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五十万现金上门,王总却泡茶点醒我:格局是分责任,不是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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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高朗站在王俊楚家门口时,手里那个黑色手提袋沉甸甸的。

三十八万现金的重量,比他过去三年攒下的全部积蓄还要重。

楼道感应灯忽明忽暗,照着他犹豫不决的脸。

五小时前,他在银行柜台将五十万分成两摞。

十二万存进自己卡里,剩下的全部取出。

厚厚的人民币被报纸包裹,塞进这个普通超市购物袋。

现在,这个袋子像块烧红的炭。

他按门铃的手指悬在半空,脑海中闪过过去两个月的片段——

王总私下递来的那个U盘,那句“朋友托付,与公司无关”的叮嘱。

连续二十个通宵的赶工,最终交付时对方爽快支付的酬劳。

以及此刻,袋子里这些烫手的钱。

门突然开了。

王俊楚穿着家居服,手里端着紫砂茶壶,像是早知道他要来。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刚泡好的普洱,你有口福了。”

客厅茶香袅袅,许高朗却浑身僵硬。

他把袋子放在玄关鞋柜旁,动作笨拙得像在放置一枚炸弹。

王俊楚瞥了眼袋子,嘴角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他慢条斯理地洗杯、斟茶,琥珀色的茶汤在瓷杯里微微荡漾。

“这茶是十年陈的老班章,”王俊楚推过一杯,“得慢慢品。”

许高朗端起茶杯,手在发抖。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改变一切。

也可能毁掉一切。

而此刻他还不知道,这场深夜茶局,仅仅是个开始。

更凶险的考验,正潜伏在三个月后的那个暴雨夜。

当公司核心数据泄露的警报拉响时,他才会真正明白——

有些蛋糕,不是谁都有资格分。



01

深夜十一点半,宏图建设设计部的灯还亮着三盏。

许高朗坐在最靠窗的位置,屏幕蓝光映着他眼下的乌青。

光标在CAD图纸上缓慢移动,每一根线条都牵扯着现实的重压。

房贷每月六千三,婚期定在明年五月。

董晓雪昨天还在电话里轻声问:“婚纱照,我们选哪家?”

他当时盯着未完成的施工图,含糊地说“都行,你定”。

不是敷衍,是真的不敢细想。

拍摄套餐最便宜的也要八千八。

“高朗,还没走啊?”

身后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是李工。他抱着纸箱,脸色灰败。

许高朗转头,看见箱子里散乱的设计手册、计算器、还有那盆养了三年的绿萝。

“李工,你这是……”

“裁员通知下午到的。”李工笑得比哭难看,“公司接了新项目,说要优化结构。”

优化。这个词最近在设计部高频出现。

上个月优化了两个实习生,上周优化了预算组的老陈。

现在轮到四十七岁的结构工程师。

“补偿金按最低标准算的。”李工压低声音,“家里孩子刚上大学,我老婆去年下岗了。”

许高朗喉咙发紧,想说些什么。

最后只是站起身,帮李工把滑落的绿萝扶正。

“保重。”

李工抱着纸箱走进电梯,背影佝偻得像棵被雪压弯的树。

许高朗坐回座位,手指在键盘上悬停良久。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向零点。

他保存文件,关电脑,动作机械。

走出写字楼时,初秋的夜风已经带着寒意。

地铁末班车刚开走,他站在空荡荡的站台,手机屏幕亮起。

董晓雪发来消息:“加班结束了吗?炖了银耳汤,给你留着。”

他打字回复:“马上回,你先睡。”

手指在发送键上停顿片刻,又加了个拥抱的表情包。

从城南到城北,出租车要开四十分钟。

司机在听午夜广播,主持人用慵懒的声音读着听众来信。

“……我和他在一起八年,他说买不起房,不想耽误我。”

许高朗闭上眼睛,把头靠在车窗上。

玻璃冰凉,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想起五年前刚进宏图时,胸口的炙热。

那时觉得只要努力画图,就能在这座城市扎下根。

现在图纸画了几千张,根须却始终够不到土壤深处。

车在老小区门口停下,计价器显示六十八元。

他扫码付款时,指尖在“零钱通”余额上停留了一秒。

三万七千四百五十二块六毛三。

这是他和董晓雪全部的积蓄。

新房首付还差四十万,婚宴酒店定金下个月要交。

而设计部这个月的考核表上,他的名字排在中间。

不犯错,不出彩,不起眼。

像图纸上那些标注尺寸的辅助线,必不可少,却永远不是主角。

电梯停在七楼,走廊声控灯坏了。

他摸黑走到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时,门从里面开了。

董晓雪穿着睡衣,手里端着白瓷碗。

“听到脚步声了。”她小声说,“汤还温着。”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洒在旧沙发上。

许高朗坐下喝汤,银耳炖得软糯,红枣很甜。

“李工被裁了。”他忽然说。

董晓雪正在叠晾干的衣服,动作顿了一下。

“就是那个,女儿考上同济大学的李工?”

