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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离婚那天,我看着他迫不及待奔向初恋,连儿子哭喊都未曾回头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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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那天,我看着他迫不及待奔向初恋,连儿子哭喊都未曾回头。

十年后儿子常青藤毕业典礼上,他带着二胎女儿偶遇我们。

“你儿子?”他盯着和我眉眼相似的少年,突然崩溃,“他为什么叫我爸爸?”

我笑着翻出手机里那张泛黄的捐赠协议:“忘了告诉你,当年你体检报告上写的‘不育’——是误诊。”

一、红本与白本

七月,蝉鸣震耳欲聋,空气像是被熬稠了的糖浆,黏腻地糊在皮肤上。苏晚攥着手里两本新鲜出炉的证件——一本墨绿,一本暗红——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阳光白得晃眼,刺得人眼眶发酸。

她身边,男人高大的身影几乎没有片刻停留,甚至在拿到那本暗红离婚证的时候,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他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却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急切的、解脱般的僵硬。

“妈!”脚边,五岁的林念紧紧抱着苏晚的腿,小脸仰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只怯生生地、带着哭腔又喊了一声,“爸爸……”

林景天仿佛没听见。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这个他曾经也抱在怀里举过高的孩子,目光越过台阶下川流不息的车龙,死死锁定马路对面一棵梧桐树下站着的身影。

那是个穿着浅绿色连衣裙的女人,撑着一把碎花阳伞,身姿窈窕,正翘首以盼。距离不近,苏晚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股温婉的、我见犹怜的气息,隔着一整条喧嚣的马路扑面而来。

是沈清音。他的初恋,他心头那抹十年不褪的、皎洁的白月光。

苏晚感觉自己的血液一点点冷下去,比手里离婚证的硬壳还要凉。十年婚姻,从校园到婚纱,那些浓情蜜意、耳鬓厮磨,那些深夜加班回家留的一盏灯、一碗热汤,那些为了孩子取名争执又笑着和解的瞬间……原来都抵不过旧人一声召唤。

林景天动了。他迈下台阶,一步,两步,步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冲向马路对面。他跑得那么急,那么专注,眼里心里只剩下那个绿色的身影,连身后儿子陡然爆发的、撕心裂肺的哭喊都置若罔闻。

“爸爸!爸爸你别走!爸爸——”

林念终于崩溃了,挣脱苏晚的手,踉踉跄跄追下两级台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憋得通红。苏晚的心像被那只小手狠狠攥住,疼得她瞬间弓下了腰。她猛地把儿子抱回怀里,紧紧搂住,用尽全身力气,才没让自己跟着瘫软下去。

隔着迷蒙的泪眼,她看见林景天跑到了沈清音面前。沈清音似乎掏出了什么东西,阳光下,两本崭新的、红得刺目的结婚证晃了一下。林景天接过去,低头看着,肩膀微微耸动,然后,他伸出手臂,将沈清音用力拥入怀中。

那么紧,那么契合。仿佛他们从未分开过十年,仿佛他这十年的婚姻、身边这个女人和这个孩子,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梦。

苏晚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口腔里弥漫开淡淡的铁锈味。她不再看了,弯腰抱起还在抽噎的林念,转身,走向与那对相拥璧人完全相反的方向。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快要折断却依然不肯弯下的芦苇。

怀里的小身体滚烫,哭声闷闷地砸在她颈窝。

“妈妈……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稚嫩的声音带着全然的恐惧和不解。

苏晚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更稳地向前走去。她低下头,用脸颊蹭了蹭儿子汗湿的、柔软的头发,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麻木:

“念念,乖,不哭了。爸爸……有他自己的路要走。”

“那我们呢?”

“我们?”苏晚望着前方被烈日烤得微微扭曲的空气,眼神空洞了片刻,然后一点点聚焦,燃起一簇冰冷而坚硬的火焰,“我们也有我们的路。”

一条没有林景天的路。

一条她必须带着儿子,独自趟出来的路。

二、梧桐树下的重逢

那个夏天之后,苏晚再未回头。

她卖掉了那套承载了无数回忆、也浸透了最后心寒的婚房,带着林念搬进了一间租来的小公寓。一室一厅,朝北,夏天闷热,冬天阴冷。但这里干净,安静,最重要的是,没有一丝一毫林景天的痕迹。

她用分得的为数不多的财产,加上咬牙从亲朋好友那里借来的钱,盘下了一个社区街角濒临倒闭的小小便利店。店名都没换,就叫“如意”。苏晚想,如意太难,但求能遮风挡雨,供她和儿子一日三餐。

日子骤然从云端跌落泥泞。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给林念做好早餐和午餐便当,送他去幼儿园,然后一头扎进店里,理货、收银、盘点、应付形形色色的顾客,忙得脚不沾地。傍晚接了孩子回来,就在店后面的小隔间里,一边看店,一边辅导林念功课。

林念很乖,超乎年龄的乖。他似乎一夜之间就明白了什么,很少再问起爸爸。只是有时夜里会做噩梦,哭醒过来,蜷缩在苏晚怀里小声抽泣。苏晚便抱着他,哼着不成调的儿歌,直到他再次睡着。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照进来,映着她毫无睡意、干涩疼痛的眼睛。

最初的几年,林景天仿佛人间蒸发。离婚协议上约定的微薄抚养费,起初还按时到账几个月,后来便断断续续,最终彻底停了。苏晚没去讨要,她骨子里那点残余的自尊和陡然生出的倔强,让她宁愿自己多熬几个通宵,多打一份零工,也不愿再与那个名字有任何瓜葛。

她只是更加拼命。白天看店,晚上等林念睡了,就对着二手市场淘来的旧电脑,自学会计和运营。她给“如意”重新布置,增加鲜食、代收发快递,一点点积攒口碑和客源。手指因长期搬货、点钞而粗糙,眼角悄悄爬上了细纹,但她眼里的光,却从最初的麻木空洞,逐渐变得沉静坚韧。

偶尔,极其偶尔,从早年还有联系的旧友那里,会听到一点关于林景天的零星消息。他和沈清音过得很好,事业顺遂,似乎是接手了沈家的一部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沈清音身体不太好,调养了几年……再后来,听说他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是个女儿,备受宠爱。

每次听到这些,苏晚都只是淡淡“嗯”一声,手上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心里不是没有波澜,但那波澜是冷的,沉在很深很深的冰湖底下,泛不起任何温暖的泡沫。她只是会在深夜,看着熟睡的林念沉静乖巧的侧脸时,心底掠过一丝尖锐的、为儿子感到的疼痛和……庆幸。

庆幸他长得更像自己,眉眼清俊,轮廓柔和,没有太多那个男人的影子。

庆幸他健康,聪明,懂事得让她心疼。

时间在忙碌和清苦中无声流淌,冲刷着过往的泥沙,也沉淀出新的质地。便利店“如意”顽强地生存了下来,甚至因为苏晚的用心经营,渐渐有了起色,成了附近居民信赖的小据点。她用攒下的钱,换了一个稍大一点、朝南的房子,贷款买的。虽然背着债,但心里踏实。

林念以优异的成绩一路升学,奖状贴满了家里一面墙。他遗传了苏晚的沉静和某种内在的韧性,学习从不用催促,兴趣广泛,尤其喜欢数学和编程。他很少提起父亲,但苏晚知道,那个“爸爸不要我们了”的认知,像一根极细的刺,始终埋在他心底某个角落。她无法拔除,只能用自己的方式,给他加倍的、密不透风的爱与支持。

