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衍朝的长乐公主桑洛,是先帝最为疼爱的掌上明珠,她的出生便带着无尽的荣耀与宠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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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下嫁给新科状元许卿如时,那十里红妆的盛况,几乎惊动了整个平京城,成为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
人人都说,这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公主虽出身皇族,却毫无骄纵之气,反而温婉贤淑,仪态万方,宛如一朵盛开的白莲,清新脱俗。
而驸马许卿如,更是人中龙凤,他出身贫寒,却凭借过人的才学与努力,一步步登上了权力的巅峰。
他容貌俊雅,性情谦和,对公主更是体贴入微,关怀备至,仿佛她的每一个微笑,都是他最大的幸福。
成婚三年,两人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从未有过一次争执或红脸。
待到女儿明珠降生,这份美满与幸福更是达到了顶峰。
小郡主生得粉雕玉琢,眉眼间既有母亲的秀丽温婉,又有父亲的清俊潇洒,是整个公主府上下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桑洛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她拥有尊贵的地位,爱她如命的夫君,还有一个如同天使般可爱的女儿。
她的生活,仿佛一幅完美的画卷,没有丝毫瑕疵。
然而,这份看似完美的幸福,却在女儿明珠满周岁之后,悄然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痕。
那是一道极其微小,却又无比诡异的裂痕,如同平静湖面上泛起的一丝涟漪,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起初,谁也没有在意这道裂痕的存在。
明珠是个爱笑的孩子,见了谁都咧着没牙的小嘴,咯咯笑个不停,仿佛整个世界都充满了欢乐。
无论是公主,还是府里的奶娘、仆妇,谁抱她,她都乖乖地依偎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多彩的世界,充满了对未知的好奇与探索。
唯独有一个例外——她的父亲,许卿如。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让人难以置信。
许卿如是出了名的慈父,他对这个女儿的疼爱,满京城都有耳闻。
无论公务多么繁忙,他每日回府的第一件事,必定是去看望女儿。
他会给女儿带回来各种新奇的小玩意儿,逗得她咯咯直笑;他会坐在摇篮边,用最低沉温柔的声音给她念诗,仿佛那些诗句能够化作最温暖的阳光,照耀着女儿的成长。
可偏偏,只要他一伸手,想要抱一抱这个心肝宝贝,奇异的事情就会发生。
原本还在咯咯笑的小明珠,会像受了惊的兔子一般,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小嘴一瘪,紧接着便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啼哭。
那哭声凄厉尖锐,仿佛正承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与折磨,小小的身子在父亲的怀里拼命挣扎,手脚乱蹬,直到被另一个人接过去,哭声才会慢慢止歇,恢复平静。
一次,两次,桑洛只当是偶然,并未太过在意。她笑着替夫君解围,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儿揽进自己怀里,轻声安慰道:“许是夫君今日穿的朝服料子硬,扎着孩子了。”
许卿如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又宠溺的苦笑,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女儿泪湿的脸蛋,叹道:“都说女儿是父亲前世的小情人,我这个小情人,怎地如此不待见我?”
他的语气里满是失落和疼爱,看得桑洛一阵心疼。
她柔声安慰道:“孩子还小,怕生呢。许是夫君公务繁忙,陪她的时间少了些,待她再大一点,懂事了,自然就黏着你了。”
许卿如点点头,眼中的落寞却久久未散,仿佛一片挥之不去的阴霾。
然而,事情并没有像桑洛预想的那样发展。随着时间的推移,明珠的这种“怕生”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演愈烈,如同野草般疯长。
平日里,只要许卿如不靠近,她依旧是那个活泼爱笑的小天使,如同春日里绽放的花朵,灿烂而明媚。
可只要许卿如的身影一出现在她视线范围内,她便会立刻收敛笑容,紧张地攥紧小拳头,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戒备和恐惧,仿佛面对的是一头凶猛的野兽。
而一旦许卿如试图抱她,那场面简直就像是上刑一般,让人不忍直视。
无论许卿如穿的是柔软的家常便服,还是华贵的锦缎长袍,无论他动作多么轻柔,神情多么慈爱,明珠都会在他双臂合拢的瞬间,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尖叫,然后便是无休无止的嚎啕大哭。
那哭声,听得人心都碎了,仿佛一把锋利的刀,在割着人的心。
桑洛开始有些烦恼了,她觉得女儿太过娇气,也心疼夫君一次次伸出手,又一次次被女儿的哭声“拒绝”的落寞与无奈。
她板起脸,试图教育女儿:“明珠,这是爹爹呀,你怎么能这么不懂事?”
可一岁多的孩子,哪里听得懂这些大道理。
她只是用一双泪汪汪的眼睛无辜地看着母亲,仿佛在说:不是我不懂事,是真的好痛,那种痛,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为了“纠正”女儿这个毛病,桑洛一狠心,强行让许卿如多抱抱女儿,想着习惯了就好了,或许时间能够冲淡一切恐惧与不安。
可结果却适得其反,事情变得更加糟糕。
每一次强行抱的结果,都是明珠哭到浑身抽搐,小脸涨得青紫,最后上气不接下气地晕厥过去,仿佛生命之火即将熄灭。
请来的御医检查了好几次,都说小郡主身体康健,并无任何不妥之处。
只是脉象有些虚浮,许是天生体弱,心气不足,容易受惊吓而已。
“娇气。”这是所有人,包括桑洛自己,最终给女儿下的定论。他们认为,明珠只是太过娇气,才会如此害怕父亲。
“罢了,”许卿如叹了口气,主动对妻子说,“既然明珠怕我,我往后少抱她就是了。只要远远看着她安好,为夫便心满意足了。”
他表现得越大度,桑洛心里就越是愧疚,对女儿的“无理取闹”也越是恼火。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温柔慈爱的夫君,在女儿眼中,竟如同洪水猛兽一般,让她如此害怕与抗拒。
直到那天,她亲眼看到的一幕,才让她心中第一次生出了疑窦,如同种子在心中生根发芽。
那是一个初夏的午后,天气有些闷热,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许卿如处理完公务,早早回了府。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单薄长衫,袖口宽大,行走间颇有几分魏晋名士的风流倜傥,仿佛从画中走出的人物。
他来到后院的凉亭,桑洛正抱着明珠在看池子里的锦鲤。
那些锦鲤在水中自由自在地游弋,色彩斑斓,如同画卷中的点缀。