“嗯。”

客厅陷入沉默,只有挂钟秒针走动的轻响。

董晓雪走过来,坐在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薄茧。

“我们慢慢来,”她说,“不着急。”

许高朗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某种坚定的东西。

像夜航船看见的灯塔,虽然遥远,但始终亮着。

他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点头,把汤喝完。

凌晨一点,董晓雪睡着了,呼吸轻浅均匀。

许高朗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裂缝从墙角延伸出去,像一张等待填补的网。

他想起白天会议室里,王俊楚副总讲话的样子。

那人站在投影幕布前,讲解新中标的商业综合体项目。

声音沉稳,手势干净,每个决策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四十五岁,身家不明,在宏图十五年。

从施工员做到副总,是公司里公认的“实权派”。

许高朗和他最近的一次接触,是在两周前。

他送修改后的图纸去副总办公室,王俊楚正在打电话。

见他进来,用手势示意他稍等。

“……工程质量是底线,验收标准必须卡死。”

王俊楚对着电话那头说,同时接过许高朗的图纸。

他扫了一眼,忽然拿起红笔,在某处圈了一下。

“这个排水坡度标注错了,重算。”

许高朗当时脸涨得通红,那是他核对过三遍的数据。

但回去重新计算后,确实差了零点五度。

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的误差,却被一眼看穿。

那天下午,许高朗在茶水间听到两个项目经理闲聊。

“王总眼睛太毒,上次老刘报的混凝土用量,他心算就发现虚报了三十方。”

“所以人家能坐到那个位置。”

此刻,黑暗中,许高朗又想起王俊楚圈图纸的那只手。

指节分明,手腕上戴着块老式机械表。

表的秒针走动时,几乎听不见声音。

就像那个人做事,安静,精确,不留余地。

窗外传来夜班公交驶过的声音,由近及远。

许高朗翻了个身,终于有了睡意。

入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如果有一天,自己也能被那样的人看见——

哪怕只是一眼。

02

周三上午的部门例会,气氛比往常凝重。

设计总监站在投影前,脸色铁青。

“锦绣花园三期项目,出问题了。”

屏幕切换,出现几张现场照片。

墙体开裂,最大裂缝能塞进一枚硬币。

“业主集体投诉,开发商要我们给说法。”

会议室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结构组。

这个项目三个月前交付,当时验收一切合格。

“裂缝出现在非承重墙,”总监敲了敲桌子,“但问题是,为什么开裂?”

许高朗坐在后排,盯着照片上的裂缝走向。

横向延展,集中在三层到五层,每层位置几乎相同。

他脑海里快速调出这个项目的图纸。

锦绣花园三期,六栋十八层住宅,他负责的是水电暖通设计。

但结构图纸他看过,框架剪力墙结构,标准设计。

不应该出现这种规律性裂缝。

“地质报告复查了吗?”有人小声问。

“复查了,没问题。”总监烦躁地挥手,“现在要的是解决方案,不是找原因!”

会议在压抑中结束,总监点名三个资深工程师组成应急小组。

许高朗不在名单上,他收拾笔记本准备离开。

“小许,”总监忽然叫住他,“你把项目所有图纸复印一份,送到王总办公室。”

“现在?”

“现在。”

许高朗抱着一大摞图纸走向电梯时,手心微微出汗。

这不是他第一次去副总办公室,但每次都觉得像进入另一个世界。

二十二层,整层只有三间办公室。

王俊楚那间在最东头,朝南的落地窗能俯瞰半个城市。

门虚掩着,里面有说话声。

许高朗正要敲门,听见王俊楚的声音:“……不是地质问题,是施工时减配了。”

他脚步顿住。

“混凝土标号降了一级,钢筋间距加大了五公分。”

王俊楚语气平静,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监理那边打过招呼,验收报告是后补的。”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在争辩什么。

王俊楚沉默了几秒,才说:“现在补救,要花三倍代价。当时省的那点钱,不够填裂缝。”

许高朗站在门外,抱图纸的手臂开始发酸。

他该敲门,还是该退后?

