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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哭什么?”
“妈,我没哭。”
“没哭?没哭你眼睛里那汪水是什么?是上海的黄浦江吗?”
“我早说了,别来接我。你看,你这日子过得也不舒坦,天天对着我这张老脸,是不是腻了?烦了?你跟你哥哥们一样,都嫌我这个老东西碍事了,是不是?”
“妈,我真没有。”
“那是什么?说话。你告诉我,一个好人,怎么就能把另一个好人活活逼疯?你告诉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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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家庭会议的风暴,是从我妈在老家灶房前的一跤摔起来的。
电话里,大哥林国强的声音,像浸了水的棉花,闷得人喘不过气。
妈的尾椎骨,裂了条缝。
医生说,得卧床,得有人伺候。
我在上海这座水泥森林里,心一下子被拽回了老家那片潮湿的土地。
我立刻建了群,把五个哥哥都拉了进来,群名很刺眼:《关于咱妈的养老问题》。
我打了第一行字:妈现在这样,我们必须拿个章程出来,轮流照顾,一家一个月,从大哥开始。
一分钟后,大哥回了:薇薇,不是哥不孝顺,你嫂子那身体,你也知道,常年吃药,风都吹得倒,我实在分不开身。
二哥林国栋的头像闪了闪,是一段语音,点开,是他那混着生意场上油滑的腔调:妹啊,我这摊子生意刚到关键期,几百万的合同压着,一天都离不开人。这样,妈在我这儿的开销,我全包了,算我尽孝。
三哥林国华,那个最沉默的哥哥,只发来一行字:小雅明年就高考了,我走不开。
四哥林国盛,嘴最甜的那个,立刻跟上一个痛心疾首的表情包:哎呀,真不凑巧!我下周就要去新疆跟一个项目,一去就是大半年,不然我肯定第一个把妈接过来!妈最疼我了!
我看着屏幕,血往上涌。
最后是五哥林国斌,他刚结婚,发了一张小得像鸽子笼一样的新房照片:姐,你看我这……真没地方啊。
群里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每个人的借口都那么天衣无缝,像提前演练过一样。
我感到一种被整个世界合谋抛弃的寒意。
怒火烧穿了我的理智。
我在群里打字,手指因用力而发白:好,真好,你们一个个都是大孝子!
你们的理由都比天大!
老婆身体不好,生意重要,孩子升学,长期出差,房子太小!
就我,就我林薇闲着没事干是吧!
一串文字发出去,群里死寂。
我能想象到电话那头,他们如释重负又带着一丝愧疚的表情。
那种表情我见过太多次。
最后,我发出了我的英雄宣言,每一个字都淬着冰:你们不管,我管!我这就去接妈来上海!
我就是要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孝顺。
我把妈接到了我在上海的公寓,一百六十平米,三室两厅,窗外就是灯火璀璨的城市天际线。
妈站在落地窗前,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一辈子没见过这样的房子,小心翼翼得像个误入瓷器店的猫。
“薇薇,这……这得花多少钱啊。”
“妈,你别管这个,以后这就是你家。”我拉着她的手,心里涌起一阵满足的豪情。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甜蜜的梦。
妈把这个家变成了她展现母爱的舞台。
地板被她擦得能照出人影,连我丈夫张磊掉的一根头发,她都能在三秒钟内发现并捡起来。
每天我下班回家,一开门,迎接我的必然是满屋的饭菜香气和她那张挂着标准微笑的脸。
她从不问我工作顺不顺,累不累。
她只会说:“回来了?快洗手吃饭,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她对张磊更是好得无以复加,把他当成家里最尊贵的客人。
张磊的拖鞋永远摆在最顺脚的位置,他随手放在茶几上的水杯,第二天早上一定会出现在他书房的电脑旁,装满了温度正好的温水。
我沉浸在这种被照顾的幸福感和“孝女”的自我感动里。
我拍下妈做的九宫格晚餐,发了朋友圈,配文是:有妈的孩子像个宝。
我特意没有屏蔽任何一个哥哥。
看着下面一连串的“羡慕”、“你真孝顺”,我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妈偶尔会拉着我的手,轻轻叹一口气。
“薇薇,妈给你添麻烦了。”
“你工作那么累,回来还要看我这张老脸。”
我立刻搂住她,像个骑士一样捍卫我的正确性:“妈,你说什么呢?这是我应该做的。他们不管你,我管你一辈子。”
妈的脸上,又会露出那种欣慰又带着一丝忧愁的微笑。
那时候的我,以为那是母女情深。
温水煮青蛙,水温是慢慢升高的。
第一个小故事,发生在一次加班的深夜。
公司有个重要项目上线,我提前给妈打了电话,告诉她别等我,自己先吃先睡。
电话里,妈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好,你忙你的,别管我。”
等我拖着快散架的身体,在凌晨一点打开家门时,客厅的灯亮着。
妈坐在沙发上,像一尊望夫石。
餐桌上,整整齐齐摆着四菜一汤,已经完全凉透了。
“妈,你怎么还没睡?不是让你别等我吗?”我的声音里带着疲惫的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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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来,脸上挂着我熟悉的微笑:“没事,妈不困。我给你热热就好,你肯定饿坏了。”
我心里瞬间被巨大的愧疚感填满。
“妈,对不起,我……”
她打断我,一边把菜端进厨房,一边用一种轻得像羽毛的声音说:“我就是个闲人,什么都不会,只会做做饭。可你看,连做饭都总给你添乱。”
那晚,我对着那桌热气腾腾的饭菜,食不下咽。
每一口,都像在咀嚼我的罪过。
第二个小故事,关于家务。
一个难得的周末,我想和张磊去看一场早就想看的电影,享受一下二人世界。
我跟妈说的时候,她正戴着老花镜,在阳台上择菜。
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显得特别安详。
“去吧,你们年轻人是该多出去玩玩。”她头也不抬地说。
“我正好没事,把你们换季的衣服都整理一下,拿出来晒晒。”
我和张磊对视一眼,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还是出门了。
电影很好看,可我心里总像压着块石头。
等我们三个小时后回到家,眼前的景象让我心头一紧。
家里像是被打劫过,所有衣柜都敞开着,床上、沙发上堆满了衣服。
妈正弯着腰,在客厅中央熨烫一件我的衬衫,背影像一张拉满的弓,腰似乎都直不起来了。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蒸气的味道。
张磊看不下去了,走过去说:“妈,您歇会儿吧,这些我们自己弄就行。要不,我找个钟点工来帮忙?”