离婚第八年,苏晚还清了所有欠款,把“如意”开成了一个小小的连锁,有了三家加盟店。她注册了自己的品牌,有了稳定的团队。生活终于对她露出了些许温和的面目。镜中的女人,眼角有了风霜,但眼神明亮,气质沉静从容,那是岁月和独自奋战赋予她的、任何化妆品都无法描摹的底色。

离婚第十年,林念高三。一个普通的周末傍晚,他推开书房门,走到正在核对账目的苏晚身边,手里拿着一封邮件。

“妈,”少年声音清朗,已褪去稚气,带着这个年龄特有的、努力压抑的兴奋,“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提前录取。”

苏晚猛地抬起头,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她接过那封邮件,反复看了好几遍,每个单词都确认无误。巨大的、眩晕般的喜悦瞬间攫住了她,紧接着,眼眶毫无征兆地滚烫起来。

“太好了……念念,太好了!”她站起身,用力抱住比自己还高出半头的儿子,声音哽咽。

林念回抱着母亲,嘴角扬起大大的笑容,但眼圈也有些红。他知道这一切对母亲意味着什么。“妈,毕业典礼……你能来吗?我是说,飞去美国。”

“当然!”苏晚斩钉截铁,泪水终于滑落,“我当然要去。再远也去。”她的儿子,凭自己的努力,拿到了世界顶尖商学院的入场券。这是对她十年含辛茹苦、所有咬牙坚持最好的回报。

毕业典礼定在来年五月。苏晚提前很久就开始准备,办签证,订机票酒店,给儿子挑选毕业礼物,也给自己置办了几身像样的行头。不是虚荣,而是不想在那种场合,给儿子丢脸。

出发前夜,她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鬼使神差地,她从书架最底层,翻出一个蒙尘的旧铁盒。打开,里面是一些早已不再翻看的旧物。最下面,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有些磨损的纸。

她顿了顿,慢慢将纸展开。纸张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那是一份精子捐赠知情同意书与免责协议的复印件,签署日期是十一年前,她和林景天婚后第二年。彼时他们感情尚好,计划要孩子,林景天却在一项例行体检后,被一份“精子活性极低,基本可判定为不育”的初步报告吓到,坚持要先冷冻保存“以防万一”,并签署了这份协议,指定苏晚为唯一使用权人。

后来,进一步的详细检查推翻了初步判断,林景天的生育能力完全正常。这份协议和那张引发虚惊的初检报告,便被他们笑着塞进了抽屉深处,很快遗忘在脑后,直到婚姻分崩离析,谁也没再想起。

苏晚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协议末尾,林景天那龙飞凤舞的签名上。指尖冰凉。离婚前那混乱绝望的几个月,某个被林景天彻夜不归、冷暴力和沈清音不断发来的暧昧短信逼到绝境的深夜,她看着熟睡的儿子,一个冰冷而疯狂的念头曾掠过脑海——如果,如果这婚姻注定破碎,如果他要如此绝情地奔向他的“真爱”,那么,至少她要彻底留住儿子,不给他任何将来反悔、争夺的可能。

于是,在签署离婚协议的前一周,她悄悄去做了另一件事。此刻,这份泛黄的协议,和她手机加密相册里那张清晰的、盖有红色公章的报告单照片,成了她仅有的一枚“炸弹”。一枚她从未想过要主动引爆,却也绝不允许自己丢弃的炸弹。

她轻轻摩挲着纸张边缘,眼神复杂难辨。十年了,林景天和沈清音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孩子。他们生活在另一个繁华的维度,与她再无交集。这“炸弹”,或许永远不会有见天日的那一刻。

这样也好。

她将协议仔细折好,重新锁回铁盒深处,仿佛也锁上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里,自己最晦暗、最决绝的一念。

三、常春藤下的阴影

五月的费城,阳光明媚,微风和煦。宾大校园里古树参天,绿草如茵,充满了古典学术气息与青春的活力。到处都是穿着学士袍、头戴方帽的毕业生,他们与家人朋友簇拥在一起,欢笑,合影,抛起方帽,空气中弥漫着喜悦与离愁别绪。

苏晚穿着一身得体的浅灰色西装套裙,化了淡妆,头发挽起,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边缘,目光始终追随着不远处那个穿着黑色学士袍、身姿挺拔的少年。林念正被几个同学围着说话,阳光落在他带笑的侧脸上,轮廓清晰,眉眼温润,那股沉静自信的气质,让苏晚心里涨满了骄傲与感慨。

十年了。那个在民政局台阶上哭得撕心裂肺的小豆丁,已经长成了如此出色的青年。她的念念,她的光。

典礼庄重而漫长,校方致辞,嘉宾演讲,颁发学位……苏晚听得认真,时不时用手机拍下台上的瞬间。当听到林念的名字被念出,看着他稳步上台,从院长手中接过学位证书,微微鞠躬时,她的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赶紧用纸巾按住眼角。

仪式结束,人群如潮水般涌向草坪和各个标志性建筑前拍照。林念找到苏晚,紧紧拥抱了她。“妈,谢谢你。”他在她耳边轻声说,声音有些哑。

苏晚拍着他的背,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我儿子真棒。”

他们随着人流,走到一株巨大的、挂着常春藤的古老橡树下,这里视野好,背景也漂亮,很多毕业生在此合影。林念把方帽戴正,苏晚调整了一下他的流苏,举起手机。

“来,念念,看妈妈这里,笑一笑——”

“咔嚓”几声,定格下少年最意气风发的模样。苏晚低头查看照片,满心欢喜。

就在这时,一阵略带尖锐的小孩嬉笑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个女人温柔却有些气短的提醒:“囡囡,慢点跑,别撞到人……”

苏晚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只见一个约莫四五岁、穿着精致粉色蓬蓬裙、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女孩,像只花蝴蝶般咯咯笑着冲过来,差点撞到苏晚身上。苏晚忙侧身让了让。

小女孩身后,追过来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却难掩眉眼间一丝疲态的女人。她急急地拉住小女孩的手,抬头对苏晚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孩子太调皮了……”

笑容温婉,声音柔和。

苏晚脸上的血色,在看清女人面容的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沈清音。

十年光阴,似乎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那份曾经的柔弱,如今被一种养尊处优的矜贵和隐隐的虚弱所取代。她比当年丰腴了些,气色却不算太好。

沈清音显然没有立刻认出苏晚。她的目光礼貌地掠过苏晚,随即被苏晚身旁穿着学士袍、身高腿长的林念吸引。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大约是觉得这亚裔少年生得着实出色。但也仅此而已,她的注意力很快回到自己女儿身上,柔声哄着:“囡囡,爸爸去停车了,我们在这里等一等好不好?不要乱跑。”

爸爸。

这两个字像两根细针,轻轻扎了苏晚一下。她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缓慢流动的声音,冰冷粘稠。

林念察觉到了母亲的异样,他低头,疑惑地看了苏晚一眼,又顺着她瞬间僵硬的目光,看向那对母女。他并不认识沈清音,只是觉得母亲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妈?”他低声唤道,带着询问。

苏晚猛地回过神,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已是一片沉静的冰湖。她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示意儿子没事,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没事,遇到个……以前认识的人。我们走吧。”

她拉起林念的手腕,想要立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指尖冰凉。

然而,已经晚了。

一个熟悉的、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惯性的男声,带着些许停车后的松弛和寻找家人的急切,从斜后方传来:

“清音,囡囡,你们在这儿。”