正犹豫时,门开了。

王俊楚握着手机走出来,看见他,眼神没有丝毫意外。

“图纸给我吧。”

他接过那摞图纸,转身回办公室,示意许高朗跟上。

办公室很大,陈设简单得近乎寡淡。

一张实木办公桌,两个文件柜,一组沙发。

唯一显眼的是墙上挂着的书法横幅:“守正出奇”。

墨迹遒劲,落款是小楷,许高朗看不清是谁的字。

“锦绣花园的项目,你了解多少?”

王俊楚把图纸放在桌上,没抬头,像是在随意发问。

许高朗稳住呼吸:“我负责水电暖通设计,结构部分只了解大概。”

“那你觉得裂缝原因是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许高朗脑海里闪过刚才门外的对话,但他不能说。

“从照片看,裂缝有规律性,”他谨慎地选择措辞,“可能和温度应力有关,或者……施工环节有偏差。”

王俊楚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淡,像清晨扫过窗台的微光。

“坐。”

许高朗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

王俊楚翻开图纸,手指在某一页停住。

那是地下室排水系统的详图,许高朗亲手画的。

“这里,”王俊楚用指尖点了点某个角落,“集水坑的排水管,标高标注错了。”

许高朗心里一紧,凑过去看。

图上标注的排水管中心标高是-5.800米。

“负三层底板标高是-6.000,”王俊楚声音平稳,“你留的安装空间不够。”

确实错了。许高朗脸色发白。

这处错误如果没发现,施工到一半就要返工。

耽误工期,增加成本,责任全在设计方。

“图纸是三个月前出的,”王俊楚合上文件,“为什么现在才发现?”

许高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想起那段时间,正是婚房定金最吃紧的时候。

白天上班,晚上接私活画图,每天睡眠不到五小时。

校对时眼睛发花,看漏了这个细节。

“对不起,王总,这是我的失误。”

王俊楚没有继续追究,而是转了话题:“这个错误如果到施工阶段才发现,公司要赔多少钱?”

许高朗算了算:“返工加延误,至少……三十万。”

“你一年的工资是多少?”

“税后十二万。”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嗡鸣。

许高朗感觉到后背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

“错误每个人都会犯。”王俊楚忽然说,“区别在于,有人会掩盖,有人会补救。”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装订好的报告,推到许高朗面前。

“这是锦绣花园的补救方案,你拿回去看。”

许高朗愣住:“我?”

“你发现的裂缝规律,和实际监测数据吻合。”王俊楚语气依旧平淡,“温度应力为主因,施工减配加剧了问题。”

原来他知道自己站在门外。

许高朗接过报告,手指触到纸页边缘,有些颤抖。

“下周一前,给我一份评估意见。”

“好。”

走出办公室时,许高朗在电梯里盯着不锈钢门板上的倒影。

自己的脸有些模糊,眼神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他想起王俊楚最后说的那句话:“小事上较真的人,大事上才不会糊涂。”

电梯下行,失重感让胃部微微收紧。

许高朗抱紧怀里的报告,纸张边缘硌着手臂。

他知道,这是一个机会。

微小,脆弱,像悬在蛛丝上的露珠。

但确实是机会。



03

周五下班前,部门同事陆续离开。

许高朗还在修改一份给排水图纸,屏幕上的线条密密麻麻。

手机震了一下,是陌生号码。

他犹豫片刻,接起来:“您好?”

“许工吗?我是王俊楚。”

许高朗坐直身体:“王总,您说。”

“今晚有空吗?七点,清源茶楼见。”

不是询问,是陈述。

“有空。”

“二楼雅间‘听松’,到了报我名字。”

电话挂断,忙音单调重复。

许高朗盯着手机屏幕,心跳有点快。

清源茶楼他知道,在老城区的巷子里,消费不菲。

王俊楚为什么约他?因为那份评估报告?

他昨天熬夜写完,今天一早发到王总邮箱。

报告里详细分析了补救方案的可行性,还附了三条优化建议。

邮件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现在突然约见,是好是坏?