妈立刻直起身,脸上带着惊慌,连连摆手。
“请什么人啊?净浪费那个钱!”
她擦了擦额头的汗,又露出那种微笑,只是这次笑得有些勉强。
“我还能动,能为你们做点事,我这心里才踏实。不然,我待在这儿,跟个废人有什么区别?”
那一刻,我和张磊想逃离这个家的冲动,无比强烈。
社交压力接踵而至。
我的朋友来家里做客,妈表现出了十二分的热情。
她端茶倒水,切水果,拿出所有她认为最好的零食,把茶几堆得满满当当。
朋友们都夸我:“林薇,你妈可真好,太羡慕你了。”
我笑着,心里却像被针扎一样。
朋友走后,我刚松了口气,妈就悄悄跟进了我的房间。
她关上门,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薇薇,你的朋友真好,个个都那么有出息,又漂亮。”
她顿了顿,眼神黯淡下来。
“不像我,一个乡下来的老太婆,什么都不懂,在这里只会打扰你们年轻人的生活。”
她抓住我的手,那手干瘦而冰凉。
“下次他们再来,你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回房间待着,不出来给你们碍事。”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
我无法想象下次朋友来访,我该如何解释我妈的“消失”。
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
最先察觉到我状态不对的,是张磊。
他说我最近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
失眠,健忘,对着电脑屏幕发呆,一点小事就暴跳如雷。
一天晚上,他又看到我在阳台上抽烟,终于忍不住了。
“薇薇,我们聊聊。”
他递给我一杯温水,声音很平静。
“你不觉得……妈有点奇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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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回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她怎么了?她对你不好吗?”
“她很好,太好了,好得不正常。”张磊看着我的眼睛,“她好像总是在用‘示弱’和‘自我牺牲’来让我们感到内疚。她从不要求什么,但她的每一个行为,都在逼着我们按照她的方式去做。”
我的火气瞬间就上来了。
“张磊!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吗?她一个老人,背井离乡来照顾我们,你不感激就算了,还在这里说风凉话!你是不是嫌弃她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心疼你!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有多久没真正笑过了?”
“我没有!”我尖叫起来,“你根本不懂什么是孝顺!你和我那几个冷血的哥哥一样!”
那是我们结婚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我把他所有的关心都当成了指责,把他所有的理性都视为了冷漠。
我把自己缩进一个“孤军奋战的孝女”的硬壳里,拒绝任何人的靠近。
压垮骆驼的,真的是最后一根稻草。
那是一个周二的下午,我职业生涯里最重要的一次线上发布会。
我在家中的书房里做最后的演练和准备。
我反复叮嘱了三遍:“妈,从现在开始到五点,千万不要进书房,不要敲门,不要叫我。任何事都不行。”
“好,好,妈知道,你忙正事。”她满口答应,还体贴地帮我关上了书房的门。
四点五十分,距离发布会开始还有十分钟。
我戴着耳机,正在和技术人员做最后的设备确认。
书房的门,被一道几乎听不见的缝隙,悄无声息地推开了。
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身影。
是吗。
她端着一个白瓷碗,踮着脚,像个小偷一样,一点一点地挪进来。
她想把那碗“精心熬制”的冰糖银耳羹,悄悄放在我的桌角,给我“补补身子”。
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被攥紧,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我受惊之下,胳膊猛地一挥。
桌上的水杯应声而倒。
哗啦一声,满满一杯水,不偏不倚,全都泼在了我面前摊开的、写满要点和流程的关键策划文件上。
字迹瞬间化开,变成一团团模糊的蓝色墨迹。
时间仿佛静止了。
耳机里传来技术人员焦急的询问:“林经理?林经理?你那边怎么了?”
我没有尖叫,没有怒吼。
我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我慢慢地摘下耳机,转过头,看着还端着那碗汤,一脸不知所措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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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声音,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剧烈的、无法抑制的颤抖。
“妈,我求求你……”
“你能不能……就让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