脚步声靠近。

苏晚的背脊倏然绷直,像一张拉满的弓。她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先是落在沈清音和女孩身上,带着自然的温情,然后,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了她和林念。

脚步声停住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连喧闹的人声都好像瞬间退远。

苏晚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如同实质,死死钉在了林念身上。带着惊疑,探究,还有越来越浓的、难以置信的震撼。

林念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蹙眉,侧过脸,看向来人。

阳光穿过橡树叶的缝隙,斑驳地落在少年干净俊朗的脸上。那眉眼,那鼻梁的弧度,那抿唇时细微的神态……尤其是那双眼睛,沉静乌黑,此刻带着被打扰的不悦和疑惑看过来时——

时间,空间,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被扭曲、拉长、湮灭。

林景天站在那里,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霹雳当头击中。他手里还拿着车钥匙和一瓶水,目光死死锁住林念,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张开,整个人僵成了一尊雕像。

十年了。苏晚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再次看到这张脸。

岁月对他似乎格外优待。四十出头的年纪,正是男人最具魅力的时期。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休闲西装,身材保持得极好,肩宽腿长,面容英俊,甚至比年轻时更多了几分成熟沉稳的气度。那是被金钱、成功和顺遂生活滋养出来的、不容错辨的矜贵。

只是此刻,那矜贵从容的面具寸寸碎裂,只剩下全然的震惊、茫然,和一种山雨欲来的、骇人的苍白。

他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疯狂地在林念脸上逡巡,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越看,他眼底的惊涛骇浪就越是汹涌,那里面翻涌着苏晚曾经无比熟悉、此刻却只觉得无比讽刺的情绪——震惊,怀疑,困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恐怕都未曾察觉的、源于血缘本能的悸动。

沈清音也察觉到了丈夫的异常。她顺着林景天的目光看向林念,又疑惑地看了看脸色冰封的苏晚,似乎终于想起了什么,温婉的脸上血色也慢慢消失,嘴唇轻轻颤抖起来。

“景天?”她声音发紧,伸手想去拉林景天的胳膊。

林景天却猛地甩开了她的手,动作有些粗暴。他向前踉跄了一步,眼睛依旧粘在林念身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仿佛破风箱般的声音。

“你……”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得可怕,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器,“你是谁?”

他问的是林念,目光却像淬了毒的钩子,狠狠扎向苏晚。

林念被这陌生男人失态的目光和质问弄得更加不悦,他往前半步,下意识地将母亲挡在身后半个身位,年轻的面容上露出清晰的戒备和反感。他没有回答林景天,而是转向苏晚,声音清晰而冷静:“妈,这人怎么回事?你认识?”

这一声“妈”,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林景天摇摇欲坠的理智。

他高大的身躯剧烈地晃了一下,像是随时会倒下。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布满了红血丝,死死盯着林念,又猛地转向苏晚,眼神里的情绪复杂到扭曲——惊骇,暴怒,被愚弄的狂躁,还有某种深切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慌。

“妈?”他重复着这个字,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破了音,在相对安静的这片橡树下显得格外刺耳,引得附近一些人都看了过来,“你叫他妈?!苏晚——!”

他终于嘶吼出了她的名字,那声音里充满了十年积压的怨毒、不敢置信,以及某种即将崩塌的恐惧。

“他是谁?!”林景天指着林念,手指都在颤抖,一步步逼近,气势骇人,全然不顾周围投来的诧异目光,“苏晚!你告诉我!他到底是谁?!为什么……为什么他长得……”

他的话堵在喉咙里,那个可怕的猜测,那个几乎要呼之欲出的答案,让他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为什么这个少年,眉眼间……会有他年轻时的影子?尤其是那双眼睛,那看向他时下意识的、带着反感与疏离的神态……像极了记忆里某个模糊的自己?

还有他叫苏晚“妈”……

一个荒诞绝伦、却又丝丝入扣指向唯一可能的念头,在他脑子里疯狂炸开,炸得他眼前发黑,耳畔嗡鸣。

苏晚始终没有动。她就那样站着,脊背挺直,迎着林景天几乎要噬人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怨恨,没有悲伤,没有快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

那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更让林景天感到窒息和恐惧。

十年了。他以为早已碾入尘埃、不值一提的前妻,就这样毫无征兆地、以一种截然不同的姿态,重新出现在他面前。带着一个……一个几乎是他年轻时翻版的少年!

沈清音已经彻底慌了神,她看着失态的丈夫,又看看对面那个酷似丈夫的少年,再看看面无表情、气质却已截然不同的苏晚,一个更可怕的联想让她瞬间捂住了嘴,差点惊叫出声。她怀里的女儿被父母之间诡异的气氛吓到,扁扁嘴,哇一声哭了起来。

哭声尖锐,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僵持。

苏晚终于动了。她微微偏头,避开林景天几乎要喷火的目光,伸手,轻轻拍了拍挡在自己身前的儿子的手臂,示意他放松。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掠过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林景天,掠过惊慌失措的沈清音和哭泣的小女孩,最后,落回林景天脸上。

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笑容。至少,不是任何带有温度的笑容。

那是一个仪式。一个迟到了十年的、无声的宣判。

她没有回答林景天的问题。一个字都没有。

只是那眼神,那微微弯起的唇角,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清晰地映照出林景天此刻全部的狼狈、震惊,和那即将破土而出、将他彻底吞噬的恐慌真相。

常春藤在古老的橡树上静静蔓延,阳光依旧明媚。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无声中,彻底碎裂,再难拼凑。

四、尘封的答案

林景天的嘶吼余音还在橡树叶间震颤,周围的空气却像是被冻结了。原本喧闹的毕业典礼一角,因为这突兀的冲突而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不少目光投射过来,带着好奇、惊讶与些许不安。

林念眉头拧得更紧,他能感觉到身前母亲身体瞬间的僵硬,也能清晰感知到对面那个失态男人眼中近乎疯狂的探究与……某种令人极其不适的、仿佛要将他剥皮拆骨审视的激动。这男人身上有种居高临下的气场,即使此刻失态,也带着习惯性的掌控欲,这让林念本能地反感。

他将母亲往后护了护,声音比刚才更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利:“请你放尊重点,不要对我母亲大喊大叫。我们并不认识你。”

“不认识我?!”林景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目光在林念脸上和苏晚冰冷的脸上来回切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苏晚,你好,你真好……十年,你瞒了我十年!这孩子……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

他几乎已经肯定了那个可怕的猜想,却又拼命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希望听到苏晚亲口否认。然而,苏晚那冰封般的平静,还有少年与他年轻时惊人相似的神韵,都像重锤一样砸在他的心脏上。

沈清音终于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一丝神,女儿的哭声刺耳,她一边手忙脚乱地哄着,一边脸色苍白地看向林景天,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景天,这……这不可能……是不是弄错了?这孩子……” 她看向林念,眼神复杂极了,有惊疑,有恐惧,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对丈夫过去的不确定。

“弄错?”林景天惨然一笑,目光依旧死死锁着苏晚,“苏晚,你说话!你告诉我,这是谁的儿子?!”

