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多地示威

文︱陆弃

很少见到这样的日本。不是灾后排队，不是节日庆典，也不是选举造势，而是举着横幅、站在车站前、军港外，直接点名一个遥远却又无比真实的名字。委内瑞拉。当美国对委内瑞拉发动军事行动，日本街头却先响起了抗议声。这本身就足够反差，也足够讽刺。

在很多人的刻板印象里，日本社会是克制的，是谨慎的，是即便不满也更愿意私下消化情绪的。但这一次，情绪没有被消化，而是走上了街头。新干线站前，横须贺基地外，东京的网络平台上，普通市民不再绕弯子，话说得直接而清晰。不允许无视国际法。要求停止袭击。日本政府应该表态。

这些话，并不激进，甚至谈不上激烈，却在日本的政治语境中显得格外尖锐。因为它们指向的不是美国，而是日本政府的沉默。事情发生在委内瑞拉，战火由美国点燃，但抗议者真正不满的，是东京的态度。准确地说，是态度的缺席。

当国际社会开始分裂，当军事行动被包装成“秩序”和“稳定”的一部分，日本政府选择了最熟悉的姿态。观察，回避，谨慎措辞，不做明确评价。这种操作，在过去几十年里几乎已经成为惯例。可问题是，这一次，日本民众不买账了。

在大津市的新干线车站前，示威者举着横幅，站在人流最密集的地方。不是去国会门口，不是对着外交官喊话，而是站在普通人每天经过的地方。这本身就是一种表达方式。战争不再是抽象的国际新闻，而是已经进入公共生活的议题。岩崎奈那美那句“我担心世界会变得允许战争”，说得并不宏大，却异常精准。

允许战争，才是最可怕的变化。不是某一场具体的军事行动，而是当人们开始默认，强国可以绕开规则，直接用武力解决问题。今天是委内瑞拉，明天是谁，没有人能给出答案。而日本，偏偏是一个对战争后果最不该失语的国家。

横须贺的抗议更具象征意味。那里是美军基地，是美日同盟最直接的存在形式。特朗普曾在那里谈论“凭借实力的和平”，听起来像是威慑，实则是赤裸裸的强权逻辑。市民们把请愿书递到美军司令面前，说这是对国际法的彻底否定，绝不能允许。这句话，表面上是在批评美国，实际上也是在敲打日本政府。

因为如果连最基本的立场都不敢说清楚，那所谓的和平宪法，所谓的国际法秩序，就只剩下口头纪念。东京的在线签名行动，或许更能说明问题。三万多份签名，不是政治动员的产物，而是自发的集结。发起人是一名普通公司职员，她的诉求也不复杂，只是希望政府发表一句话。不是制裁，不是对抗，只是要求停止袭击。

在任何一个正常的主权国家，这样的诉求都不算过分。但在现实中，它却变成了一种“勇敢”的行为。这才是最刺眼的地方。

日本政府当然知道风险在哪里。美日同盟是安全支柱，经济、军事、外交都深度绑定。任何公开的批评，都可能被解读为立场偏移。于是，沉默被包装成理性，回避被解释为稳健。可民众看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

当美国可以轻易越过国际法边界，当军事行动被定义为“管理”和“稳定”，而日本却连一句明确的反对都不愿意说，这种失衡感会不断累积。累积到一定程度，就会走上街头。这并不是日本突然变得激进，而是现实逼得人们无法继续装作无关。更深一层的问题在于，日本正在被推到一个越来越尴尬的位置。

一方面，它高举和平主义和国际法原则，反复强调规则的重要性。另一方面，在真正考验立场的时候，却选择了最安全也最空洞的路径。这种矛盾，普通民众感受得到。他们或许无法左右外交决策，但至少不愿意为沉默背书。所以才会有人说，最危险的不是战争本身，而是当战争变成一种被默许的选项。

而日本街头的抗议，恰恰是在对这种默许说不。它不激烈，不暴力，也不煽情，只是固执地提醒一个事实。国际法如果只在弱国身上生效，那它就不再是法，而是装饰。日本政府当然可以继续保持模糊，也可以继续用“关注事态发展”来应付舆论。但街头已经给出了另一种答案。

当普通人开始站出来，要求政府发声，本身就说明，沉默已经不再被视为中立。而这股声音，未必会立刻改变政策，却会长期存在。就像站在车站前的那些人一样，不吵不闹，却无法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