许高朗关掉电脑,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袋浮肿,头发也该理了。

他整理好衬衫领子,深吸一口气。

晚上六点五十,许高朗找到清源茶楼。

木质门脸,青瓦飞檐,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

推开沉重的木门,茶香扑面而来。

穿旗袍的茶艺师领他上二楼,走廊铺着深色地毯,脚步无声。

“听松”雅间在最里面,门虚掩着。

许高朗敲门,里面传来王俊楚的声音:“进来。”

房间不大,一张茶桌,两把官帽椅,窗下摆着盆文竹。

王俊楚坐在主位,正在烫洗茶具。

“坐。”他指了指对面,“喝什么茶?”

“都可以。”

“那就喝武夷岩茶,刚到的正岩肉桂。”

王俊楚泡茶的动作行云流水,水温、时间、手法都精准。

茶汤橙黄清亮,倒入白瓷杯中,香气瞬间溢满房间。

“尝尝。”

许高朗端起杯,小心啜了一口。

茶汤醇厚,有果香,回味带点辛辣,确实像肉桂。

“锦绣花园的报告我看了,”王俊楚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写得很扎实。”

“应该的。”

“第三条优化建议,用预应力碳纤维布加固,谁的主意?”

许高朗放下茶杯:“是我查资料想到的。传统灌浆加固工期长,碳纤维布施工快,对住户影响小。”

“成本呢?”

“比传统方法高百分之三十,但能缩短一半工期。”

王俊楚慢慢转动茶杯,看着茶汤在杯壁留下的痕迹。

“开发商不会同意,”他说,“他们只想用最便宜的方法糊弄过去。”

许高朗沉默。他知道王俊楚说得对。

“但你的建议,我采纳了。”王俊楚忽然说,“明天我会要求他们按这个方案执行。”

“为什么?”

“因为口碑。”王俊楚抬眼看他,“宏图建设做了二十年,靠的不是糊弄,是扎实。”

茶壶里的水又开了,蒸汽顶起壶盖,发出轻响。

王俊楚添水续茶,动作不疾不徐。

“今天找你,有别的事。”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黑色U盘,放在茶桌上。

U盘很普通,没有任何标识。

“朋友托我找个可靠的设计师,做一个私人会所的项目。”

王俊楚推过U盘:“全套施工图,包括建筑、结构、水电暖通。”

许高朗看着那个U盘,没动。

“预算充足,时间两个月。”王俊楚继续说,“报酬是市场价的两倍。”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在锦绣花园报告里,提到了碳纤维布。”王俊楚语气平淡,“那技术三年前才引进,用得起的公司不多,你愿意研究,说明有心。”

许高朗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

“这活儿和公司无关,”王俊楚强调,“纯属私人帮忙。接不接,你自己决定。”

茶香在空气中缭绕,窗外的夜色渐浓。

许高朗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李工抱着纸箱的背影。

董晓雪端来的银耳汤。

房贷还款计划表上密密麻麻的数字。

还有银行卡余额,那个永远不够的三万七。

“我接。”

他说出这两个字时,声音比想象中坚定。

王俊楚点点头,把U盘又往前推了半寸。

“资料全在里面,要求也很清楚。你独立完成,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公司同事。”

“明白。”

“报酬方面,”王俊楚喝了口茶,“完成初设付百分之三十,施工图交付付百分之七十。有问题吗?”

“没有。”

王俊楚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背面写着一串数字。

“这是甲方联系人,姓周。他只认图纸,不问来路。”

许高朗接过名片,指尖触到纸张的纹理。

“最后提醒一句,”王俊楚看着他,“这活儿不容易。会所主人要求很高,改个十稿八稿是常事。”

“我能做好。”

王俊楚嘴角微扬,那是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就好。”

茶又续了一轮,这次换成了老白茶。

口感更温润,像秋日午后晒过的棉被。

临走时,王俊楚送他到茶楼门口。

巷子里的路灯昏黄,石板路泛着潮湿的光。

“许工,”王俊楚忽然开口,“机会这东西,有时候长得很像陷阱。”

许高朗停住脚步。

“分辨的方法只有一个,”王俊楚说,“看它能不能让你往前走。”

说完,他转身回了茶楼。

木门轻轻合上,将茶香和灯光关在里面。

许高朗站在巷子里,手里攥着U盘和名片。

夜风吹过,他打了个寒颤。

低头看手心,U盘的金属外壳冰凉。

像一块刚刚出窑的砖,还没垒进墙里。

但确实,是砖。

04

接下来的两个月,许高朗的时间被劈成两半。

白天在公司完成本职工作,晚上回家做私活。

董晓雪很快察觉出异常。

“最近加班这么多?”她某天晚上问,手里端着刚热好的牛奶。

许高朗盯着屏幕上的立面图,随口应道:“项目赶工期。”

“你们公司那个商业综合体?”

