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谭国伦
老李第一次发来稿子时，我看了留下的身份证号，60多岁，以为是位退休老人无所事事重拾年轻时的爱好。发稿后，他来取报纸，见到了本人。容貌远没有文字吸引人。个子矮不说，左腮帮子因为一条口子陷进去，笑起来露出左边的大牙缺。
取过报纸后，老李不敢久坐，说要赶回去上班。60多岁了，还要上班？
谜底在我和朋友去一家烤肉馆吃烤肉时揭开。一位矮个子送炭工戴着防尘面具，给我们上炭。那炭覆盖着一层白色的炭灰，放进烤炉，微微的气流吹过，炭火通红。只见送炭工摘下面具，很惊喜地和我打招呼：“谭老师，您来吃烤肉啊？难得您大驾光临，今天算我的。”
原来老李那些诗作和散文，都是在通红的炭火前思考出来的。
出生在张家口农村的老李，高中毕业后，在廊坊干过酒厂的灌装工、工地的混凝土小工，当过保安，还当过代课老师，后来又回到农村，一待30年。2003年冬天，他从建筑工地上摔下来，一根钢筋戳进左腮帮子，把牙齿戳掉好几颗。说到这件事，老李仍是一副乐观的神态。
在农村，老李和爱人农忙时种地，农闲时打工，种粮和打工两不误。夫妻俩觉得当一辈子农民也很好。没想到，2017年因种植的葡萄和西红柿滞销，老李再次来到城市。再到廊坊的第一份工作是当POS机维修工。那些年，老李没有一个休息日，在干中学、学中干，风里来雨里去地奔走在城市的街巷，穿梭于商户之间，笑对形形色色的面孔，听过顺耳的赞许，也遇过尖锐的苛责，逐渐从对POS机一窍不通成长为小有名气的维修专家。闲暇之余，他把工作和生活中的所思所想记下，作为人生的积淀。
随着移动支付的盛行，POS机使用率急剧下滑。2021年，老李来到这家烤肉馆成为一名烧炭工。这份工作与他以往所从事的工作都不同，无论是作息时间，还是工作环境，都充满了挑战。每天上午9点40分上班，要一直工作到晚间10点。烧炭看似简单，但是安全要求极高：炭桶要远离其他区域，防止一氧化碳中毒和引发火情；大雨天时要穿上雨鞋，夏季需常备藿香正气水防止中暑；要防止炭灰吸入体内，必须戴上防尘口罩、防护镜，并备好烫伤药膏。老李爱动脑筋。工作中，老李始终坚守“节能降耗”的原则，在确保烤温前提下，最大程度地减少浪费。经过长期摸索，他还总结出18个步骤的烧炭工作流程图，钻研精神让人佩服。
第二次在廊坊生活的10年，就像那炽热的炭块，让他感受到城市宽广的胸怀和未来生活的希望。这里不仅接纳了他，还接纳了他的家人。爱人在一个店里干上了保洁，夫妻俩齐心协力还上了欠账，女儿大学毕业后也找到了心仪的工作。一家人前年还购置了一套房子，在廊坊有了家。
工作的稳定，城市居家的生活，如同通明的炭火，也燃起了老李的文学梦。他的文字虽然还欠锤炼，但情感的感染力就像手中的炭火一样滚烫。老李说，在廊坊的日子承载着他的人生沉淀与10年的坚守和奋斗，是生命燃烧的过程。如今的生活于他而言，更像一块炭火炙烤的五花肉，色泽鲜亮、香气醇厚、香甜入味。
看到老李脸上真实的笑容，我知道那通红炽热的炭火已经将他温暖，伴他度过一个个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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