苏晚终于将视线完全落回林景天脸上。她看着他眼里的红血丝,看着他额角暴起的青筋,看着他十年养尊处优生涯里从未出现过的、近乎崩溃的失态。心底那口淤积了十年的浊气,似乎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极细的出口,缓慢地、冰冷地逸散。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微微侧身,安抚地握了握林念紧绷的手臂,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念念,别怕,没事。” 她的声音平稳,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

然后,她才重新看向林景天,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足以让近处的几个人都听清,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淡漠:

“林景天,十年不见,你还是这么自以为是,又这么容易失态。”

林景天瞳孔一缩。

苏晚的目光扫过他,扫过泫然欲泣的沈清音和哭泣的小女孩,最后又落回他脸上,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些许。

“你问我,他是谁?” 苏晚缓缓抬起手,轻轻搭在林念的肩头,那是一个充满保护意味和骄傲的姿态。“他是我儿子,林念。如你所见,今年十八岁,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的新晋毕业生。”

林念。这个名字像一根针,刺破了林景天最后一点侥幸。离婚时,那孩子还叫林念……他没改姓。

“你儿子?”林景天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指着林念,手指几乎要戳到少年的鼻尖,“你儿子?苏晚,你当我是傻子吗?!他长得……他长得……”

“他长得像谁,很重要吗?”苏晚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林景天,你是不是忘了,十年前在民政局门口,你是如何头也不回地奔向别人的?你是不是忘了,这十年来,你可曾付过一分抚养费,可曾问过一句‘你儿子’过得好不好?”

她每说一句,林景天的脸色就白一分。那些被他刻意遗忘、或者说从未真正在意过的细节,被苏晚用如此平静的语气剖开,鲜血淋漓。

“现在,在我的儿子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之一,你带着你的新家庭出现了,”苏晚的目光扫过沈清音母女,那眼神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的怜悯,“然后,你来质问我,他是谁?”

她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感叹一件多么荒谬的事情。

“你有什么资格问?”

最后这句话,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砸得林景天踉跄后退半步,几乎站立不稳。沈清音下意识扶住他,却被他再次甩开。

“我有资格!”林景天像是被这句话彻底激怒,或者说,是被内心那越来越清晰的恐慌逼到了绝境,他低吼着,双目赤红,“如果……如果他真的是……是我的……” 那个“儿子”二字,他竟一时无法顺畅说出口,巨大的震惊和混乱撕扯着他的理智。

“是什么?”苏晚微微歪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神里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清晰的、近乎残酷的嘲讽,“林景天,话想清楚再说。有些话说出口,是要负责任的。尤其是,当着你现在的妻子和女儿的面。”

沈清音浑身一颤,抱着女儿的手臂收紧,看向林景天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惧和哀求。“景天,别说了,我们走吧,囡囡吓坏了……” 她不想听下去,她害怕听到那个答案。

林景天却像是魔怔了,他不管不顾,只是死死盯着苏晚,盯着林念,那熟悉的眉眼轮廓,像一把钥匙,正在疯狂地试图打开他记忆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不育?他猛地想起,很多年前,似乎是有过那么一张令人不快的报告……但那后来不是证实是误诊了吗?不对,时间……离婚的时间,孩子出生的时间……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窜上心头,让他血液倒流。

“苏晚!”他嘶声道,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挣扎和威胁,“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否则……”

“否则怎样?”苏晚终于向前迈了一小步,将林念完全护在身后。她抬起下巴,明明身高不及林景天,此刻的气势却仿佛在俯视他。“林景天,十年了,你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任由你拿捏、心软舍不得的苏晚吗?”

她的眼神锐利如刀,寸寸刮过林景天扭曲的脸。

“你要解释?好,我给你。”

苏晚不再看他,而是转过身,面对着自己的儿子。林念此刻已经隐约明白了什么,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困惑,以及看向林景天时更深的抵触和愤怒。他猜到了这个失态的男人可能是谁,但这猜测带来的不是惊喜,而是巨大的冲击和……被遗弃十年后陡然面对生父的荒谬与心寒。

“念念,”苏晚的声音放柔了,她握住儿子冰凉的手,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妈妈以前没有详细跟你说过你父亲的事,是因为觉得没必要,也怕你伤心。现在看来,有些事,你需要知道。”

她顿了顿,确保自己的每一个字都清晰无误。

“这个男人,林景天,从生物学角度讲,确实是你的生父。”

尽管已经有了预感,但亲耳从母亲口中得到证实,林念还是浑身一震,手指猛地蜷缩起来。他看向林景天的眼神,瞬间充满了复杂的情绪——难以置信,冰冷的疏离,还有一丝深深的、被遗弃的伤痕。

林景天听到这句话,像是被宣判了死刑,又像是得到了某种诡异的解脱,他脸上的血色褪尽,只剩下死灰一片。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清音则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捂住了嘴,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苏晚没有理会他们,继续看着林念,声音平稳而有力:“但是,念念,你要记住,生而不养,断指可还。生而养之,断头可还。未生而养,百世难还。”

“从他十年前在民政局前决绝离开,从他对你十年不闻不问的那一刻起,他就不配再做你的父亲。这十年来,是妈妈,是我们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你的每一次成长,每一份成绩,都与他无关。你的未来,也只需要对自己和爱你的人负责,明白吗?”

林念看着母亲沉静而坚定的眼睛,感受着她手心传来的温度,那颗因为身世突然揭露而有些慌乱的心,渐渐沉静下来。他重重地点头,反手握紧母亲的手,声音有些沙哑,却无比清晰:“我明白,妈。我只有你一个妈妈。”

这句话,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了林景天的心上。他猛地抬头,看向林念,看向那个与自己血脉相连、却用如此陌生而冰冷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少年,巨大的失落、恐慌和一种被彻底剥夺的愤怒攫住了他。

“不……” 他喃喃道,像是突然惊醒,猛地扑上前,想要抓住林念的胳膊,“念念?你是念念?我是爸爸啊!我……”

林念迅速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眼神里的厌恶毫不掩饰。“请不要碰我。” 少年清冽的声音里带着拒人千里的寒意。

林景天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肌肉抽搐着。

苏晚挡在了儿子身前,直视着林景天,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林景天,戏该收场了。带着你的妻子女儿,离开吧。不要打扰我儿子的毕业典礼,也不要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

“不可能!”林景天低吼,他已经顾不得什么风度,什么场合,巨大的冲击和一种莫名的、失而复得(虽然从未拥有过)又即将得而复失的恐慌驱使他,他盯着苏晚,眼神凶狠,“苏晚,你骗我!你当年是不是做了什么手脚?那份报告……那份报告是不是你搞的鬼?!你偷偷用了……用了……”

他想起了那份被遗忘的捐赠协议,想起了冷冻保存的精子。一个更肮脏、更让他难以接受的猜测浮现在脑海。

苏晚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林景天心底发毛。

她慢条斯理地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手机。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然后,将屏幕转向林景天。

屏幕上,是一张拍得很清晰的、泛黄纸张的照片。虽然缩小了,但林景天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当年那份精子捐赠与使用协议的复印件,末尾是他龙飞凤舞的签名。而另一张并列的照片,则是一份医院出具的正式报告单,日期在离婚前不久,上面清晰地写着诊断结果:经复查,精子活性及各项指标均在正常范围,此前“不育”判定为误诊。 报告单上有医院的红色公章。

“林景天,看清楚了。”苏晚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地,“这份协议,是你自愿签署,指定我为唯一使用权人。而这份最终报告,证明你完全具备生育能力。时间,都在离婚之前。”

她顿了顿,看着林景天骤然收缩的瞳孔和惨白如纸的脸,缓缓说出了那句她准备了十年、本以为永远不会用上的话:

“所以,忘了告诉你,当年你体检报告上写的‘不育’——只是最初的一次误诊。而你,在婚姻存续期间,具备完全正常的生育能力。”

“林念的出生,合理,合法,合乎我们当时的婚姻关系与你的自愿授权。”

