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这辈子,有没有后悔过?”林峥曾在我们结婚四十周年的晚宴上,轻声问我。
我摇了摇头,笑着回答:“和你在一起,每一天都是赏赐,何来后悔?”
他闻言,眼底的光似欣慰,又似藏着更深沉的叹息。
我以为那只是岁月沉淀后的感慨,直到一次寻常的体检,一个护士无意中的搭话,像一把淬了冰的钥匙,猝不及防地开启了我丈夫用一生守护的秘密之门。
原来,我所以为的完美二人世界,只是他为我构建的一座固若金汤的象牙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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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沈清禾,年近七旬。
人生这条长河,已行至水面辽阔、波澜不惊的下游。
我的发梢,亦为秋霜所细细染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银白的光晕。
旁人都说我好命,嫁了个把我捧在手心里的军人丈夫,一生未曾历经风霜,也未曾被柴米油盐的琐碎所磨损。
这话不假。
我并非出身钟鸣鼎食之家,却实实在在地,被我的丈夫林峥,宠成了一辈子的“公主”。
我们的家,是一座被时光浸润得温润如玉的老宅。
它不是奢华的宫殿,屋里的每一件家具,墙上的每一幅字画,都沉淀着我们共同走过的鎏金岁月。
林峥总说,这个家是我们的“时光琥珀”,将我们最美好的年华,原封不动地封存了起来。
而我,就是这枚琥珀中最核心的那一抹亮色。
我的一生,像是一块未经尘染的画布,上面只被林峥用最温柔的笔触,描绘了春花与秋月。
我从未下过厨房,因为林峥说,烟火气会熏坏我的眼睛。
我从未洗过一件衣物,因为林峥说,皂角水会损伤我的双手。
他用他的臂膀,为我撑起了一片绝对纯净的天空,隔绝了人世间所有的喧嚣与烦扰。
人的一生,是否只要抓住了最纯粹的情感,便可抵御世间一切的风雨与遗憾?
我曾对此笃信不疑,将这份宠爱视为我生命中最坚固的信仰。
直到那个微凉的午后,一句轻飘飘的无心之言,将我从经营了四十五年的甜美梦境中,猛然惊醒。
那一年,我二十二岁,在图书馆做管理员,恬静而寻常。
他在一次军地联谊活动上,一眼便看见了坐在角落里安静读书的我。
林峥那时,是军中最耀眼的星。
他英挺,坚毅,目光如鹰隼,一身橄榄绿的军装衬得他如一棵挺拔的青松。
无数姑娘的目光都追随着他,他却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我的面前。
他说:“同志,你好,我叫林峥。”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像沉钟,敲在我心上。
从那天起,他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的世界里。
他会骑着军绿色的自行车,在图书馆门口等我下班,车把上总挂着一袋刚炒好的糖炒栗子。
他会带着我去看部队的露天电影,用他宽大的军大衣,将我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看电影的眼睛。
他的爱,从一开始就不是花前月下的浪漫絮语,而是沉默而厚重的行动。
他像一座巍峨的山峦,不动声色地,为我隔绝了前半生的所有风雨。
我们结婚时,他郑重地告诉我,他所在的部队性质特殊,任务充满未知与危险。
他说:“清禾,跟着我,或许会聚少离多,甚至会有担惊受怕的日子。”
我握着他的手,坚定地告诉他:“你在哪里,家就在哪里。我等你。”
婚后不久,我们做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惊世骇俗的决定——丁克。
这个决定,是我提出来的。
我害怕,害怕那个小生命的到来,会分走他本就不多的精力。
更害怕,万一他在任务中……我不敢想,我无法想象自己要如何带着一个孩子,去面对一个没有他的世界。
我只想完完整整地拥有他,哪怕只是拥有他的一部分时间。
当我对他说出这个想法时,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月光透过窗棂,在他雕塑般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深邃的阴影。
许久,他才将我紧紧拥入怀中,声音沙哑地说:“好,都听你的。我这辈子唯一的使命,就是照顾好你,清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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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溺于这份被确认的、专属的宠爱之中,将它视为我们爱情最独特的勋章。