看到父亲来了,原本还指着鲤鱼咿咿呀呀的明珠,立刻安静下来,小身子下意识地往母亲怀里缩了缩,仿佛想要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
许卿如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如同流星划过夜空,稍纵即逝。
但他还是笑着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拨浪鼓,试图逗女儿开心。
“明珠看,爹爹给你带了什么?”他的声音温柔而充满期待。
拨浪鼓做得很精致,上面画着憨态可掬的童子,一摇起来,咚咚作响,很是好听,仿佛能够唤起人们心中的欢乐与童真。
明珠被吸引了,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拨浪鼓,小手蠢蠢欲动,想要去拿,仿佛那是一个充满魔力的宝物。
许卿如笑了,将拨浪鼓递过去,眼中闪烁着父爱的光芒。
就在明珠的小手即将碰到拨浪鼓时,许卿如却仿佛不经意般,将手腕一翻,用另一只手,也就是他宽大的衣袖,轻轻拂过了女儿肉乎乎的小胳膊,动作迅速而隐蔽。
“哇!”一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凄厉的惨叫,骤然划破了后院的宁静,如同惊雷般震撼人心。
明珠像是被火烫着了一般,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放声大哭,仿佛承受着无法言喻的痛苦与恐惧。
桑洛吓了一跳,连忙查看女儿的手臂,心中充满了担忧与焦虑。
光洁如玉的小臂上,什么痕迹都没有,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可女儿的哭声却那般真实,那般痛苦,绝不是装出来的,仿佛那哭声能够穿透人的心灵,让人感受到她的无助与绝望。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许卿如关切又困惑的眼神,那眼神中似乎隐藏着什么秘密。
“怎么了这是?我又吓着她了?”他一脸无辜,甚至带着几分自责,仿佛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桑洛摇了摇头,心中却第一次,对“娇气”这个诊断,产生了动摇与怀疑。
她开始意识到,事情或许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不是的,一定不是娇气那么简单。
她的女儿,到底在害怕什么?或者说,每一次,当夫君靠近她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下午,许卿如的那个动作,那个宽大的、拂过女儿手臂的月白色袖口,像一根看不见的针,悄然刺进了桑洛的心里,让她无法释怀。
心里的那根针,一旦扎下,便会随着每一次心跳,刺得更深,带来绵密而持续的痛楚,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
桑洛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自己的夫君,这个她同床共枕了数年的男人。
她曾以为自己对他了如指掌,他的喜好、习惯、甚至是他思考时下意识会轻敲桌面的小动作,她都一清二楚,仿佛他的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可现在,她发现,自己或许从未真正看透过他,他的内心深处似乎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许卿如有个习惯,或者说,一个特点。他无论春夏秋冬,都喜欢穿着广袖长袍,仿佛那些宽大的袖子能够给他带来某种安全感或力量。
从前,桑洛只当这是文人的风雅与飘逸。
读书人嘛,总喜欢些飘逸出尘的装扮,这再正常不过,仿佛那是他们身份的象征。
可自从那天下午之后,那宽大的袖口,在她眼里便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仿佛那些袖子后面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开始留意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节,试图从中找到答案。
她发现,许卿如的衣袖,总是整理得一丝不苟,袖口永远垂顺地遮着他的手腕和半个手掌,即使是伸手取物,他的动作也极为讲究,绝不会让袖子向上滑落太多,仿佛那些袖子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不容侵犯。
尤其是在面对女儿明珠时,他的这种谨慎与讲究更是达到了极致。
他会用没有被袖口遮挡的手指去逗弄女儿,会用语言和眼神表达父爱,但他身体的任何其他部分,尤其是那被衣袖覆盖的区域,似乎都与女儿保持着一种微妙而绝对的距离,仿佛那里隐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唯一的一次“越界”,就是那天下午,他的袖口“不经意”地拂过了女儿的手臂,结果便引来了那场惊天动地的啼哭与恐慌。
这真的是巧合吗?
还是他故意为之?
桑洛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仿佛坠入了无尽的深渊。
与此同时,桑洛的心,被女儿明珠的状况紧紧揪住,担忧如潮水般不断上涨。
曾经那个活泼爱笑的小丫头,如今变得愈发沉默寡言,身形也日渐瘦弱。
原本圆润可爱、如同红苹果般的脸颊,如今消瘦得只剩下尖尖的下巴,那双原本灵动俏皮的大眼睛,此刻显得愈发大而空洞,往日熠熠生辉的神采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怯生生的雾气,仿佛藏着无尽的恐惧与哀伤。
明珠还是会露出笑容,可那笑容,恰似冬日里那短暂易逝的阳光,脆弱且无力,刚一绽放便迅速消散。
夜晚,成了桑洛最煎熬的时刻。
明珠开始频繁地被噩梦纠缠,常常在睡梦中突然发出惊恐的尖叫,猛地惊醒过来。她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痛痛”,小小的身子在桑洛的怀里瑟瑟发抖。
桑洛紧紧抱着女儿那瘦弱不堪的小身子,只觉心如刀绞,每一刀都割在她作为母亲那柔软的心上。
御医们一波接着一波地赶来,珍贵的药材如流水般源源不断地送进公主府。
然而,明珠的状况却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就像陷入了一个黑暗的深渊,怎么都爬不出来。
所有人都感到束手无策,无奈之下,只能将原因归结于小郡主天生体质孱弱,八字太轻,容易招惹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为了驱散所谓的邪祟,府里甚至不惜重金请来了得道高僧和法力高深的道长,接连做了好几场盛大的法事。
然而,一切努力皆是徒劳,明珠的状况依旧没有丝毫改善。
桑洛陷入了深深的焦虑与恐慌之中,仿佛置身于一片黑暗的迷雾,找不到出路。
她向来不信鬼神之说,在她心中,事出反常必有隐情。这个“隐情”,绝非什么虚无缥缈的邪祟作祟,而是隐藏在眼皮子底下,人为制造的祸端。
一个可怕至极的念头,如同野草般在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疯长起来。
会不会问题就出在许卿如的袖子里?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桑洛便被自己吓了一跳,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怎么可能!
那可是她的夫君,是明珠血脉相连的亲生父亲啊!
他有什么理由要伤害自己怀胎十月、辛苦生下的亲骨肉?
他平日里疼爱女儿时那温柔的神情,为女儿日渐憔悴的模样,怎么可能是装出来的呢?