“至于后来,”苏晚收起手机,目光扫过已然呆若木鸡的沈清音,最后定格在林景天崩溃的脸上,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致命的打击,“你为了你的初恋,迫不及待地抛弃妻子,十年不闻不问,那是你自己的选择。与我和林念,再无瓜葛。”

“现在,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林景天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又像是被扔进了冰冷的深渊。协议,误诊报告……所有的一切都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林念,千真万确是他的儿子。而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抛弃了自己的亲生骨肉整整十年!甚至在离婚后,因为急于开始新生活,因为沈清音身体不好需要调养和陪伴,他连当初协议约定的抚养费都渐渐断了,彻底将这个“前妻的孩子”抛诸脑后。

如今,这个孩子长大了,如此优秀,站在世界顶尖学府的毕业典礼上,光芒初绽。而自己,却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一个残忍无情的陌路人。

“不……不是这样的……我……” 他徒劳地想要辩解,想要抓住什么,目光看向林念,充满了乞求、悔恨和一种迟来的、汹涌的父爱本能。

但林念只是冷冷地移开了视线,紧紧握着母亲的手,低声道:“妈,我们走吧。这里让人不舒服。”

苏晚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林景天和摇摇欲坠的沈清音,没有任何留恋,转身,带着儿子,步履平稳地朝着草坪另一头,阳光更盛的地方走去。

将他们身后那一片狼藉的震惊、崩溃与无声的嚎哭,彻底抛下。

常春藤依旧缠绕着古老的橡树,阳光依旧明媚地洒在每一个喜悦的毕业生身上。只是那片树荫下,有些人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再无宁日。

林景天呆呆地看着那对母子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耳边是女儿持续的哭声和沈清音压抑的啜泣,他却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了。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苏晚冰冷的话语,手机屏幕上那两张刺目的照片,还有林念最后那冷漠厌恶的眼神……

他双腿一软,终于支撑不住,踉跄着跌坐在草地上。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五、暗流与裂痕

费城瑰丽酒店的套房内,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厚重的窗帘拉上了一半,将午后的阳光隔绝在外,只留下室内昏黄压抑的灯光。

林景天坐在沙发上,双手插在头发里,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他身上的名牌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松垮地扯开,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凌乱不堪,眼睛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整个人像是骤然苍老了十岁。

对面,沈清音坐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怀里搂着已经哭累睡着的女儿。她脸上的妆早已被泪水晕花,精心打理的发型也散了,显得憔悴不堪。她不再哭泣,只是怔怔地看着地毯上某个虚无的点,眼神空洞,间或抬起眼帘,望向林景天时,里面充满了惊惧、怀疑,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怨愤。

从宾大校园回来的一路上,车内的空气几乎冻结。林景天沉默地开着车,脸色铁青,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沈清音想问,却又不敢问,女儿因为之前的惊吓和父母间的低气压而更加不安,小声抽噎着。直到回到酒店,安顿女儿睡着,这场无声的风暴才在压抑中彻底酝酿。

“景天……” 沈清音终于忍不住,声音干涩嘶哑,“你说话啊……那孩子,到底……到底是不是……” 后面的话,她问不出口。

林景天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是沈清音从未见过的混乱与痛苦,甚至有一丝狰狞。“是!”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那份协议……那份该死的协议!还有误诊……她早就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沈清音控诉:“她骗了我!苏晚她骗了我十年!她偷偷生了我的儿子,却一个字都不告诉我!她看我像个傻子一样……”

“她告诉你又怎样?!”沈清音突然拔高了声音,带着哭腔和压抑已久的情绪爆发,“告诉你,你当年就不会跟我走吗?林景天,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当年是你迫不及待要离婚!是你说的,跟苏晚的婚姻是个错误,是我身体不好需要你,是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又涌了出来:“现在呢?你怪我吗?怪我突然出现,破坏了你们的家庭?可当初是你先来找我的!是你说你还爱着我!现在你多了个那么大的儿子,你是不是后悔了?你是不是觉得,当初不该离婚?!”

“我没有!”林景天烦躁地低吼,猛地站起身,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步,“清音,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我只是没想到……念念他……他居然是我的儿子!我居然有个儿子!还这么大了,这么优秀……” 说到后面,他的语气里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与有荣焉的恍惚和……渴望。

这丝渴望像针一样刺痛了沈清音。她抱紧了怀里的女儿,像是抱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声音尖锐起来:“是,你儿子优秀!我的囡囡呢?囡囡就不是你的女儿了吗?林景天,你看着我的眼睛!这十年,我对你怎么样?我顶着压力跟你在一起,我身体不好好不容易有了囡囡,我操持这个家……你现在,是不是心思都飞到那个儿子身上去了?!”

“你胡说什么!”林景天停下脚步,眉头紧锁,“囡囡当然是我的女儿,我疼她你还不知道吗?但念念……那不一样!那是我第一个孩子,我居然错过了他整整十年!十年啊!” 他痛苦地抓了把头发,“你知道他看我的眼神吗?他恨我!他根本就不认我!”

“他为什么要认你?”沈清音冷笑,语气刻薄起来,“你给过他什么?一分钱抚养费?一句关心的话?林景天,你别忘了,是你不要他们母子的!现在你看人家孩子出息了,你想认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林景天的痛处,也点燃了他心中的邪火。他猛地转身,瞪着沈清音:“是!是我不要他们!可当时是什么情况?我以为我不能生!我以为那是我们之间最后的联系断了,我才能干干净净地开始新生活!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是误诊!我更不知道她居然……她居然偷偷……”

他喘着粗气,眼睛赤红:“苏晚她就是故意的!她恨我离开她,所以她用这种方式报复我!让我一辈子蒙在鼓里,让我错过儿子的成长!她好狠的心!”

“她狠?”沈清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眼泪却流得更凶,“林景天,到底是谁狠?当年离婚,你分给了她多少财产?你这十年,可曾想过他们母子死活?现在你来指责她狠?那你对她们母子做的,又算什么?”

“我……”林景天语塞,沈清音的质问像耳光一样扇在他脸上。是啊,这十年,他沉浸在新的感情和事业成功中,偶尔想起苏晚和那个孩子,也只是一种模糊的、带着些许愧疚但很快被新生活冲淡的情绪。他从未深究,从未关心。他甚至……停掉了抚养费。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如果苏晚要追究抚养费,如果她以此为由闹起来……还有林念,他的儿子,那样优秀,本该是他林景天的骄傲,现在却视他如仇敌。

不,不行。他不能失去这个儿子。这是他林景天的种,流着他的血,如此出色,他怎么能让他流落在外,还对自己充满恨意?

一个强烈的念头占据了他的脑海——他要把儿子认回来!不惜一切代价!

“我要去找他。”林景天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我要跟念念解释,当年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我是他爸爸,血缘是断不了的!他需要我,我也需要他!”

沈清音像是被雷劈中,惊愕地看着他:“林景天,你疯了?!你去找他?你怎么找他?苏晚会让你见吗?那孩子恨你入骨!你去了只会自取其辱!”

“那我也要去!”林景天固执道,“我是他父亲!我有权利!苏晚瞒了我十年,她才是理亏的一方!我可以给她补偿,多少钱都行,只要她把儿子还给我!”

“还给你?”沈清音尖声道,“林景天,你眼里还有没有我和囡囡?你把我们当什么了?你把那个苏晚和她的儿子接回来,我们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

“我不会接苏晚回来!”林景天不耐烦地挥手,“我只要念念!他是我的儿子,应该回到林家,接受最好的教育,继承家业!跟着苏晚能有什么前途?开个小破便利店吗?”

