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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碰我的账本!”
儿媳王静的声音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这间闷热的客厅里。
她的脸在顶灯下白得像一张纸,眼睛里是惊慌失措的火焰。
我伸出去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中,指尖离那本厚厚的、带密码锁的皮面本子只有一寸的距离。
“我只是想帮你擦擦上面的灰。”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我自己的。
本子上确实落了一层细细的、灰白的粉尘,像这屋子里所有东西一样,蒙着一层看得见却摸不着的隔阂。
儿子李伟站在卧室门口,像一团模糊的影子,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他只是看着,任由他妻子和我之间那根看不见的弦,一寸寸地绷紧,发出马上就要断裂的嗡鸣。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是饭菜的余温、消毒水的清冽和一种无法言说的、腐烂的情绪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这个所谓的家,我才来了七天,却感觉已经过了一个世纪。
我缓缓收回手,那本账本,仿佛是一头沉睡的怪兽,守护着这个家最不堪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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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张兰,在南方的老家,我的生活是浸在桂花香里的。
退休金足够我活得体面,一套不大不小的房子,被我打理得像个花园。
每天的生活被广场舞、老姐妹的茶局和阳台上那些晒得懒洋洋的花草填得满满当当。
那种安逸,是水磨石地面上渗出的凉气,是老藤椅咯吱作响的慵懒。
直到儿子李伟的那通电话打来。
电话里的声音被电流压缩得有些失真,透着一股疲惫和沙哑。
他说,张兰女士,你的儿子想你了。
他说,小静工作太忙,他自己又天天加班,五岁的孙女思思没人管,快成野孩子了。
他说,妈,你来北京吧,和我们一起住,帮我们带带思思。
电话那头,思思抢过电话,用那种蜜糖一样的声音喊,奶奶,奶奶,思思好想你呀,你快来吧。
那一瞬间,我仿佛闻到了孙女头发上淡淡的奶香味,心一下子就软成了一滩春水。
南方的桂花再香,也抵不过血脉里那点割舍不下的念想。
我几乎没有犹豫。
我答应了。
我把心爱的兰花托付给邻居,把老藤椅盖上防尘布,打包了满满两大箱行李,登上了北上的高铁。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像是我毅然决然抛下的后半生安逸。
我的心里,只装着一幅画面。
一大家子人围着桌子吃饭,热气腾腾,孙女坐在我腿上,儿子和儿媳给我夹菜,满屋子都是笑声。
北京西站的人潮像没有尽头的浑浊河流。
儿子李伟和儿媳王静在出站口接我,脸上挂着标准而热情的笑。
思思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奶奶!”
这一声,让我觉得所有的奔波都值了。
他们的家在东五环外一个巨大的小区里,一栋高耸的板楼,像一块巨大的水泥饼干。
一百二十平的房子,装修得很现代,或者说,很冷。
地板是灰色的,墙是白色的,家具是黑色的,一切都棱角分明,像王静那张总是绷得很紧的脸。
短暂的热闹过后,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开始像藤蔓一样缠绕住我。
儿子李伟确实很忙。
他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以后才拖着一身疲惫回来,我们之间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儿媳王静也忙。
但她的忙,带着一种审视和挑剔。
我淘米水用多了,她会笑着说:“妈,北京水费是阶梯价,特别贵。”
我出门忘了关客厅的灯,她会不动声色地过去摁掉,补上一句:“妈,要随手关灯哦,环保。”
我做的菜稍微咸了一点,她会夸张地喝一大口水,然后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妈,我口淡。”
她从不直接批评,但那些话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我的心上,不疼,但密密麻麻地难受。
我感觉自己不像这个家的长辈,更像一个被请来、需要时时被提点、功能明确的“高级保-姆”。
唯一能让我感到慰藉的,是孙女思思。
她会缠着我讲故事,会把幼儿园里得到的小红花贴在我的手背上,会在我午睡时偷偷给我盖上小毯子。
抱着她柔软的小身体,我才能找到一丝真实感。
一个深夜,我起夜喝水,看到王静一个人在阳台上。
她没有开灯,只有指尖的烟头在一明一灭。
城市的霓虹在她背后闪烁,像一片虚假而遥远的星空。
我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耸动,似乎在无声地哭泣。
那瘦削的背影,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显得那么单薄和绝望。
我悄悄退了回去,心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第二天我问李伟,小静是不是有什么事。
李伟的眼神躲闪了一下,含糊地说:“没事妈,她就这样,工作压力大。”
我相信了他的话,但那个哭泣的背影,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种下了第一个疑团。
我来北京的第八天,一个周六的晚上。
思思已经睡了。
李伟难得没有加班,我们三个人坐在那张巨大的黑色餐桌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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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有些凝重。
王静从她的名牌包里,拿出了一个计算器,和那本我白天想碰一下的、带密码锁的皮面本子。
“妈,我们开个简短的家庭会议吧。”
她的语气很正式,像在公司里做项目报告。
李伟坐在旁边,低着头,专注地研究着自己指甲的纹路。
王静打开账本,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
“妈,您来之前,我们家每月的固定开销是一万二,主要是房贷、车贷和物业费。”
“您来了之后,我重新核算了一下,思思不用去托管班了,每月能省下两千。”
“但是,家里的买菜、水果、水电燃气,还有一些日用品的开销,预计会增加三千左右。”
她拿起计算器,噼里啪啦地按着,那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另外,考虑到北京的物价水平,以及要保证您和思思的营养,伙食标准不能降。”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我,那目光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静。
“所以,妈,为了让您在这里住得没有经济负担,也为了我们这个小家庭的财务更清晰,以后,您每月交6000块钱伙食费,您看可以吗?”