桑洛拼命地摇头,试图将这个大逆不道的想法从脑海中甩出去,仿佛这样就能否定这个可怕的念头。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魔怔了,因为女儿的病,开始胡思乱想,失去了理智。
然而,理智或许可以被说服,但直觉却如同隐藏在心底的火焰,无法被轻易压制。
一个母亲对女儿的直觉,在女儿一次次痛苦不堪的啼哭声中,被磨砺得无比敏锐,仿佛能穿透一切虚伪的表象。
经过一番内心挣扎,桑洛决定试探一下许卿如。
这天,天气格外炎热,仿佛一个巨大的火炉,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其中。
即便待在洒了水的殿内,那股燥热的气息依旧让人难以忍受,仿佛置身于蒸笼之中。
午膳过后,按照惯例,许卿如要去探望女儿。
桑洛特意吩咐奶娘给明珠换上了一件无袖的藕粉色小衫。
那小衫质地轻柔,如同云朵一般,露出了明珠两截白藕似的胳膊,白白嫩嫩,惹人怜爱。
许卿如走进房间时,看到女儿的这身装扮,眼神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如同夜空中划过的流星,稍纵即逝。但很快,他又恢复了往日那温和的神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坐在床边,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迫不及待地去逗弄女儿,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有些游离地看着前方。
桑洛抱着明珠,状似不经意地说道:“今天天气实在太热了,就给明珠换了件凉快的衣裳。夫君,你也换件短袖的吧,你看你这一身长袍,都捂出汗了。”
许卿如的背脊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仿佛被一根无形的针刺了一下。
他抬起袖子,轻轻擦了擦额角的汗,微笑着说道:“不必了,为夫自幼体寒,畏风,穿惯了长袖,倒觉得还好。”
“可这屋里又没有风。”桑洛微笑着,眼神中却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步步紧逼道,“我前几日特意让尚衣局给你做了几件时新的短袖夏衫,料子是极好的冰蚕丝,最是透气舒爽,夫君不去试试吗?”
许卿如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如同天边渐渐消散的云霞。他放下袖子,语气也变得有些生硬:“公主的美意,为夫心领了。只是为夫实在穿不惯短袖,感觉束手束脚的,浑身不自在。”
说着,他站起身来,似乎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仿佛在逃避着什么。
“我还有些公文要处理,就先去书房了。”
他匆匆丢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去,那背影竟带着几分仓促的意味,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着他。
桑洛抱着女儿,怔怔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只觉浑身的血液一点点变冷,仿佛坠入了冰窖。
不自在?
一个习惯了宽袍广袖的人,会觉得简便的短袖“束手束脚”?
这简直是何等荒谬的借口!
桑洛心中明白,他在撒谎。
他在害怕,他在躲避。他在拼命地守护着他袖子里的秘密,仿佛那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宝藏。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桑洛的心底缓缓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低头看着怀中恹恹的女儿,看着她那双因为恐惧而显得空洞无神的大眼睛,作为一个母亲的本能,瞬间压倒了妻子对丈夫所有的情爱与信赖。
她暗暗发誓,必须弄清楚,那袖子里,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从那以后,桑洛开始想尽一切办法,想要揭开许卿如袖子里的秘密。
她假装失手打翻茶杯,将滚烫的茶水泼向他的手臂,心中期待着他能挽起袖子查看伤势,这样她就能趁机一探究竟。
然而,许卿如只是皱了皱眉,用另一只手迅速捂住被烫的地方,起身告辞,独自回房处理,自始至终都没有让桑洛看到一点皮肤,仿佛他的手臂是一个神秘的禁区。
她趁他沐浴时,借口送安神汤闯进去,心中怀着一丝希望,以为能发现些什么。
然而,她却发现他早已将换下的衣物收拾得妥妥当当,整整齐齐地放在一边,根本不给她任何翻找的机会,仿佛早有防备。
她甚至想过,趁他深夜熟睡时,悄悄剪开他的衣袖。
可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她自己否决了。
许卿如自幼习武,警觉性极高,稍有异动,他立刻就会惊醒。一旦打草惊蛇,后果不堪设想,她根本承担不起。
一次次的试探,换来的却是一次次的失败。
许卿如就像一只滑不溜手的泥鳅,无论桑洛布下怎样的罗网,他总能毫发无伤地挣脱出去。
而他表现得越是天衣无缝,桑洛的心就越是往下沉,仿佛坠入了无尽的深渊。
她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心思缜密到了极点的对手,一个隐藏在黑暗中的恶魔。
而更让她感到恐惧的是,随着她观察的深入,她发现了一些更让她不寒而栗的细节。
许卿如的书房里,多了一些她从未见过的书籍。那些书的封皮都是用暗色的布包裹着,上面没有任何字迹,仿佛在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有一次,她趁他外出,怀着忐忑的心情悄悄溜进书房,小心翼翼地翻开了一本。
里面的内容,让她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那上面没有诗词歌赋,没有经世治国之道,而是用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着各种南疆奇毒、诡秘蛊术,以及一些利用特殊草药和器物,在神不知鬼不觉中致人慢性衰竭的法子。
那些文字仿佛是一个个邪恶的符咒,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息。
其中一页,更是详细描绘了一种细如牛毛的银针,名为“牵机针”。
此针以南疆特有的一种毒金锻造,本身无毒,但若是每日刺入人体同一穴位,便会慢慢阻滞经脉,损耗人的元气。
初期症状只是精神不振,食欲减退,形同体弱。时日一长,便会油尽灯枯,无药可救,如同被一点点抽干生命的烛火。
最可怕的是,这种针刺入皮肤的创口极小,几乎看不见,而且痛感一瞬即逝,很快就会消失。
对于一个不会说话的婴孩来说,那瞬间的刺痛,只会被当成是莫名的惊吓,根本不会引起他人的注意。
“牵机针”
桑洛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金星直冒,几乎站立不稳。
她扶着书架,脑海中一遍遍回放着女儿在许卿如怀中那痛苦的尖叫,回放着他那“不经意”拂过女儿手臂的宽大袖口。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刺痛着她的心。
一个完整而恶毒的链条,在她脑中轰然成型。
是了,一定是这样!
他的袖子里,就藏着这样一根毒针!
他每一次抱女儿,都是在用这根针,刺向她的身体,如同一个冷酷的刽子手,在一点点剥夺女儿的生命。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将桑洛最后一点对丈夫的幻想,劈得粉碎,只留下一片废墟。
她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那愤怒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焰,要将她吞噬。
虎毒尚不食子,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下此毒手!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刚刚降世一年的孩子,到底碍着他什么了?
无数个问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脏,让她痛苦不堪。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
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她没有任何直接的证据。
那本书可以被解释为文人的猎奇,女儿的病症也被御医诊断为“体弱”。
她若是贸然发难,以许卿如的心机,他不仅能轻易脱罪,甚至还会反咬一口,说她因为女儿的病而心智失常,诬陷好人。
到那时,她不仅救不了女儿,甚至会把自己也搭进去,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必须拿到铁证!