亲戚朋友们对此颇有微词,说我们自私,说我将来老了会后悔。
每当这时,林峥总会把我护在身后,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说:“这是我们夫妻自己的选择,与旁人无关。有我陪着她,她不会孤单。”
是的,他用四十五年的光阴,兑现了他的诺言。
他从未让我孤单过。
他退役后,我们搬进了这座带院子的老宅。
他在院子里种满了蔷薇和月季,因为我说过我喜欢。
他学着养鸟,因为我说过清晨能听见鸟鸣是一件幸福的事。
我的生活,被他安排得如诗如画,不曾沾染半分人间烟火。
他脱下了军装,但那股军人的风骨,却早已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他身姿挺拔,作息规律,眉宇间总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肃然。
可在我的面前,他永远是那个会笨拙地为我剥栗子、会把最好吃的一块鱼腹肉夹到我碗里的林峥。
只是,他心中似乎藏着一个“禁区”。
那是关于他入伍后、我们相识前的那段岁月。
书房里有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面放着他所有的军功章和一些泛黄的信件。
我从未动过打开它的念头,因为我知道,那是属于他的、我不应轻易触碰的过往。
那些闪亮的军功章背后,是他眉宇间偶尔会闪过的一丝、我始终读不懂的沉郁。
我以为,我们的生活会一直这样,在静好的岁月里,相依相伴,缓缓流淌,直到生命的尽头。
一切的改变,大约是从两年前开始的。
起初,那变化是极其细微的,细微到几乎让我忽略。
林峥的生活,出现了一些执拗而固定的改变。
每周二和周五的下午,他都会“失踪”三四个小时。
他告诉我,是去和几个退役的老战友下棋、喝茶。
我从未怀疑过。
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他每次回来,身上并没有熟悉的烟草味或是茶香,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清淡的……奶香味。
那味道很浅,像婴儿身上的气息,稍纵即逝。
我问起时,他总会笑着岔开话题,说:“许是老张家的小孙子也在,沾上的味儿吧。”
我便不再追问。
我信任他,如同信任日升月落。
大约从同一时间开始,家里的开销簿上,也多了几笔奇怪的支出。
数目不大,通常是几百元,但频率相当固定,每个月都有两三次。
账目上,他只用潦草的两个字标注——“其他”。
我们的生活一向简朴,开销也一目了然,这突兀的“其他”显得格外刺眼。
一次,我整理账本时,状似无意地问起。
他正在擦拭他那些宝贝兰花,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避开了我的目光,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他说,是资助了一个边远山区的贫困孩童。
为了证明他的话,他还从钱包里摸出几张有些模糊的照片给我看。
照片是在一个简陋的院子里拍的,一个约莫两三岁的孩子,被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人抱着。
那孩子,眉眼之间,竟让我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我将照片翻来覆去地看,想要找出那份熟悉感的来源。
林峥却不动声色地从我手中抽回了照片,说:“孩子可怜,父亲早早没了,母亲一个人拉扯着,不容易。”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终结意味。
我相信了他的说辞,甚至为他的善良而感到骄傲。
我的林峥,永远是那个心怀大义的军人。
可那孩子熟悉的眉眼,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小石子,偶尔会泛起细微的涟漪。
真正让我感到不安的,是他的梦。
他开始频繁地做梦,在深夜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
有时是急促的命令,有时是压抑的呜咽。
而有一个名字,出现的次数最多。
“小远……”
“小远,快跑!”
“……对不起,小远……”
每次他从梦中惊醒,都会浑身是汗,眼中充满了惊恐与痛苦。
他会紧紧地抱住我,仿佛我是他唯一的浮木。
他把脸埋在我的颈窝,身体微微颤抖,一遍又一遍地对我说:“清禾,对不起,吓到你了。”
我能感觉到,他不仅仅是在安抚我。
他更像是在安抚那个惊魂未定的、他自己都无法掌控的灵魂。
我问他“小远”是谁。
他总是沉默,用极度的疲惫与深沉的歉意将我拥得更紧,直到我不再追问。
我开始胡思乱想。
这个“小远”,是他的战友吗?是在某次任务中牺牲了的兄弟吗?