他没说谎,公司确实在赶工,但不是他加班的原因。

真正的战场在这台二手笔记本电脑上。

私人会所的设计要求高得离谱。

甲方周先生在电话里说:“我要的是十年后看也不过时的作品。”

于是许高朗开始疯狂查资料。

从安藤忠雄的清水混凝土,到王澍的瓦爿墙。

从苏州园林的移步换景,到日式枯山水的留白。

他第一次知道,设计可以这样自由。

没有甲方的成本限制,没有施工队的偷工减料。

只有纯粹的空间、光线、材质。

当然,还有周先生随时可能打来的越洋电话。

“许工,主厅那面墙,能不能做成双层玻璃,中间夹干花?”

“许工,庭院的水景,我要听见流水声,但不能看见水管。”

“许工,灯光设计要温暖,但不能有任何眩光。”

每个要求都像一道谜题,解开需要时间、耐心,还有灵感。

许高朗开始失眠。

不是焦虑,是大脑停不下来。

闭上眼,脑海里全是空间关系、动线分析、材质搭配。

有次半夜三点,他忽然坐起来开灯,在速写本上画下一个构思。

董晓雪被惊醒,睡眼惺忪地问:“怎么了?”

“想到个好点子,”他眼睛发亮,“会所入口的影壁,可以用透光云石。”

董晓雪看着他的侧脸,没说话。

许久,才轻声说:“别太累。”

许高朗没听见,他已经沉浸在手绘的线条里。

进入第二个月,工作重心转向施工图。

这是最磨人的阶段,每个细节都要精确到毫米。

结构计算、管线综合、节点详图……

常常一张图画到一半,发现和另一张图对不上。

只能全部重来。

某个周日的下午,许高朗对着电脑已经八小时。

颈椎刺痛,眼睛干涩,胃因为忘记吃饭而隐隐作痛。

屏幕上的消防疏散图始终差一点。

会所是三层建筑,每层功能不同,疏散路线要兼顾效率和安全。

他试了七种方案,都不满意。

烦躁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猛地推开键盘。

鼠标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客厅里正在拖地的董晓雪闻声过来,站在书房门口。

“要不要休息会儿?”

许高朗双手捂住脸,深吸一口气。

“对不起,”他说,“我有点失控。”

董晓雪走进来,捡起鼠标放回桌上。

然后从背后轻轻抱住他。

她的手臂很细,但怀抱很暖。

“你做得很好了。”她在他耳边说。

许高朗忽然鼻子发酸。

这两个月,他忽略了太多。

忽略了一起吃饭的约定,忽略了周末的电影票。

忽略了董晓雪新换的发型,忽略了她眼角渐深的疲惫。

“晓雪,”他转身,把脸埋在她肩头,“我是不是很自私?”

“你在做你想做的事,”董晓雪抚摸他的头发,“这不算自私。”

“可我……”

“高朗,”她打断他,“我相信你。”

四个字,轻得像羽毛,重得像山。

许高朗抱紧她,许久没有松手。

那天晚上,他重新打开电脑。

心态已经不同。

不再是为了报酬,不再是为了证明什么。

只是想做好这件事。

想看看自己能力的边界,到底在哪里。

凌晨两点,消防疏散图终于完成。

他保存文件,关电脑,走到阳台透气。

夜色深沉,远处还有零星灯火。

晚风吹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许高朗抬头看天,没有星星,只有浓厚的云层。

但他心里却有一小块地方,透出光来。

交付日定在十二月十五号。

前一天晚上,许高朗把全部图纸打包,发到周先生的邮箱。

压缩文件大小2.7GB,包含五十六张图纸,七份说明文件。

发送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时,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两个月的鏖战,结束了。

接下来是等待。

等待甲方审核,等待修改意见,等待最终确认。

但出乎意料的是,第二天上午就收到了回复。

周先生的邮件很简短:“图纸已阅,甚合我意。无需修改。尾款今日汇出。”

随邮件附了一份银行转账截图。

许高朗点开截图,视线落在数字上时,呼吸停滞了。

转账金额:人民币伍拾万元整。

他反复数了三遍。

个、十、百、千、万、十万。

确实是五十万。

合同约定的总报酬是四十万,之前付过十万预付款。

现在应该是三十万尾款。

但周先生转了五十万。

多出二十万。

许高朗抓起手机,打给周先生。

电话接通,那头是温和的男声:“许工?”