就在桑洛苦思冥想,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府里的老人,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张嬷嬷,却给她带来了一线曙光。
张嬷嬷是宫里的老人,跟着桑洛一起陪嫁到公主府的,是她最信赖的心腹。
这段时间,明珠的反常,张嬷嬷全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
这日,张嬷嬷趁着四下无人,悄悄来到桑洛身边,压低了声音,神情凝重地说道:“公主,有件事,老奴不知当讲不当讲。”
她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仿佛背负着沉重的秘密。
“嬷嬷但说无妨。”桑洛心中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张嬷嬷犹豫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老奴发现,驸马爷他每个月,都会和一个陌生人,在后院的假山密会。”
张嬷嬷的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桑洛脑中混乱的迷雾,让她看到了一丝真相的曙光。
密会?
她的夫君,当朝驸马,有什么事情是需要避开所有人,偷偷摸摸在假山后进行的?
“你看清那人的模样了吗?”桑洛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仿佛被砂纸磨过。
张嬷嬷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懊恼和后怕:“天太黑,看不真切。那人裹着一身黑袍,身形瞧着像是个男子。老奴不敢靠得太近,只隐约听见他们提到了南疆、大计、不可出任何差错之类的词”
南疆!
这个词,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桑洛的心上,让她的心猛地一颤。
许卿如书房里那些关于南疆毒蛊的书,绝不是巧合!
“他还说了什么?”她追问道,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急切。
“别的就听不清了。”张嬷嬷道,“不过,老奴记得清楚,每次密会之后,驸马爷的脸色都格外阴沉。而且而且第二天,小郡主必定会哭闹得比平时更厉害。”
桑洛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疼痛让她更加清醒。
线索,在一点点串联起来。
密会,南疆,大计,还有女儿加剧的“病情”。
这一切的背后,必然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
而她的女儿明珠,就是这个阴谋中最无辜、最可怜的牺牲品,如同一只被卷入风暴的小鸟,无助而脆弱。
桑洛只觉一股血腥气涌上喉头,她强忍着,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对张嬷嬷说:“嬷嬷,这件事,你知我知,绝不可让第三个人知道。从今天起,你帮我盯紧了驸马,尤其是他去书房的时候。另外,想办法,弄到他的一件常穿的袍子,记住,要他刚换下来的,还没来得及清洗的。”
张嬷嬷虽然不完全明白公主要做什么,但看着公主那双燃烧着怒火与决心的眼睛,她重重地点了点头:“老奴遵命!”
在接下来的几日里,公主府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阴霾所笼罩,气氛诡异得令人窒息。
表面上,公主府依旧维持着往日的平静,宛如一潭看似波澜不惊的湖水。
公主桑洛与驸马许卿如,依旧如往昔那般,在众人面前相敬如宾,言笑晏晏,好似世间从未发生过任何变故。
他们携手出席各种场合,许卿如温柔地为桑洛拂去发间的落花,桑洛则浅笑盈盈地回应着丈夫的深情目光,那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对恩爱无比的夫妻。
然而,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实则早已暗流涌动,犹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看似平静,却隐藏着无尽的汹涌波涛。
桑洛对女儿明珠的保护,已然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
她几乎时刻都将明珠带在身边,目光紧紧地锁在女儿身上,仿佛一眨眼,女儿就会消失不见。
只要许卿如试图以任何借口靠近明珠,桑洛都会不动声色地巧妙挡开,她的动作自然而又坚定,让人挑不出一丝破绽。
“明珠这几日身子愈发不适了,御医特意叮嘱要静养,既不能见风,也不可与过多人接触。”
桑洛神色平静,语气却不容置疑地说道。
她用这般看似合情合理的缘由,为女儿精心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保护墙,将一切可能的危险都隔绝在外。
许卿如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那阴霾如同乌云般迅速在他的眼底蔓延开来。
但当他面对妻子那看似关切,实则坚决如铁的眼神时,竟一时之间无法反驳。
他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桑洛一眼,那眼神犹如一把冰冷的利刃,直直地刺进桑洛的心里,让她不禁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仿佛置身于冰窖之中。
那一刻,桑洛心中明白,许卿如已然起了疑心。
而桑洛也深知,自己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她必须争分夺秒,尽快找到确凿的证据,揭开许卿如那隐藏在温文尔雅外表下的丑恶真面目。
机会,终于在三天后的一个风雨交加的雨夜悄然降临。
那夜,狂风呼啸着席卷而来,吹得窗户啪啪作响,豆大的雨点如断了线的珠子般,狠狠地砸在屋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张嬷嬷趁着许卿如沐浴更衣之际,以收拾脏衣为借口,小心翼翼地潜入他的房间。
她的脚步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声音,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点声响引起别人的注意。
她悄悄地从许卿如的房间里,偷出了他刚刚换下的一件墨绿色广袖长袍。
当拿到袍子的那一刻,桑洛的心跳陡然加快,仿佛有一只小兔子在她的心里乱撞,甚至都漏了一拍。
她迅速屏退了所有人,将自己和张嬷嬷锁在内室之中。她的双手微微颤抖着,缓缓将那件袍子平铺在桌案上。
那墨绿色的锦缎,入手丝滑无比,在摇曳的烛光下,泛着幽暗而神秘的光泽,仿佛隐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
就是这件袍子,它的主人,那个看似温文尔雅的许卿如,曾无数次穿着它,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缓缓走向自己的女儿明珠。
然而,在那温柔的笑容背后,却隐藏着无尽的痛苦和恐惧,如同恶魔的狞笑,将明珠一步步拖入深渊。
桑洛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死死地锁定在那宽大的右边袖口上。
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愤怒和决绝,仿佛要将那袖口看穿,找出隐藏在其中的真相。
她缓缓凑近,用鼻子轻轻去闻。一股极淡的、奇异的金属腥气和草药混合的味道,如同幽灵般,悄然钻入她的鼻孔。
那味道很轻,轻得几乎让人难以察觉,若不仔细分辨,根本闻不出来。
那一刻,桑洛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仿佛坠入了无尽的黑暗深渊,看不到一丝希望。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拿起一把小巧的银剪。
她的手微微颤抖着,沿着袖口的缝线,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剪开。
每剪一下,她的心就揪紧一分,仿佛剪开的不是袍子,而是她心中那最后一丝幻想。
张嬷嬷在一旁紧张得屏住了呼吸,她的眼睛紧紧盯着桑洛的手,大气都不敢出,仿佛只要一呼吸,就会打破这紧张的气氛。
随着锦缎的面料被剪开,露出了里面一层稍显粗糙的内衬。
那内衬的质地与外面的锦缎截然不同,显得格外突兀。
桑洛没有丝毫停顿,继续剪着。当内衬也被剪开一个小口时,她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那个小口,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借着烛光,她看见,在面料和内衬的夹层里,缝着一个极小的、用黑色油布包裹的扁平小包。
那小包缝制得极为隐秘,若不是从内部拆开,从外面根本摸不出来,就像一个隐藏在黑暗中的恶魔,等待着时机露出狰狞的面目。
桑洛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她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着,仿佛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知道,答案,就在这个小包里。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包,或许就是揭开一切真相的关键。
她用剪刀尖,轻轻划开油布。油布之下,是一层柔软的鹿皮。
那鹿皮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气息,仿佛在诉说着它所经历的一切。
当她揭开鹿皮的最后一角时,一枚细如发丝、长约半寸的银针,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银针在烛光的映照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针尖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仿佛淬了火的暗蓝色,如同恶魔的眼睛,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息。
这正是书上描绘的,“牵机针”!