六千块。
伙食费。
这几个字像一颗颗子弹,射进我的胸膛。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我不是心疼钱,我的退休金和积蓄,别说六千,就算一万也拿得出来。
我心寒。
我千里迢迢从老家过来,不是来享福的,是来给你们当免费保姆、照顾孩子的。
现在,我这个免费保姆,还要倒贴六千块钱的伙食费。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的目光越过王静,落在我儿子李伟的脸上。
我希望他能说点什么,哪怕一句“小静你别胡说”,都能让我好受一点。
但他没有。
他始终低着头,仿佛想把自己缩成一个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他躲开了我的目光。
那一刻,我什么都明白了。
在这个光鲜亮丽的、所谓的“家”里,我终究只是个外人。
一个需要付费,才能留下的外人。
我没有争吵,也没有哭闹,那太不体面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江倒海的冰冷和失望。
我看着王静,平静地说:“我明白了。”
然后我又补了一句:“让我想想。”
那一晚,我彻夜未眠。
第二天一大早,我对正在吃早餐的儿子儿媳说,我一个老同学也在北京,好久没见了,我去她那儿住几天,散散心。
李伟的脸上闪过一丝愧疚和不安。
王静则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客气地说:“好的妈,您去玩几天也好,需要用车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没再多说什么,拉着一个小行李箱,像逃离一样离开了那个让我窒息的家。
但我没有去什么老同学家。
我直接走进了他们小区对面的房产中介。
中介小哥看到我一个老太太进来,热情得有些过分。
“阿姨,您想租房还是买房?我们这儿房源可全了!”
“买房。”我干脆地回答。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容更灿烂了。
我指了指对面那栋高耸的板楼,问:“就那栋楼,还有没有房子卖?”
“有!当然有!您想要多大的?”
“和1902室一个户型的。”
那是我儿子家的门牌号。
中介小哥的眼睛亮了。
接下来的事情顺利得不可思议。
正好有一户在卖,就在2002室,我儿子家正上方。
户主急着出国,价格给得很有诚意。
我当场就拍了板。
我动用了我一辈子的积蓄,那些原本准备留给儿子、或者作为我养老最后保障的钱。
全款,签约,过户。
整个过程,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像一个旁观者,看着另一个叫张兰的女人,冷静而疯狂地做着这一切。
签完合同的那一刻,我没有复仇的快感,只有一种巨大的、空洞的疲惫。
但我知道,我必须这么做。
我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回老家,那等于宣告我彻底输了。
我要留下来,我要看看,这个家到底烂到了什么地步。
一周后。
我拎着刚从超市买来的新鲜蔬菜和排骨,走进了小区的电梯。
电梯门快要合上时,一只穿着高跟鞋的脚伸了进来。
门再次打开。
是李伟和王静,他们也下班回来了。
看到我,两个人都愣住了,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惊讶,尴尬,心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电梯里只有我们三个人,狭小的空间里,沉默像水泥一样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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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开了口,脸上挂着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灿烂的笑容。
“小伟,小静,下班了?”
“真巧,我也刚回来。”
我晃了晃手里的菜。
“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见面方便多了。”
我按下了20楼的按钮,然后看着他们。
“我搬到你们楼上了,2002,装修队明天就进场。”
那一瞬间,我清晰地看到,李伟和王静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们像两尊被雷劈中的雕像,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滚圆,彻底石化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