“周先生,尾款金额好像不对……”

“没错,”周先生笑了,“那二十万是奖金。你的设计超出了我的预期。”

“可是……”

“许工,”周先生打断他,“好的设计值得被奖励。这是你应得的。”

电话挂断后,许高朗还握着手机,掌心全是汗。

他打开网银查询账户。

余额:603,721.48元。

加上之前的积蓄,他人生第一次有了六十万。

六十万。

可以付清婚房首付。

可以办一场体面的婚礼。

可以买那辆董晓雪看了很久的代步车。

可以……

可以做太多事情。

许高朗坐在工位上,手指微微发抖。

周围同事在讨论午饭吃什么,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

世界照常运转,只有他的内心经历了一场海啸。

他忽然想起王俊楚在茶楼说的话:“机会这东西,有时候长得很像陷阱。”

现在,机会真真切切摆在面前。

用黑色塑料袋装着,沉甸甸的,散发着油墨的香气。

而他要做的决定是——

独自吞下这块蛋糕。

还是,分出去一部分。



05

钱到账后的第三天,许高朗依然失眠。

不是兴奋,是焦虑。

六十万像一块烧红的铁,在他胸口烙下滚烫的印记。

他查了三次账户,确认数字真实存在。

然后开始盘算如何分配。

婚房首付四十万,婚礼预算十万,还能剩十万。

够买辆二手国产车,够给董晓雪买那枚她舍不得要的钻戒。

够让父母放下担忧,够让他喘一口气。

但每当想到这些,脑海里就会闪过王俊楚的脸。

那个在茶楼递出U盘的男人,那个说“机会像陷阱”的男人。

这笔钱,真的只属于自己吗?

周四晚上,许高朗决定找董晓雪商量。

两人坐在出租屋的小餐桌旁,台灯洒下温暖的光。

“晓雪,”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董晓雪正在剥橘子,手指停住:“怎么了?”

“我接了个私活,刚完工。”

“私活?”她微微皱眉,“没听你说过。”

“因为……情况特殊。”

许高朗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从王俊楚约见茶楼,到接下U盘,再到两个月鏖战。

最后,说到那五十万。

“六十万?”董晓雪睁大眼睛,“你确定?”

许高朗打开手机银行,把屏幕转向她。

董晓雪盯着那串数字,许久没说话。

橘子在桌上滚了半圈,停在她手边。

“王总知道这笔钱吗?”她忽然问。

“应该不知道,甲方直接打给我的。”

“那你会告诉他吗?”

这正是许高朗纠结的问题。

他沉默良久,才说:“我在想,要不要分一部分给王总。”

“分多少?”

“不知道。”

董晓雪拿起橘子,继续剥,动作很慢。

橘皮被撕成不规则的碎片,清香在空气里弥漫。

“高朗,”她轻声说,“你还记得我们刚在一起时,你说过什么吗?”

“什么?”

“你说,你想成为那种——让人放心把后背交给你的人。”

许高朗记得。那是五年前的夏夜,两人在操场上散步时说的。

星空很低,蝉鸣很响,未来很远。

“王总把私活交给你,是信任你。”董晓雪把剥好的橘子分他一半,“如果你独吞了这笔钱,他会怎么想?”

“可是合同写明报酬归我……”

“合同是合同,人情是人情。”

董晓雪咬了一瓣橘子,酸得微微眯眼。

“我不是要你当圣人,”她继续说,“只是觉得,有些路,得走得踏实才能睡得安稳。”

许高朗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某种清澈的坚定。

像山涧里的水,看得见底,也看得见倒映的天空。

“我明白了。”

周六上午,许高朗去了银行。

他开了个新账户,把五十万转到里面。

然后取出现金。

银行经理把他请进VIP室,两个柜员同时清点。

一万一沓,五十沓。

整齐地码放在黑色手提袋里,沉得坠手。

许高朗提着袋子走出银行时,阳光很好。

街上行人如织,没人知道他手里拎着一套房子的首付。

他打车回家,把手提袋藏在衣柜最深处。

然后坐在床边,看着衣柜发愣。

接下来要做的,是去见王俊楚。

怎么见?何时见?说什么?