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敢再想下去。
四十五年的信任,让我本能地压下了所有疯狂的猜测。
我告诉自己,那是他的伤疤,是他在为我构建这片宁静天地时,在另一片战场上留下的、无法愈合的伤口。
我不该去揭开它。
我应该做的,是更加温柔地陪伴他,抚平他眉宇间的褶皱。
我开始在每个他“失踪”的下午,为他炖上安神的汤。
我开始在他梦醒时,轻声哼唱他最爱听的那首老歌。
我试图用我的爱,去填补他内心的那个黑洞。
可我渐渐发现,那黑洞深不见底,我的所有努力,都如同石沉大海。
他的沉默,愈发厚重。
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神里的爱意依旧,却多了一层我看不透的、浓得化不开的愧疚。
我们之间,仿佛隔上了一层透明的玻璃。
我们依然能看见彼此,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却无法再像从前那样,毫无保留地贴近。
命运的齿轮,总是在最不经意的时候,发出沉重的转动声。
那个初秋的清晨,一切都被推向了无可挽回的轨道。
林峥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打军体拳。
一套拳还未打完,他的身形猛地一晃,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
他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我吓坏了,冲过去扶住他。
他的手冰凉,嘴唇微微发紫。
他说,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传来一阵密不透风的窒痛。
我强作镇定,立刻叫了救护车,坚持要送他去军区总医院,做一次最全面的检查。
他起初还想推辞,说只是老毛病,歇一歇就好。
但在我含着泪的坚持下,他终是妥协了。
去医院的路上,他异常沉默。
他没有说一句安慰我的话,只是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我感到疼痛。
那力道里,有依赖,有恐惧,还有一种我当时读不懂的、类似绝望的情绪。
我以为,他只是在为自己的健康状况而忧虑。
我这个被他保护了一辈子的“公主”,从未想过,他这座为我遮风挡雨的大山,也会有倒塌的可能。
医院里,四处弥漫着消毒水那独特而冰冷的气味。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来来往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构成了一幅冷静到残酷的画面。
这种环境,与我们那个充满暖色调的家,形成了剧烈的反差。
我扶着林峥,穿梭在嘈杂而冰冷的人群中,心中第一次生出了巨大的恐慌。
经过一系列初步检查,医生建议他做一个心脏的增强CT。
这项检查需要禁食,并且过程有些漫长。
林峥被护士推进了检查室。
厚重的铅门缓缓关上,将他与我隔绝在两个世界。
我独自一人,坐在候诊区的长廊冰冷的塑料椅上。
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仪器发出的滴滴声,交织成一片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
我看着紧闭的检查室大门,时间在这一刻,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我备受煎熬的心上,缓缓地爬过。
我开始祈祷,祈祷所有的神明,保佑我的林峥。
他为国家奉献了半生,为我奉献了余下的全部。
他应该被岁月温柔以待。
等待,是一种漫长而无声的凌迟。
就在我坐立难安、心乱如麻的时候,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声,打破了长廊里原有的秩序。
一个看起来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在不远处奔跑时,不小心被自己的脚绊倒了。
他摔得很重,膝盖当场就磕破了皮,渗出了血丝。
孩子趴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疼痛。
他身旁跟着一位面容憔悴、神色局促的年轻女人,看样子是他的母亲。
那女人慌忙地想要扶起孩子,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小远不哭,小远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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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远……”
这个名字,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中了我的神经。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那个哭泣的孩子。
一种无法言说的本能,驱使着我站了起来。
我缓缓地走了过去。
那个年轻女人看到我走近,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警惕,下意识地将孩子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我冲她露出一个尽量温和的微笑,柔声说:“别怕,我以前是护士,让我看看孩子。”
我撒了个谎,但我镇定的神态,似乎让她稍稍安下心来。
我蹲下身,动作轻柔地捧起男孩的小腿,仔细查看他膝盖上的伤口。
“还好,只是皮外伤,没伤到骨头。”我轻声安慰着。
我学着林峥从前安抚我的样子,轻轻地为男孩吹了吹伤口。
然后,我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摸出了一颗薄荷糖。
这是林峥的习惯,他总会在我的包里放上几颗糖,以备我不时之需。
我剥开糖纸,将那颗晶莹剔逼的糖果递到男孩面前。
“吃了糖,就不疼了。”我说。
男孩的哭声渐渐止住了。
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一双乌黑湿润的大眼睛里,还带着未散尽的惊恐。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小手,接过了那颗糖。
也就在他抬起头的那一刻,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让我呼吸为之一滞的脸。
尤其是那双眼睛,那不经意间微微蹙起的眉头,那紧抿着嘴唇时倔强的神态……
像!
