子就窝在了县城那个小厂里,再也没出头。他心里,是恨咱爸的。你别看他是个闷葫芦,他心里的苦,比谁都多。”

我握着电话的手,指节已经发白。这些我闻所未闻的陈年往事,像一把把钝刀,在我心里来回地割。

“最让我……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大哥的声音开始发抖,带着压抑了几十年的愤怒,“是我准备娶媳妇那年。咱爸有个从小玩到大的‘朋友’,要下海做生意,找咱爸借钱。咱爸把家里给他养老的、给我娶媳妇的钱,一分不剩,全拿了出来。妈让他好歹打个借条,他说什么?他说:‘好,好,都是几十年的朋友,信得过,写那玩意伤感情。’结果呢?那人拿着钱,人间蒸发了!我们家为了还上当初跟亲戚们借的钱,把准备给我盖新房的地基都给卖了!我媳妇因为这个,拖了三年才进了我们家门!”

“小禾,”大哥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悲凉,“你现在明白了吗?他这一辈子,就是由一个又一个的‘好’字组成的。他对外面所有人都‘好’,笑脸相迎,有求必应。可他唯独对不起的,就是他的老婆,他的孩子!他的那个‘好’字,就像个无底洞,是拿我们全家人的血肉、前途和尊严,去填补别人的窟窿!”

“我们不是恨他,真的。”大哥最后说,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是怕了。跟他过日子,就像守着一个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响的炸雷。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次会用他那个该死的‘好’,把这个家炸成什么样。我们躲他,不是不孝,是想活命啊……”

电话挂断了很久,我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呆呆地坐在黑暗里。窗外,省城璀璨的霓虹灯不知疲倦地闪烁着,把这个城市装点得繁华又冷漠。

我回头,看着次卧那扇紧闭的门。那扇门背后,不再是我那个可怜无助、需要我拯救的老父亲。他变成了一个我完全陌生的形象——一个用“善良”和“顺从”作为武器,给自己的家庭带来了一辈子枷锁和灾难的根源。

一阵刺骨的寒意,从我的尾椎骨,一路蔓延到了我的四肢百骸。我终于开始理解,我爹的折磨,不是从他来到我家的那一天开始的,它已经持续了一辈子。

05

大哥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中一扇尘封的门,门后却不是答案,而是更深、更黑暗的迷宫。我明白了哥姐们的怨与怕,但我依然没弄明白,那个在派出所里突然爆发的父亲。

大哥口中的父亲,是一个懦弱、退让、为了不得罪人可以牺牲一切的“老好人”。这样的人,只会选择忍受,怎么可能会动手打人?他的爆发点,一定不在于那个年轻人编造的故事有多离谱,而在于某些特定的词语。

“他说他妈病了……”

“不能……不能跪……”

“不能说妈……”

我一遍遍地在脑海里回放着父亲在派出所里那些颠三倒四的呓语。“妈”、“跪”,这两个词像两枚图钉,死死地钉在了我的脑海里。这和大哥说的那些因为“怕事”而引发的窝囊事,逻辑上完全对不上。那些事只会让他更懦弱,更不敢反抗,但“磕头”和“妈”这两个词,为什么会引发他如此剧烈的、甚至可以说是暴力的应激反应?

这不像是单纯的讨好型人格,更像是一种被深深掩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我隐隐觉得,我爹那看似透明如水的过去,一定还有一段连我大哥都不知道,或者被整个家庭刻意遗忘的,更黑暗、更痛苦的往事。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遏制。我必须搞清楚,那天在小区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又去了一趟城西派出所。我提着两条好烟,找到了那天处理事情的那个老民警。他姓王,是个快退休的老警察,看起来很和善。

我把烟递过去,他摆摆手没要,只是给我倒了杯水。

“王警官,我又来打扰您了。”我坐下来,有些局促地说,“就是我爸那个事儿,我想再跟您打听打听,那天到底是怎么个情况?我爸他……他精神有点不好,我想弄清楚到底是什么刺激到他了,以后好注意。”

王警官喝了口茶,想了想,说:“你爸那天确实有点奇怪。我们调了小区的监控,也问了那个被打的小伙子。事情其实很简单。”

他翻开了当时的笔录,指给我看。

“那个小伙子,是在小区里发传单,推销一种保健品的。他看见你爸一个人坐那儿,就凑上去了。一开始就是正常推销,你爸呢,就跟我们见过的很多老人一样,不怎么说话,人家说什么,他都点头。”

“后来呢?”

“后来那小伙子看你爸好说话,就开始编故事博同情了。”王警官叹了口气,“这也是他们常用的套路。他说他不是本地人,家里穷,他妈妈得了重病,尿毒症,等着钱做透析,他才出来卖这个药赚钱救命,求你爸可怜可怜他,买一点。”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这和爹的呓语对上了!

“我爸……我爸听了这话,是什么反应?”我急切地问。

“奇怪就奇怪在这儿。”王警官皱起了眉头,“据那个小伙子说,你爸听了他编的这个故事,一开始还是老样子,一个劲儿地点头,嘴里念叨着‘好,好’,看样子是准备掏钱了,还问他要多少钱。”

这完全符合我爹的性格。

“那怎么会打起来?”

“那小伙子看你爸这么好骗,就觉得还能多榨点油水出来。他就开始卖惨升级,拉着你爸的胳膊不肯放,鼻涕眼泪地接着编,说他妈快不行了,他这个做儿子的没用,救不了她。说着说着,他为了让你爸彻底相信他,就扑通一下跪在了你爸面前,拉着你爸的手说:‘大爷,求求您了,您就当可怜我妈,我就当您是我亲爹,我给您磕头了!您买一盒吧!’”

王警官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着我。

“就是这句话。”他加重了语气,“那个小伙子说,他刚说完‘给您磕头’,你爸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变得特别吓人。他猛地把那小伙子推倒在地,嘴里一边喊着‘不能跪!不能说!’,一边就像疯了一样,对着倒在地上的小伙子又踢又踹。要不是旁边有邻居看到,赶紧过来拉开,还不知道要出多大事。”

“不能跪……”

“不能说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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