而在银针旁边,还放着一个更小的、用蜡封住的纸包。
那纸包紧紧地闭合着,仿佛在守护着里面的秘密。
桑洛颤抖着捏开蜡封,缓缓展开纸包。里面并不是什么毒药,而是一些碾碎的、呈现出暗褐色的草药粉末。
一股更加浓郁的、奇异的草药味道散发出来,弥漫在整个房间,让人闻之不禁皱眉。
“公主这是……”张嬷嬷看着那根针,吓得脸色惨白如纸,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桑洛没有回答她,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些粉末,脑子里飞速地回想着那本书上的内容。
她的眼神中充满了专注和思索,仿佛要将书中的每一个字都刻在脑海里。
突然,她想起来了!
书上说,“牵机针”本身虽无剧毒,但若配合南疆一种名为“断魂草”的粉末使用,效果便会截然不同。
断魂草的粉末,能让针尖的毒金之力活性十倍,刺入人体后,不但能更快地阻滞经脉,还会产生一种灼烧般的剧痛,让人痛不欲生。
而这种草药,有一个最显著的特点。
桑洛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神中充满了决绝和愤怒。
她抓起桌上的袍子,快步走到门外,将它递给了一直守在门口的另一名心腹,府里的老管家王忠。
“王叔,立刻,马上,把这件衣服,拿去给府里养的猎犬闻!记住,只让它闻袖口!”桑洛语气坚定,不容置疑地说道。
王忠虽然满心疑惑,但看到公主那不容置喙的神情,不敢多问。他接过袍子,匆匆而去,他的脚步很快,仿佛带着一股使命感。
桑洛站在廊下,冰冷的雨丝斜斜地打在她脸上,她却浑然不觉。
她的眼神望向远方,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她的心,却比这雨水还要冷,冷得如同一块寒冰。
她在等。
等一个最后的,能够将许卿如彻底钉死在罪恶的十字架上的,终极证据。
这个证据,将揭开许卿如那丑恶的真面目,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应有的代价。
没过多久,王忠和张嬷嬷一起,神色慌张地跑了回来。
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一名负责看管犬舍的老仆。那老仆气喘吁吁,脸上满是惊恐之色。
“公主!不好了!”王忠的声音都在发抖,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说!”桑洛眉头一皱,冷冷地说道。
“那……那只最雄壮的黑狼犬,只是闻了一下那袖口,就……就跟疯了一样,满院子乱窜,然后口吐白沫,倒在地上,现在……现在已经没气了!”
王忠结结巴巴地说道,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仿佛那黑狼犬的死状还在他的眼前浮现。
跟在后面的老仆也连连点头,吓得话都说不囫囵:“是啊,公主,老奴养了一辈子狗,从没见过这么邪门的事!那狗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烧了五脏六腑一样,死状……死状惨极了!”老仆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着,脸上满是惊恐和疑惑。
桑洛闭上了眼睛,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断魂草。
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断魂草对人只是产生剧痛和慢性伤害,但对犬类,却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证据确凿。
所有的猜测,所有的疑虑,在这一刻,都化为了冰冷而残酷的现实,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直直地刺进桑洛的心里。
她的夫君,那个满腹经纶、温文尔雅的状元郎,那个曾经对她许下过一生一世一双人诺言的男人,竟然一直在用最残忍的方式,日复一日地,折磨、谋害着他们的亲生女儿。
那一刻,一股滔天的恨意和杀机,从桑洛的心底汹涌涌起,如同火山爆发一般,不可遏制。
她猛地睁开眼,眼中再无半分柔情,只剩下彻骨的冰寒,那冰寒仿佛能将周围的一切都冻结。
“张嬷嬷,王叔,”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你们今晚,有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动静?”
张嬷嬷和王忠对视一眼,都有些茫然。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疑惑,不知道公主为何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回公主,府里一切如常,并未有何异动。”王忠恭敬地回答道,他的身体微微弯曲,显得十分谦卑。
桑洛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那笑意如同冬日里的寒风,让人不寒而栗:“不,不是府里。我是说,这平京城,这天下。”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皇宫的方向,那里的灯火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晦暗,仿佛隐藏着无数的秘密和阴谋。
许卿如,他绝不是一个人。
如此丧心病狂地谋害嫡亲血脉,如此周密地隐藏自己的杀机,其所图谋的,绝不仅仅是一个小小的公主府。他背后一定有着一个庞大的势力,一个不可告人的阴谋。
他背后的人是谁?他的“大计”,又是什么?
杀了明珠,对他,对他背后的人,又有什么好处?
桑洛站在冰冷的雨夜里,只觉得一张无形的大网,早已将她和她的女儿,将整个公主府,甚至将她身后的整个桑氏王朝,都笼罩其中。
那大网如同一个巨大的牢笼,让她无处可逃。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转身向内室走去。她的脚步坚定而有力,仿佛在向命运宣战。
她必须冷静,她必须想出一个万全之策。她不仅要为女儿报仇,更要将这张大网背后所有的人,都一一揪出来,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让他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惨痛的代价。
就在她心乱如麻,试图理清这背后盘根错节的阴谋时,一个负责夜巡的仆妇,却脚步匆匆地从后院的方向跑了过来。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她神色慌张地跪倒在地。
“公主,不好了!老奴……老奴刚才巡夜,路过荷花池边的假山时,好像听见……听见张嬷嬷和王管家在里头说话……”
仆妇结结巴巴地说道,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桑洛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的眼神中充满了警惕和疑惑。
张嬷嬷和王忠?他们不是刚刚才从自己这里离开吗?怎么会深更半夜,跑到假山后面去说话?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感到一阵窒息。
她来不及多想,提起裙摆,不顾地上的积水,快步朝着后院的假山奔去。
她的脚步很快,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着她。
夜色深沉,雨声淅沥,掩盖了她的脚步声。
那雨滴打在地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是命运的鼓点,催促着她前行。
离那座平日里最是幽静的假山越近,她心跳得越快。
她的心脏仿佛要跳出嗓子眼儿,她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终于,她停下脚步,躲在一棵巨大的芭蕉树后。
她的身体紧紧地贴在芭蕉树上,仿佛要融入其中。
风雨中,两个压得极低、又因恐惧而颤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了她的耳朵。
是张嬷嬷和老管家王忠的声音。
“不能再等了!王哥,你听我的,这事儿根本不是下毒那么简单!”
