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的未来｜在上海最后一家报刊门市部，看到读者对纸质阅读的需求

编者按：2026年2月1日《全民阅读促进条例》将正式实施，全民阅读更是上升到国家战略。但阅读的现状并不乐观，出版业在2025年遭遇寒冬。在全世界范围内，从成人到青少年的图书阅读时间和注意力都在遭遇滑坡，完整读完一本书对很多人甚至在读大学生都是挑战。在这个追逐AI的时代，阅读的危机被忽略了，阅读的能力在缓慢丧失，但我们坚信，阅读是人的生存技能，人需要书。

在《阅读的未来》这个专题中，我们将直面阅读的现状，探讨可能的未来。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像《远大前程》里的铁匠乔一样感叹，“给我一本好书，一份好报纸也行，生一炉好火，让我在前边一坐，我就别无所求啦。”

2026年伊始，虹口区乍浦路上，新出现了一家小小的“报刊门市部”。这是上海最后一家报刊门市部，刚从300米外的吴淞路搬到现址。

搬迁到乍浦路的报刊门市部。

1月6日，澎湃新闻记者探访了这家报刊门市部。店铺红色的门头在阴冷的天气中十分醒目，两扇门上固定了网格，密密匝匝摆满报纸杂志。不断有顾客进进出出，让这间不大的门面成了乍浦路最热闹的地方。

姜俊师傅穿着厚厚的黑色羽绒服坐在柜台后，一边和顾客们“嘎山湖”，一边熟练地抽出一份份报纸杂志递给客人，报出价格，收进几张纸币和硬币。

在纸质读物式微的当下，这间报刊门市部仿佛定格了时间。卖了38年报的姜师傅依然坚守在报纸杂志中，而读者们从上海各个角落赶来，聚集在这十几平方米的空间里，只为能重拾熟悉的油墨香气。

卖了38年报的姜师傅依然坚守在报纸杂志中。

热闹

工作日下午两点半，本该是门店一天中比较清闲的时间，姜师傅却忙得脚不沾地。

有位老顾客进店，要一份《作家文摘》，递上3枚1元硬币、1枚5角硬币，姜师傅食指拇指轻轻一搓，从一叠报纸中捻起一份递了过去，把硬币丢进钱箱。

又一位阿姨要取自己预留的报纸，姜师傅抱歉，“你的报纸留在老店，这两天太忙我还没带过来，过几天你再来。”

也有几位老顾客是新店开业后第一次来，拿了报刊不忘夸奖几句，“这里好，比以前适意交关（意为舒服许多）。”姜师傅笑眯眯地欢迎他们以后常来。

姜师傅和很多读者是几十年的交情。有几位读者走进店面，还没开口姜师傅就递上对方需要的报纸；新读者第一次来，他也自然而然地为他们推荐刊物；有阿姨看了新闻来到店里打卡，请姜师傅签名，他特意从柜台下找出一支金色的签字笔，工工整整地写下“姜俊，2026年1月1日”。

姜师傅为读者签名。

“这里（报刊）又多又全，别的地方找不到了。”49岁的蔡先生是姜师傅的新顾客。他看到新闻，专门从浦东金桥赶到这家店里买一份2026赛季《体坛周报》中超指南特刊。这是他作为球迷每年必收藏的刊物，但随着家里楼下的报刊店关门，邮局又不卖单期报纸，他心心念念的特刊买不到了。如今终于在姜师傅店里“圆梦”，他兴奋得不肯离开，“以后还要经常来。”

小小的店面内顾客不断。

店里还摆放了一套7枚印章组成的套色章，由复旦大学的学生专门为姜师傅新店开张制作，印章的图案是姜师傅从老店到新店，卖报38年的经历。

不断有人来店里盖章，姜师傅担心印章盖坏，也担心书籍沾到油墨，店里人少了他就把印章收起来，但有读者询问盖章，他又马上把印章拿了出来。读者们也很默契，小心地盖好章，又把套色章整整齐齐收好，临走还买一份杂志作纪念。

店里的套色章吸引了不少新读者。

专一

曾经遍布上海街头的“东方书报亭”在2016年-2018年之间大规模拆除关停。如今读者想要购买报纸杂志，只能在邮局订阅整年整月的刊物，或是在便利店选购不多的几种报刊。而在姜师傅的店里，报刊种类足有近千种，这是这家报刊门市部最大的“底气”。

新店有十几平方米的面积，全部是姜师傅亲力亲为设计，除了天花板是空白，每个角落都被书报占满。两扇木门上固定了网格，插满一本本杂志，《故事会》和《上海故事》最为醒目。

木门上摆放的杂志。

走进报刊门市部，正对面是一个L型柜台，上面摆满上百种报纸，从上海人熟悉的《新民晚报》《解放日报》，到全国性的报纸《环球时报》《参考消息》，再到面向老年人的《上海老年报》《老年文汇报》等，不一而足。

姜师傅就站在柜台后。柜台后放了一把蓝色的塑料椅，但他几乎没有坐下的时间。姜师傅身后的两个大书架是从老店带来的，他给陈旧的面板做了新的贴纸，继续使用；对面靠墙的一排矮柜，也是老店带来，摆满了各种杂志期刊。墙面其他空白处，全部做了新的杂志架，插满了各种杂志。