他给王俊楚发了条短信:“王总,请问您周末方便吗?有点私事想请教。”

十分钟后,回复来了:“今晚八点,家里。”

附带一个地址,是城西的高档小区。

许高朗查了地图,打车过去要四十分钟。

整个下午,他都在准备。

洗澡,刮胡子,换上最得体的衬衫和西裤。

董晓雪帮他熨烫衣服时,轻声问:“紧张吗?”

“带上这个。”她递过来一盒茶叶,“上次我爸妈带来的明前龙井,还没开封。”

许高朗接过茶叶,铁盒冰凉,但心里暖了一下。

晚上七点,他出门。

手提袋放在双肩包里,茶叶盒拿在手里。

出租车穿行在夜色中,霓虹灯的光影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司机在听电台音乐,是首老歌:“曾梦想仗剑走天涯,看一看世界的繁华……”

许高朗看向窗外,城市像一片发光的海洋。

每扇亮灯的窗户里,都有一个故事。

而他的故事,正驶向某个关键的转折点。

小区门禁森严,保安核对身份后才放行。

绿化很好,路灯是复古的欧式造型,光晕柔和。

王俊楚家在九栋十八楼,一梯一户。

许高朗站在电梯里,看着镜面墙壁上的自己。

脸色有点苍白,眼神里藏着忐忑。

电梯门开,直接入户玄关。

他按下门铃,听到里面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

王俊楚穿着浅灰色家居服,脚上是软底拖鞋。

“进来吧。”

客厅比想象中简洁,现代中式风格。

原木家具,白墙,几幅水墨小品。

最显眼的是整面墙的书柜,摆满了建筑和社科类书籍。

“坐,”王俊楚指了指沙发,“喝茶还是咖啡?”

“茶就好。”

王俊楚走向开放式厨房旁边的茶台,开始烧水。

许高朗把背包放在脚边,茶叶盒放在茶几上。

“王总,一点心意。”

王俊楚瞥了眼茶叶盒,点点头:“放那儿吧。”

水烧开了,他取出一饼普洱,用茶针撬下一块。

洗茶,冲泡,分杯。

动作从容,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会所的项目,周先生跟我说了,”王俊楚递过茶杯,“他很满意。”

许高朗接过杯子,小心啜了一口。

茶汤醇厚,回甘绵长。

“周先生很慷慨。”他说。

“嗯,他对欣赏的人一向慷慨。”

王俊楚自己也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许高朗脚边的背包上。

“包里装的什么?”

问题来得直接,许高朗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拉开背包拉链,取出黑色手提袋。

袋子放在茶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王总,”他深吸一口气,“这是会所项目的报酬。”

王俊楚没有看袋子,只是继续泡茶。

“多少?”

“五十万。”

“你应得的。”

“我……”许高朗停顿了一下,“我想把大部分给您。”

王俊楚的手停在半空。

茶壶嘴倾泻的水流断了,水滴落在茶盘上,溅起微小的水花。

“为什么?”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许高朗组织着语言:“没有您介绍这个机会,我接不到这个项目。而且,这两个月我在公司的工作……”

“公司的工作你照常完成了,”王俊楚打断他,“考勤记录我看过,没有耽误。”

“但精力毕竟分散了。”

“那是你自己的选择。”

对话陷入短暂的沉默。

茶香袅袅上升,在灯光下形成淡薄的雾气。

王俊楚终于放下茶壶,身体向后靠在沙发背上。

他看了许高朗很久,目光像手术刀,一层层剖开表象。

“许工,”他缓缓开口,“你带这笔钱来,是出于感激,还是恐惧?”

许高朗愣住。

“或者换个问法,”王俊楚继续说,“你是真心想分给我,还是怕以后接不到更多的活儿?”

问题锋利得像刀刃,直刺心底。

许高朗感觉手心又开始出汗。

他确实害怕。

害怕失去王俊楚的信任,害怕回到过去那种看不见希望的日子。

但除了害怕,还有别的东西。

“王总,”他艰难地说,“如果只是恐惧,我会留下所有钱,然后辞职去别处。”

“哦?”

“我留下,是因为……”他顿了顿,“因为我想成为您说的那种人。”

“哪种人?”

“能一起把蛋糕做大的人。”

这句话说出口时,许高朗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不是他预先想好的台词,而是从心底自然涌出的话。

王俊楚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那层平静的水面被打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他重新坐直,给自己倒了杯茶。

然后,说出了那句改变许高朗一生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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