张嬷嬷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仿佛她正处于无尽的深渊之中,“我偷听过那人和驸马的对话……他们说的根本不是什么牵机针……那袖子里的东西,比针……比毒药要可怕一百倍!”
王忠的声音也抖得不成样子:“嬷嬷,你到底听见了什么?你快说啊!”他的声音中充满了焦急和恐惧,仿佛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真相。
“那东西是活的!是从南疆那边带过来的蛊虫,叫……叫子母连心蛊!”
张嬷嬷的声音几乎碎裂,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他们给小郡主下的,是子蛊!而母蛊……母蛊就在……”
风声突然大作,卷着雨点狠狠砸在芭蕉叶上,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乱响,将张嬷嬷后面的话语彻底淹没。
那风声如同恶魔的咆哮,让人不寒而栗。
桑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她的身体变得冰冷,仿佛置身于冰窖之中。
活的蛊虫?
子母连心蛊?
她之前所有的推断,在那一瞬间被全盘推翻。
原来,真相远比她想象的,还要诡异,还要恶毒!那子母连心蛊,就像一个无形的枷锁,将她和女儿紧紧地束缚住。
雨声稍歇,王忠那带着绝望的、变了调的嘶吼传来:“你的意思是驸马他,他要用小郡主来控制……控制……”
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像一座大山,轰然压在了桑洛的心头,让她几乎窒息。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摇晃了一下,仿佛要被那巨大的压力压垮。
她猛地用手捂住嘴,才没有让自己失声尖叫出来。
她终于明白,许卿如真正的杀机是什么了。
那不是一场简单的谋害,而是一场以她女儿的性命为引线,针对整个大衍王朝的,最恶毒、最无法想象的诅咒与操控。
原来,那温暖的怀抱,竟是女儿日日啼哭的地狱,那宽大的袖袍之内,藏着的不是父爱,而是一场精心谋划、足以颠覆龙椅的弥天阴谋。
是当今圣上,那位高高在上、君临天下的九五之尊,竟是她的亲哥哥,大衍朝的皇帝陛下!
那个从小到大,都将她紧紧护在身后,即便登基称帝,也依旧对她宠溺有加的兄长!
桑洛只觉天旋地转,仿佛五雷轰顶,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忘却了,只余下心脏在胸腔中疯狂跳动的声音。
难怪,难怪许卿如在人前总是讳莫如深,从不提及他所谓的“宏图大计”,难怪他会用如此诡异狠辣的手段,去折磨一个尚在襁褓之中、无辜至极的婴孩。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明珠那脆弱的生命。
他要的,是利用这至亲的血脉作为媒介,去诅咒、去操控、去颠覆那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椅!
那所谓的“父爱如山”,不过是许卿如通往权力巅峰之路的一块垫脚石罢了!
而她那可怜的女儿,就像是被无情踩在这块石头下的一株稚嫩花朵,正逐渐枯萎,绽放出妖异的血色。
她踉踉跄跄地从芭蕉树后走出,苍白的脸庞在雨夜中显得格外狰狞,宛如从地狱爬出的鬼魅。
张嬷嬷和王忠看到她,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当即跪倒在地,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惊恐地瞪大眼睛。
“起来。”
桑洛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这冰冷的雨水更加刺骨,仿佛能直接浸透人的骨髓。
“把你们所知道的,一字不漏地,全都告诉我。”
在公主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深邃如渊的眸子注视下,张嬷嬷和王忠再也不敢有丝毫隐瞒,将他们这些年来的所见所闻、所猜所疑,如同倒豆子一般,和盘托出。
原来,许卿如根本不是什么出身贫寒的书生。
他的本家,竟是百年前南疆赫赫有名的巫医世家,姓“叶”。
叶家曾因拥立前朝废太子,触怒了先帝,也就是桑洛的父亲,被下令满门抄斩,无一幸免。
而许卿如,便是那场血腥屠戮中唯一的幸存者。
他被家中忠心耿耿的老仆拼死救出,隐姓埋名,一路北上,心中埋下了血海深仇的种子。
他寒窗苦读,终于考取状元,迎娶公主,一步步走上权力的中心,为的,就是今天。
他要用叶家最恶毒、最阴险的“子母连心蛊”,来报复桑氏皇族,让整个皇室都陷入无尽的痛苦与绝望之中。
他将母蛊,巧妙地藏于一块他亲手雕琢、精心挑选、赠予皇帝的暖玉之中,让皇帝日夜佩戴,毫无察觉。
而子蛊,则种在了拥有皇家血脉、且最易掌控的婴孩——他的亲生女儿明珠身上。
子蛊每一次被催动,都会如同饿狼一般啃噬宿主的精气,这股痛苦会通过血脉的联结,一丝不差地传递给母蛊的宿主。
明珠每一次撕心裂肺的啼哭,都意味着远在深宫的皇帝,正承受着同样锥心刺骨、痛不欲生的折磨。
长此以往,皇帝便会如同明珠一般,日渐衰弱,精神恍惚,最终在神不知鬼不觉中断了生机,走向死亡。
而许卿如,则可以趁机扶持他早已联络好的党羽,改朝换代,实现他的复仇大计。
“那……那袖子里的,到底是什么?”桑洛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仿佛随时都会崩溃。
张嬷嬷闭上眼,脸上满是痛苦和恐惧:“不是针,也不是别的什么。是一只活物。老奴有一次趁他不在,偷偷看过那本南疆奇书。书上画着,那是一种极小的蛊虫,平时藏在一个用温玉制成的小管里,以主人的精血喂养。催动时,只需将小管靠近宿主的皮肤,那蛊虫便会如同离弦之箭一般钻出,咬噬一口,再迅速缩回去……”
桑洛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许卿如那“不经意”拂过女儿手臂的宽大袖口,以及女儿那痛苦扭曲的小脸。
原来,那温柔的触碰,竟是这世间最残忍、最恶毒的喂食!
她又想起自己找到的那根“牵机针”和“断魂草”,心中一阵恶寒,仿佛从头凉到脚,整个人都陷入了无尽的恐惧与绝望之中。
那是个圈套,一个他精心布置、天衣无缝的圈套,用来迷惑她、欺骗她。
他早就料到自己可能会怀疑,所以故意留下这些线索,让她以为,这只是一场寻常的下毒事件。
他以为,只要自己查到这一步,便会因为证据不足而束手无策,或者被他反咬一口,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算计好了一切,却唯独算错了一点。
他算错了一个母亲,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可以爆发出何等惊人的力量,何等坚定的决心!