柜台上铺满报纸，姜师傅在为读者查询期刊。

两个缠满胶带的木质零钱箱，是店里陪伴姜师傅最久的物件，已经使用了30多年。来店里的很多老年人购买书报时依然习惯用纸币、硬币。姜师傅准备好了大量硬币方便找零，也设置了电子支付二维码，方便读者以各种方式支付。

陪伴姜师傅近40年的零钱箱。

每一种店里的报刊姜师傅都熟悉位置，甚至对经手的每一种报刊，他都记得它们的命运。有一位听障读者来到店里，在手机上打字给姜师傅看，要买《集邮报》，姜师傅立刻摆摆手，“没有了，几年前就停刊了。”

在店铺后场的角落里，还摆放了几个高大的铁质书架，每一层都用黄色便利贴隔出位置，写好名字，这是姜师傅的读者预约架。至少有几十位读者在他这里常年订报，种类、频次各有不同，姜师傅用小卡片整理了读者名单，一有空闲就为读者配货，每天的报纸杂志整整齐齐地摞好摆放在书架上，等着读者来取。

读者预订的刊物被分门别类摆放整齐。

店里装修十分简朴，也没有空调，冬天冷、夏天热。和如今很多实体书店将重心放在文创餐饮上不同，这家小店最大的财富和卖点就是报纸杂志，却神奇地凭借“专一”和“极致”，走过了漫长岁月。

问姜师傅这间报刊门市部一共有多少种报刊，他很骄傲地答，“没有统计过，近千种是有的。”尽可能进多种类的报刊是姜师傅的卖报“秘诀”，即使在上海书报亭遍地的年月，他这里的报刊也是种类最全的。他很自信地表示，“不管有没有别的报刊亭，我的生意都好。”

坚守

品种丰富、预约零售，早在30多年前，就是姜师傅卖报的“绝招”。1990年，姜师傅刚进入邮政报刊门市部2年，就以年售60万份报刊的“纪录”被称为“卖报状元”。当时他接受上海电视台著名主持人印海蓉的采访，说自己摊位上有“超过100种报纸”，“品种数量都要超过其他门店”，他坚持每天工作11个小时的动力是“满足读者需求”，自己最大的愿望是“365天不要下雨，顾客盈门”。

如今在姜师傅的店里依然是顾客盈门。以真心换真心，他和许多读者成为了朋友。年纪大的老顾客是这里的常客，也不断有新顾客、年轻人来到这里挑选报刊，纸质阅读在这里依然有生命力。也正因为对纸质书刊和读者的热爱，让姜师傅不舍得离开这个行业。

从“小姜”到“老姜”，姜师傅在报刊门市部的岗位上一坚持就是38年。2025年夏天，原有店铺即将收回，姜师傅贴出了年底闭店的通知，各大媒体争相报道，老顾客也纷纷表达不舍之情。

这时胜利电影院的沈老板提出，愿意免租金留一间乍浦路的店面给姜师傅，让他继续经营报刊门市部。

报刊门市部外景。

这间距离老店只有300米距离的店铺留住了姜师傅。他把退休计划抛到了脑后，在老店门口贴出“岁月不改初心，昨日纸香再相逢”的怀旧版搬迁告示，又一门心思投入了新店的装修、运营。用他的话说，65岁早该享受退休生活了，是他自己一门心思“顽固”地要回来，“和纸质媒体打交道几十年，和很多老顾客陪伴几十年，感情太深了。”

“岁月不改初心，昨日纸香再相逢”的告示印在了店里的手提袋上。

经营报刊门市部是一件苦差事。姜师傅每天凌晨4：00起床，骑电瓶车去6公里外的印刷厂拿报纸，再来到门店，6:00准时开业，18:00关门，每天要忙足14个小时。为了方便读者们买报，他的店铺没有一天关门休息。新店开张，他本打算每周休息一天，但真正干起活来，顾客更多了，他比以前还要忙，就又把这个想法抛在了脑后。

虽然纸媒在走下坡路，但依然有数量众多的读者需要纸质阅读。这是姜师傅坚持运营这家门店的核心原因。

他的顾客从周边居民，慢慢扩展到了全市。有老读者表示，虽然可以在邮政订报，但还是喜欢来到店里挑挑选选，亲手翻一翻报刊，确定这一期是不是自己想要看的内容；也有一些小众的报纸杂志，身边的图书馆里不一定有，姜师傅这里却有。

读者送来庆祝姜师傅开业的鲜花。

这些年来，姜师傅接待过从崇明岛专程赶来的读者，还上过意大利一家电视台的新闻，这让他有了外国顾客，有来上海旅游的意大利人专门到他的店里买了几本杂志打卡，并询问店铺情况。这些天南海北的读者让他感觉，自己的坚持依然有意义。

当被问及还准备干多久时，姜师傅没有给出明确答案，“年纪大了，只能干一年是一年，在身体允许的情况下继续工作。”但他依然充满干劲，“我已经38年没休息了，现在向39年进军。”

海报设计 白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