“林家?家业?”沈清音的心彻底凉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变得陌生而偏执的男人,十年夫妻,她以为自己了解他,此刻却只觉得彻骨冰寒。原来在他心里,儿子,尤其是如此优秀的儿子,分量竟然这么重。重到可以不顾及她们母女的感受,重到可以推翻过去十年的一切。

那她沈清音算什么?她这十年的陪伴、付出,又算什么?一个替身?一个在他“不能生育”时的慰藉?如今亲生的、优秀的儿子出现了,她和女儿就要靠边站了吗?

绝望和愤怒交织,沈清音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怀里的女儿被惊醒,又开始小声哭闹。

“好,好,林景天,你去!你去认你的宝贝儿子!”她声音颤抖,带着决绝的恨意,“你要把这个家拆了,我拦不住你!但你别后悔!”

说完,她抱着女儿,转身冲进了卧室,“砰”地一声甩上了门,并从里面反锁。

林景天被关门声震得一愣,看着紧闭的卧室门,烦躁和怒火更甚。他觉得沈清音不可理喻,不理解他作为父亲的心情。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林念冷漠的眼神,苏晚讥诮的嘴角,还有那个优秀得令他心颤的少年身影。

他必须做点什么。立刻,马上。

他走到套房的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有些发抖地开始搜索。他要查苏晚现在的联系方式,查林念的更多信息。他记得苏晚说过,林念被沃顿录取了,那么……

同时,一个电话拨给了他在国内的助理。

“小赵,立刻帮我查两个人,资料越详细越好。一个叫苏晚,大概四十二岁,可能在做便利店相关生意。另一个叫林念,刚满十八岁,被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录取。重点查苏晚现在的住址、联系方式、经济状况,还有林念的所有资料、社交账号……对,尽快!不惜代价!”

挂断电话,林景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再次浮现林念的样子。他的儿子……如果他从小在自己身边长大,该是多么完美的一件事。他会给他最好的教育,带他进入上流社会的圈子,将他培养成最出色的继承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跟着苏晚,想必吃了不少苦。

一种混合着愧疚、遗憾和强烈占有欲的情绪在他心中翻腾。

苏晚,你以为你能瞒我一辈子?你以为你能独占我的儿子?

做梦。

林念是我的。他必须回到我身边。

至于沈清音和囡囡……林景天揉了揉眉心,等他认回儿子,安抚好念念,再慢慢跟清音解释吧。她一向温柔懂事,会理解他的。毕竟,那是他的亲骨肉啊。

他选择性忽略了沈清音刚才的崩溃和决绝,也忽略了自己十年来的冷漠与失职。此刻,他被一种扭曲的父爱和突如其来的巨大“损失感”驱动着,只想尽快弥补,尽快将“属于”自己的一切抓回手中。

套房的卧室里,沈清音抱着女儿坐在床边,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林景天讲电话的声音,眼泪无声地流淌。女儿用小手抹着她的脸,奶声奶气地问:“妈妈,不哭……爸爸坏……”

沈清音将脸埋进女儿柔软的小身子里,身体微微发抖。

十年恩爱,仿佛一场幻梦。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她、离不开她的男人,在亲儿子出现的那一刻,瞬间就变了脸。他的规划里,突然就没有了她和女儿的位置。

她想起当年,林景天为了她,如何决绝地离开苏晚。那时的她,沉浸在“真爱战胜一切”的喜悦和一丝隐秘的优越感中。如今,轮到她了吗?

不,她绝不会坐以待毙。这个家,她付出了太多,囡囡是她的全部。谁也别想夺走。

林景天,你想认儿子?可以。

但代价,你未必付得起。

昏黄的灯光下,这对曾经爱得轰轰烈烈、不惜伤害他人也要在一起的“真爱”,中间已然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而风暴,才刚刚开始。

六、不速之客

回到下榻的酒店,关上门,将费城午后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苏晚一直挺直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但她没有坐下,而是先走到窗边,拉开了厚重的窗帘。阳光迫不及待地涌进来,洒满一室,将房间照得明亮而温暖,也仿佛驱散了方才在校园里沾染的那一丝阴冷晦气。

林念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将学士袍脱下,仔细挂好,然后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少年清俊的脸上没有了毕业典礼上的意气风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困惑,和强行压抑的波澜。

“妈,”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那个人……他真的是……”

苏晚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温和。她走到儿子面前,拉着他一起在沙发上坐下,握着他的手,掌心温暖干燥。

“念念,对不起。”她先开口道歉,眼神里带着歉意和心疼,“妈妈应该早点,用更合适的方式告诉你关于你父亲的事。今天让你这样突然面对,吓到你了吧?”

林念摇摇头,又点点头,眉头微蹙:“我……我只是没想到。我以为他……他早就和我们没关系了。” 他想起那个男人失态的样子,那种仿佛要将他吞下去的眼神,心里一阵不适。“妈,他当年,为什么……”

为什么不要我们?为什么十年不闻不问?为什么现在又出现,还那样激动?

苏晚轻轻叹了口气,没有隐瞒,用尽可能平静客观的语气,将十年前那段婚姻的终结,林景天对初恋沈清音的执着,离婚时的决绝,以及后来十年的杳无音信,简略但清晰地告诉了林念。她省略了那些日夜煎熬的痛苦细节,也省略了那份捐赠协议和误诊报告背后的冰冷算计,只陈述了事实。

“所以,他当年离开,是因为他更爱别人。”林念听完,沉默良久,才低声说。不是疑问,是陈述。少年的眼神清澈见底,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和了然。“而后来不联系,是因为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孩子,所以觉得我们无关紧要了,对吗?”

苏晚心里一酸,握紧了儿子的手:“念念,人心很复杂。但无论如何,他当年的选择,以及这十年的缺席,是事实。这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是。你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孩子,是妈妈的骄傲。没有他,我们一样过得很好,甚至更好,不是吗?”

林念看着母亲眼中毫不作伪的骄傲和爱意,心头那点因身世而起的郁结消散了不少。他靠向母亲,像小时候那样,将头轻轻搁在她肩上。

“嗯,我知道。妈,我只有你。他也好,别的什么人也好,都不重要。” 少年的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坚定,“我只是……只是有点烦。他今天那个样子,好像我是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可他凭什么?”

苏晚抚摸着儿子的头发,眼神微冷:“他不凭什么。他只是突然发现,自己错过和丢弃的东西,原来价值远超他的想象,所以慌了,后悔了,又想捡回来。但世界上没有这样的好事,念念。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

她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不过,念念,妈妈要提醒你。以我对林景天的了解,他今天受到这么大的冲击,恐怕不会轻易罢休。他可能会想办法联系你,甚至找你。如果他找你,无论说什么,许诺什么,你都不要轻易相信,更不要单独去见他。有任何情况,立刻告诉妈妈,知道吗?”

林念抬起头,有些讶异:“他还敢来找我?”

“狗急跳墙,人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苏晚目光深远,“他现在恐怕满脑子都是‘我的儿子这么优秀,必须认回来’的念头,根本不会去想自己当年的过错,也不会顾及他现在的家庭。所以,我们要有准备。”

林念想了想,认真点头:“妈,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我对他没什么感情,只有……厌恶。我不会搭理他的。”

“好孩子。”苏晚欣慰地笑了笑,“别让无关的人影响心情。今天是你的大日子,我们晚上好好庆祝一下,想吃什么?妈妈请客。”

母子俩正说着话,苏晚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苏晚看了一眼,眉头微蹙,示意林念稍等,接起了电话。

“喂,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些迟疑的男声,说的是中文:“请问……是苏晚女士吗?”