“公主……这……这可如何是好啊?”王忠老泪纵横,声音哽咽,“驸马他……他心思之深,手段之毒,我们根本斗不过他的……”
桑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坚定而冰冷。
她缓缓蹲下身,将那件被雨水打湿、属于许卿如的墨绿色长袍从地上捡了起来。
她看着那被自己剪开的袖口,看着那里面空空如也的夹层,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与悲哀。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了灯火通明、热闹非凡的书房。
那里,她的“良人”,或许正在烛光下,仔细翻阅着那些记载着恶毒巫术的书籍,满意地计算着仇敌的死期,脸上洋溢着扭曲而疯狂的笑容。
一股前所未有的冷静与坚定,取代了所有的愤怒与恐惧。
斗不过?
不。
桑洛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冷到极点的弧度,仿佛能冻结整个世界。
这世间,从来没有什么斗不过的敌人。
只有,不够狠的心!
从那天起,桑洛仿佛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追问明珠啼哭的原因,也不再阻止许卿如探望女儿,仿佛一切都已看开,一切都已释怀。
当许卿如再次走进内室,看着形容憔悴、仿佛一夜之间苍老许多的妻子和病恹恹、毫无生气的女儿时,桑洛只是疲惫地笑了笑,笑容中带着深深的无力与绝望。
“夫君,之前是我想左了。”她说,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力感与认命,“御医们说得对,明珠这孩子,就是天生体弱,命里带着的,强求不得。往后,便随她去吧。”
许卿如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与疑惑。
他看到桑洛眼底的红血丝,看到她那几乎要垮掉的神情,那是一种被现实彻底击败后的认命与绝望,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斗志与希望。
他心中最后一丝警惕,也悄然放下了。
他走上前,温言安慰道:“公主莫要太过忧心,等明珠再大些,身子骨强健了,自然会好起来的。”
他的手,习惯性地、自然而然地想要去抚摸女儿的脸颊,想要给予她一些温暖与安慰。
这一次,桑洛没有阻拦,也没有躲闪。
她只是抱着女儿,微微侧过了身子,让许卿如的手,落在了女儿的被子上,而不是直接触碰到女儿那娇嫩的皮肤。
这是一个微小却意味深长的动作,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她接受了“现实”,却依旧本能地、下意识地想要将女儿与他隔开,保护女儿免受更多的伤害。
这完全符合一个爱女心切、却又无计可施的母亲的反应。
许卿如脸上的笑容,变得真切了几分,仿佛真的相信了桑洛的话。
他收回手,语气越发温柔:“是我不好,总想着亲近她,却屡屡吓着她。往后我多注意便是。”
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掌控了局面,已经完全征服了这个曾经聪慧、骄傲的公主。
这个曾经聪慧的公主,在为人母之后,所有的锐气和理智,都已被女儿的病痛消磨殆尽,变得脆弱不堪、毫无斗志。
他不知道,在他转身离去的每一个瞬间,桑洛那双低垂的、看似黯淡无光的眸子里,都闪烁着狼一样的、冰冷而坚定的光。
夜深人静,公主府陷入沉睡,万籁俱寂。
唯有桑洛的内室,依旧亮着一豆烛火,摇曳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她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张嬷嬷一人,两人将那本从许卿如书房里“借”来的南疆奇书,小心翼翼地摊在桌上,仔细翻阅。
桑洛的记性极好,几乎是过目不忘。
她一页一页地翻着,将里面关于“子母连心蛊”的所有记载,都牢牢刻在心里,仿佛要将这些恶毒的巫术都铭记于心,以便日后找到破解之法。
那书上字迹诡秘、语句晦涩难懂,但桑洛凭借着惊人的毅力与智慧,硬是将其中的关键信息一点点拼凑出来,逐渐揭开了许卿如阴谋的冰山一角。
“子母连心蛊,性喜阴寒,畏惧阳火……以施蛊者之血为引,可使其离体……”
张嬷嬷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冷汗直流:“公主,这……这太凶险了!万一不成,惊动了驸马,后果不堪设想啊!”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桑洛的目光,落在“施蛊者之血”这几个字上,眼神坚定得可怕,“嬷嬷,现在退缩,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为了明珠,为了皇兄,我必须这么做!”
她合上书,一个大胆而周密的计划,已在心中悄然成型。
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顺理成章地拿到许卿如的血,并且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将血涂抹在明珠身上的机会。
三天后,是他们的成婚纪念日。
往年,桑洛都会亲自下厨,做几样许卿如爱吃的小菜,两人对坐小酌,温馨雅致,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们两人。
今年,她对许卿如说:“夫君,明珠病了这么久,我们夫妻俩也日日愁眉不展、心事重重。不如,就借着今年的成婚纪念,一家人,好好吃顿饭,冲一冲这府里的晦气吧。”
许卿如见她主动示好、态度诚恳,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他看着妻子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心中甚至生出了一丝久违的暖意与感动。
他想,或许等“大计”告成之后,他可以留下这个女人的性命,毕竟,她为他生了一个如此“有用”的女儿,也算是立下了大功一件。
夜幕降临,晚宴设在后院的暖阁里。
烛光摇曳、菜肴精致、香气扑鼻。
明珠的摇篮就放在不远处,小丫头难得没有哭闹,只是安静地睡着,仿佛也知道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桑洛亲自为许卿如斟上一杯酒,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夫君,这几年,辛苦你了。为了这个家,你付出了太多太多。”
许卿如举杯,与她轻轻一碰,一饮而尽,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你我夫妻,何言辛苦?为了你,为了明珠,一切都是值得的。”
气氛融洽得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他们新婚燕尔、如胶似漆之时。
桑洛笑着,为他夹了一颗用蜜糖渍过的红枣:“这是我新学的菜式,夫君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许卿如没有设防,将红枣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着,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然而,就在他牙齿咬下的瞬间,他脸色一变,发出一声闷哼,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他迅速将口中的东西吐在掌心——那是一小块被他咬碎的、锋利的瓷片,不知为何混在了红枣的核里。
他的舌头被划破了,指尖也因为接住碎瓷片而被划开了一道小口,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掌心。
“哎呀!”桑洛惊呼一声,满脸慌张地站起身,“怎么会这样!快让我看看!”
她快步走到许卿如身边,掏出自己的手帕,一把抓住他受伤的手指,用力按住伤口,仿佛生怕鲜血会继续流淌出来。
“都怪我,做事毛毛躁躁的、粗心大意!夫君,你疼不疼?要不要找大夫来看看?”