太像了!
像极了年轻时候的林峥!
我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穿着军装、第一次站在我面前的青年。
他们脸部的轮廓,简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的心,在那一刻,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怎么会这么像?
难道……
一个荒唐到让我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不,不可能的。
林峥不是那样的人。
他爱我,爱到了骨子里,怎么可能会背叛我?
我一定是思念他过度,加上心神不宁,才会产生这种荒谬的错觉。
这世上人有相似,不足为奇。
我努力地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我牵起小男孩的手,将他送回到那个年轻女人的身边。
“带孩子去处理一下伤口吧,别感染了。”我嘱咐道。
那女人感激地看了我一眼,眼神却依旧有些躲闪,她点了点头,便要拉着孩子离开。
就在那一刻,一位推着治疗车路过的护士,恰好目睹了这温情的一幕。
她停下脚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程式化的微笑。
她看着我,又看了看我身边那个还在吮吸着糖果的小男孩。
她的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流转,最后落在了我的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寻常的、善意的亲切。
我的世界,在这一刻,被投入了一块无声的巨石,瞬间激起滔天巨浪。
时间仿佛凝固成一枚冰冷的琥珀,将我封存在其中,动弹不得。
我能感觉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一刹那间涌向了头顶,然后又在瞬间褪去,只留下彻骨的冰冷。
我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那声音大得仿佛要冲破耳膜。
周围所有嘈杂的声音都消失了,那护士的每一个字,都像被放大了无数倍,化作一柄柄锋利的冰锥,狠狠地刺入我的脑海。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变成了一片空白的雪原,茫茫然,辨不清方向。
我僵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递出糖果的姿势,那颗我准备收回的、为自己预留的薄荷糖,从我僵硬的指间倏然滑落。
它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又遥远的脆响,然后滚向了未知的角落。
我的目光,失焦地落在那个同样惊慌失措、脸色煞白的年轻女人脸上。
然后,又缓缓地、机械地,移向了那个小男孩那张酷似我丈夫的脸。
在这一瞬间,过往两年里所有无法解释的细节,那些带着奶香的归来、账本上神秘的支出、梦中反复呢喃的“小远”,全都串联成了一条清晰而又残酷的线索。
护士那句带着笑意的、轻描淡写的话语,还在我的耳边不断回响,如同最恶毒的诅咒。
“阿姨,您真有福气。您孙子和您长得真像,尤其是这眼睛和眉毛,简直一模一样。”
孙子?
我的……孙子?
我这一生,从未有过孩子,何来的孙子?
四十五年,我所信仰的、引以为傲的、如同磐石般坚固的爱情,我所居住的、纤尘不染的、如同童话般的象牙塔……
在这一刻,随着那一声清脆的糖果落地声,轰然倒塌。
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足以吞噬我所有信念的缝隙。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着的。
我的双腿像是灌满了铅,每根神经都在尖锐地叫嚣。
那个年轻女人,也就是小远的母亲,她的脸已经没有一丝血色,双手紧紧地抓着孩子的肩膀,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惊恐。
她看着我,嘴唇嗫嚅着,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那扇厚重的铅门,打开了。
林峥被护士从检查室里推了出来。
他躺在移动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看起来还好。
当他的目光扫过长廊,看到我们三人这副怪异的景象时,他脸上的神情瞬间凝固了。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那是一种极度震惊和恐慌的反应。
他看到了我,看到了那个女人,也看到了那个正抬着头、好奇地打量他的孩子。
他的脸色,在短短几秒钟内,从苍白变成了惨白,最后化为一片死灰。
他挣扎着想要从病床上坐起来,身形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晃动了一下。
那个年轻女人见到他,像是看到了某种审判,本能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怯生生地开口了。
她说出的这几个字,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我强撑的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