“我是。您哪位?”

“苏晚,是我。” 电话里的声音变得急切起来,带着一种刻意放软的、试图唤起旧情的语调,“我是景天。”

苏晚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她没想到林景天的动作这么快。

林念也听到了听筒里隐约传出的声音,眼神一沉,坐直了身体。

“林先生,有事吗?”苏晚的语气疏离而客套,仿佛在接一个推销电话。

“苏晚,我们……我们能谈谈吗?”林景天的声音里带着恳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就我们两个,或者……带上念念一起?我知道今天在校园里我太失态了,吓到你们了。但我真的……我真的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误会需要澄清。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我们之间没有误会,林先生。”苏晚的声音平静无波,“该说的,十年前就已经说完了。至于林念,他成年了,有自己的判断。如果他愿意接触你,我不会阻拦,但那需要时间,更需要你的诚意,而不是像今天这样,在公共场合失态纠缠,吓坏你的妻子女儿,也打扰我们的平静。”

她的话绵里藏针,提醒着林景天他现在的身份和今天的狼狈。

林景天在电话那头哽了一下,显然被噎得不轻,但他很快调整了语气,更加低声下气:“是,今天是我不对,我太激动了。苏晚,看在……看在过去的份上,看在念念的份上,我们见一面,好好说说话,行吗?我知道我错了,我亏欠你们母子太多,我想弥补……”

“弥补?”苏晚轻轻笑了笑,那笑声里没有温度,“林先生,有些东西,是弥补不了的。时间,感情,陪伴,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我们现在过得很好,不需要你的弥补。请你,也尊重你现在的家庭,不要再做这种令人困扰的事情。”

“苏晚!你别这样!”林景天的声音里带上了压抑的怒气和不耐烦,“念念是我的儿子!亲生儿子!你不能剥夺我做父亲的权利!我有权利见他,有权利参与他的生活!你瞒了我十年,我还没追究你的责任!”

终于露出真面目了。苏晚眼神冰寒,语气却依旧平稳:“林先生,请注意你的言辞。第一,我从未剥夺你任何权利,是你自己放弃了。第二,隐瞒?那份协议是你自愿签署,误诊报告医院可以出具证明,林念的出生合理合法。第三,追究责任?如果你坚持要法律途径解决抚养费拖欠以及探视权的问题,我可以奉陪。我的律师,应该很乐意和你谈谈。”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林景天显然被“抚养费拖欠”和“律师”这两个词刺激到了。他没想到苏晚如此强硬,寸步不让。

“苏晚……你非要这样吗?我们之间,非要闹到那么难看?” 他的声音软了下来,试图打感情牌,“就算不看过去的情分,至少为了念念,我们也不该成为仇人。他需要一个完整的父爱……”

“林念十八年来,从未缺少过爱。”苏晚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他的成长很健康,很优秀,这足以证明一切。至于父爱,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缺席的人,没资格现在来谈这个。林先生,如果没有别的事,我挂了。另外,请不要再打这个号码,也不要试图通过其他方式骚扰我们。否则,我不排除采取进一步措施。”

说完,不等林景天反应,苏晚直接挂断了电话,并将这个号码拉黑。

她放下手机,对上儿子关切的目光,露出一丝安抚的笑容:“没事,跳梁小丑而已。”

林念却有些担忧:“妈,他会不会真的找律师?或者……用别的办法?”

“放心吧。”苏晚拍拍他的手,“妈妈不是十年前那个一无所有、任人拿捏的苏晚了。我们有合同,有证据,有道理。他林景天现在是有头有脸的人,比我们更怕闹大,更怕影响他现在的家庭和事业。他最多是不甘心,纠缠一阵。只要我们不理他,他自讨没趣,也就消停了。”

话虽如此,苏晚心里却并未完全放松。她知道林景天骨子里的偏执和自大,今天这样的挫败,恐怕很难让他轻易放弃。尤其是,林念如此优秀,对林景天那种重视血脉和面子的人来说,诱惑太大了。

必须尽快离开费城。

“念念,我们改签机票吧,提前回去。”苏晚当机立断,“庆祝吃饭就在酒店餐厅吧,安全些。明天一早我们就走。”

林念点头同意,他也不想再节外生枝。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当天傍晚,苏晚和林念在酒店餐厅用餐时,林景天竟然找了过来。他显然查到了他们入住酒店的信息。

这一次,他没有带沈清音和女儿,独自一人。他换了一身衣服,头发也重新整理过,努力想恢复平日里的儒雅形象,但眼底的红血丝和眉宇间的焦躁却挥之不去。

他直接走到了苏晚和林念的桌边。

“苏晚,念念。”他开口,声音尽量放得温和,目光却热切地胶着在林念身上。

林念放下刀叉,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下意识地看向母亲。

苏晚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抬起头,看着林景天,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和厌倦。

“林先生,这里是公共场所,请你离开,不要打扰我们用餐。”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我只是想说几句话。”林景天站着没动,他看向林念,眼神里充满了自以为是的慈爱和愧疚,“念念,今天白天是爸爸不对,爸爸太激动了,吓到你了。爸爸跟你道歉。你能给爸爸一个机会,我们好好聊一聊吗?爸爸有很多话想跟你说,关于过去,关于未来……你是我儿子,我们血脉相连,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林念放下餐巾,抬起头,少年清冽的目光直视着林景天,没有任何躲闪,也没有任何温度。

“林先生,”他开口,称呼疏离,“首先,我母亲已经说得很清楚,请不要打扰我们。其次,对我来说,父亲不是一个生物学名词,而是责任、陪伴和爱的总和。很遗憾,在我的认知里,您不符合这个定义。所以,请您离开,不要再来骚扰我和我的母亲。否则,我会考虑报警,告您骚扰。”

少年的声音清晰、冷静、条理分明,带着这个年龄少有的沉稳和决断,也带着毫不掩饰的疏远与警告。

林景天被这番话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没想到林念如此伶牙俐齿,如此不留情面。这完全打破了他想象中的、儿子得知真相后可能会有的委屈、渴望父爱、甚至怨恨但可以挽回的剧本。

“念念,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是你爸爸啊!”林景天急了,声音不由得抬高了些,引得旁边几桌的客人侧目。

“请您离开。”林念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冷。

苏晚已经示意不远处的侍者过来。

“先生,请问您需要帮助吗?这位女士和先生似乎并不希望被打扰。”侍者礼貌但坚定地挡在了林景天面前。

林景天看着面无表情的苏晚,看着眼神冰冷的林念,再看看周围投来的目光,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怒火涌上心头。但他也知道,在这里闹起来,丢脸的只会是自己。

他狠狠瞪了苏晚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不甘,又深深地看了一眼林念,仿佛要将他刻在脑子里,然后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好……你们狠。但我们的事,没完!”