她神情关切、动作急乱,像一个做错了事的、手足无措的妻子,眼中闪烁着愧疚与担忧的光芒。
许卿如心中虽有疑虑与不安,但看着那小小的瓷片与妻子关切的神情,又觉得或许真的是一场意外。毕竟,谁会用这么拙劣、这么明显的手段来害人呢?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他忍着痛,抽出自己的手:“无妨,一点小伤而已,不碍事的。”
然而,就在他抽手的瞬间,桑洛像是被他带得一个踉跄,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着旁边明珠的摇篮倒去,仿佛要摔倒在地。
许卿如心中一惊,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她,却已经来不及了。
“公主小心!”
在一片惊呼声中,桑洛伸出手,扶住了摇篮的边缘,稳住了身形。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没有人看到,就在她扶住摇篮的那一刻,她那只刚刚按过许卿如伤口,沾满了鲜血的手帕,被她紧紧攥在掌心。
而她的掌心,正不偏不倚地,按在了明珠裸露在外的小胳膊上。
那温热的、带着腥气的液体,无声无息地,浸透了女儿的肌肤。
暖阁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许卿如正低头查看自己指尖的伤口,并未留意到妻子那看似慌乱实则精准无比的动作。
他只当这是一场无伤大雅的意外。
然而,下一秒,异变陡生!
只见原本安静睡在摇篮里的明珠,小小的身子突然剧烈地抽动了一下。
紧接着,在她那光洁如玉的小臂上,那块被桑洛手掌覆盖过的地方,皮肤下竟隐隐鼓起了一个小包。
那小包蠕动着,仿佛有什么活物,要破皮而出!
“啊”
旁边的奶娘吓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许卿如猛地抬起头,当他看清女儿手臂上的异状时,那张维持了数年的、温润如玉的面具,终于“咔嚓”一声,碎裂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与不敢置信。
他看见了。
他看见一条比米粒还要细小,通体晶莹剔透,仿佛没有实体的虫子,正一点点地,从明珠的皮肤里钻出来!
那子蛊,被他自己的血,引出来了!
怎么会?!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其中的关窍,那离体的子蛊,便像是嗅到了什么最美味的食物,发出一声人耳听不见的尖啸,化作一道微不可见的白光,径直朝着他受伤的指尖射去!
那是它的主人,是它赖以为生的精血之源!
一切都太快了!
许卿如想要躲闪,却已然来不及。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白光,没入自己指尖的伤口。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灵魂被瞬间抽空的剧痛,从指尖传来,瞬间席卷全身!
“啊!!!”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人向后倒去,捂着手指,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痉挛。
那是一种比明珠所承受的痛苦,强烈百倍、千倍的折磨。
因为子蛊离体,回归到了他的身上,这意味着,施加在明珠和皇帝身上的所有痛苦与诅咒,在这一刻,尽数反噬到了他这个施蛊者自己身上!
暖阁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诡异可怖的一幕,吓得呆若木鸡。
只有桑洛,静静地站着。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抽搐的男人,那张曾经让她痴迷沉醉的俊雅面容,此刻已因剧痛而扭曲得不成样子。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大仇得报的、冰冷的快意。
“许卿如,”她的声音,像数九寒冬的风,刮过他颤抖的耳膜,“我的夫君,你送给女儿的礼物,现在,物归原主了。”
许卿如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布满血丝,死死地瞪着她。
“你你算计我!”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脸上写满了疯狂与怨毒。
“是。”桑洛坦然承认。
她缓缓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仅知道这是子母连心蛊,我还知道,母蛊就在皇兄贴身佩戴的那块暖玉里。我还知道,你是南疆叶家的余孽。你处心积虑,步步为营,想用我女儿的命,换我桑氏的江山。”
许卿如的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惊而放大到了极限。
她她什么都知道!
“很意外吗?”桑洛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你以为,你做的一切都天衣无缝。可你忘了,这世上,有一种东西,是你再周密的算计,也无法掌控的。”
“那就是,一个母亲的心。”
她说完,站起身,再也不看地上的男人一眼。
她走到摇篮边,轻轻抱起了自己的女儿。
说来也奇,自从那蛊虫离体之后,明珠便停止了抽搐。她的小脸虽然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股长久不散的痛苦之色,却已然消失了。
她安静地依偎在母亲的怀里,几十天来,第一次,睡得如此安稳。
桑洛抱着女儿,亲了亲她冰凉的小脸,泪水,终于决堤而下。
就在这时,暖阁的大门被“轰”的一声撞开。
全副武装的御林军如潮水般涌入,瞬间将整个暖阁包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正是禁军统领,他的身后,还跟着面色凝重的老管家王忠。
王忠的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那本南疆奇书,和一只死状凄惨的黑狼犬的尸体。
铁证如山。
许卿如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那个抱着孩子,背影决绝的女人,他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突然发出一阵疯狂的大笑,笑声中充满了不甘与绝望。
“桑洛!你好,你很好!我筹谋半生,竟会败在你一个妇人手上!”
他挣扎着,想要扑向桑洛,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然而,张嬷嬷不知从哪里抄起了一根沉重的门闩,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砸在了他的后脑上。
许卿如闷哼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彻底失去了知觉。
阴谋,在这一夜,尘埃落定。
后来,许卿如及其党羽被悉数拿下,打入天牢。
皇帝身上的母蛊,在南疆一位隐世高人的帮助下,也得以解除。大衍朝的根基,总算是有惊无险地保住了。
只是,公主府的那场风波,却成了平京城里一个讳莫如深的秘密。
人们只知道,曾经风光无限的驸马爷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而那位金枝玉叶的长乐公主,自此深居简出,谢绝了所有的访客。
明珠郡主的身子,在母亲的精心照料下,一天天好了起来。她开始牙牙学语,开始蹒跚学步,脸颊也渐渐恢复了红润。
她长成了一个爱笑的姑娘,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总带着一丝超越年龄的、淡淡的疏离。
又一个初夏的午后,桑洛抱着女儿,坐在后院的凉亭里看锦鲤。
她指着水里的一尾红鱼,轻声教女儿:“明珠,看,鱼。”明珠看着她,突然咧开没牙的小嘴,清晰地唤了一声:“娘。”
那一刻,桑洛抱着女儿,泪流满面。
她知道,那些被阴谋与仇恨浸透的岁月,如同心口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会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隐隐作痛。
但怀中的这份温暖,这份失而复得的血脉相连,却是支撑她走过所有黑暗的,唯一的光。
天网恢恢,疏而不失,原来,天道最大的慈悲,不是降下雷霆惩戒罪恶,而是在历经劫难后,依旧肯留下一份让你甘愿守护的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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