说完,他转身,带着一身低气压,快步离开了餐厅。

苏晚和林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妈,他好像……不会轻易放弃。”林念低声道。

“我知道。”苏晚握住儿子的手,“但我们不怕。吃完饭,回房间收拾东西,我们连夜换一家酒店,明天一早就去机场。回国就好了。”

她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回去之后,要立刻咨询律师,做好一切防范。林景天今日的纠缠,让她意识到,过去的阴影并未远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卷土重来。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的儿子,打扰他们来之不易的平静生活。

林景天,你要战,我便战。

只是这一次,输赢早已注定。

七、归途与壁垒

连夜换了酒店,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苏晚就带着林念悄然离开了费城,直奔机场。一路无话,但母子二人都提高了警惕,直到顺利通过安检,坐上飞往国内的航班,看着舷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轮廓,苏晚紧绷的心弦才略微松弛。

十多个小时的飞行,林念大部分时间在闭目养神,或者看书,但苏晚看得出他心绪不宁。她也没有过多打扰,只是时不时递过去一杯水,或者轻轻拍拍他的手背。有些心结,需要时间去消化。

飞机落地,熟悉的城市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初夏的潮湿和热闹。苏晚深吸一口气,踏上祖国的土地,才真正有了一种安全感。这里是她的主场,她的根基所在。

然而,这份安心并未持续太久。

刚打开手机,连上网络,一连串的未接来电提示和短信就涌了进来,大部分来自同一个陌生号码(显然是林景天换了个手机),还有一些是之前合作过的、与林景天可能有些交集的生意伙伴发来的询问信息,语气委婉,但意思无非是“林总好像很着急找您,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可以坐下聊聊?”

苏晚面无表情地扫过,一律没有回复。她先给店里的经理发了条平安落地的信息,然后直接联系了自己相熟多年、信誉极好的律师方薇。

“薇薇,是我,苏晚。有件事,可能需要你帮忙……”

她在电话里,将费城发生的事,以及林景天后续的骚扰,简明扼要地告诉了方薇,并提到了当年的那份捐赠协议和误诊报告。

电话那头,方薇的声音带着专业性的冷静:“晚晚,你先别急。从法律上讲,林念的亲子关系明确,你作为母亲拥有主要监护权(虽然林念已成年,但涉及探视、抚养费历史问题等仍有意义),而林景天过去十年未尽抚养义务是事实。他拖欠抚养费,你可以追索,但这需要计算和主张。他想要探视或建立联系,也需要尊重林念本人的意愿,毕竟林念已成年。他现在的骚扰行为,如果持续,可以报警或申请禁止令。”

“那份协议和误诊报告是关键证据,证明林念的出生不存在欺诈,是你合法行使权利的结果,也侧面印证了林景天当年‘不育’认知的背景,虽然这不能完全免除他后来的责任,但在情理上对你有利。你需要把这些材料复印好,原件妥善保管。”

方薇条理清晰的分析让苏晚心里有了底。“我明白。我现在担心的是他会不择手段,比如去骚扰念念的学校,或者通过别的途径施加压力。”

“林念的大学在国外,而且他已经毕业,这方面压力不大。国内的话,主要是防范他骚扰你们的日常生活和工作。我建议你,第一,明确拒绝他的一切联系,保留好他骚扰的证据,短信、通话记录、如果见面尽量有录音或第三方在场。第二,和你便利店那边的员工打好招呼,如果有陌生男人(特别是林景天)来找你或者打听什么,一律说不在或不清楚。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和林念好好沟通,统一口径,坚决不单独见他,不给他任何幻想空间。”

“好,我都记下了。”苏晚点头,“另外,薇薇,如果……如果他真的走法律途径,或者闹得很难看,我需要你帮我。”

“放心,包在我身上。”方薇语气坚定,“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他林景天现在是有钱,但也不能不讲道理,不守法。你稳住了,别怕。”

挂了电话,苏晚心里踏实了许多。她看向身旁的儿子:“念念,律师阿姨的话你都听到了。回去以后,妈妈可能会处理一些事情,你专心准备研究生的事情,或者想出去旅行散散心也行,别被这些事影响。无论如何,妈妈都会处理好。”

林念点点头,眼神清澈而坚定:“妈,我不怕。我也不是小孩子了。如果需要我做什么,或者他再来找我,我知道该怎么应对。你别太累着自己。”

儿子的懂事让苏晚眼眶微热,她用力眨了眨眼,笑道:“好,我们一起。”

回到家,熟悉的环境让疲惫感稍稍缓解。但苏晚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她整理了材料,复印备份,将原件锁进银行保险箱。又给几家便利店的店长开了个简短的线上会议,叮嘱了一番。

果然,仅仅平静了两天。

第三天下午,苏晚正在总店后面的小办公室核对账目,店员小跑进来,神色有些紧张:“苏姐,外面……外面有位先生找您,说是姓林,看起来……挺有派头的,但脸色不太好。”

苏晚手一顿,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该来的还是来了。而且直接找到了店里。

她合上账本,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面色平静地走了出去。

“如意”便利店总店经过这些年的经营,已经扩大了门面,窗明几净,货品齐全,午后时分客人不多,显得很安静。林景天就站在店中央,穿着昂贵的休闲装,却与这充满生活气息的环境格格不入。他脸色阴沉,眼下带着青黑,显然这几天也没睡好。看到苏晚出来,他立刻迈步上前,眼神锐利。

“苏晚,我们谈谈。”他语气强硬,不再是电话里的恳求,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压迫感。

“林先生,这里是做生意的地方,不谈私事。”苏晚站在收银台后,隔着柜台,语气平淡,“如果你是来买东西,欢迎。如果不是,请便。”

“苏晚!”林景天压低声音,但怒意明显,“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好好跟你商量你不听,非要逼我用别的方式吗?”

“林先生,请注意你的言辞。”苏晚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我合法经营,按时纳税,没有做任何亏心事。你所谓的‘别的方式’是什么?威胁吗?我奉劝你,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后悔?”林景天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环视了一下这家不算很大但干净温馨的便利店,嘴角扯出一丝讥诮,“苏晚,你看看你,十年了,就守着这么个小店?这就是你给念念的生活?他能上沃顿,是他自己争气,跟你,跟这个破店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拦着他认祖归宗,享受更好的生活?”

这话刻薄而傲慢,彻底激怒了苏晚,也刺痛了她内心深处最敏感的地方——她确实曾为自己无法给儿子更优渥的物质条件而愧疚。

但她没有失态,反而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充满了讽刺:“更好的生活?林景天,你所谓更好的生活,就是在他五岁时头也不回地离开,在他成长过程中不闻不问,在他功成名就时突然出现,摆出一副施舍的嘴脸吗?你扪心自问,这十年来,你可曾给他买过一件衣服,辅导过一次功课,参加过一次家长会?你没有!你的‘更好生活’,建立在缺席和责任缺失之上,一文不值!”

她向前一步,目光如炬,直视着林景天:“我的店是不大,但它干净、踏实,是靠我自己的双手一点点做起来的。它供念念吃穿,供他读书,教会他自食其力、脚踏实地。这比某些人靠着空头支票和虚伪的慈父表演,要珍贵一万倍!”

“你!”林景天被驳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苏晚的话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脸上,将他光鲜外表下的不堪抽得无所遁形。尤其是店里还有两个店员和零星顾客好奇地张望,更让他觉得颜面扫地。

“好,苏晚,你嘴硬。”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换了一种策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诱哄和威胁,“我不跟你争这些没用的。我们说说实际问题。念念是我儿子,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我可以给你补偿,一大笔钱,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甚至把这个破店开成连锁。只要你同意让念念跟我相认,让他回到林家。我可以安排他进最好的公司,给他资源,他的未来不可限量。跟着你,他能有什么?继续守店吗?你这是在耽误他!”

苏晚看着他,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失望和鄙夷。

“林景天,到现在,你还是不懂。”她缓缓摇头,“在你眼里,感情可以买卖,血缘可以用钱补偿,儿子的意愿和感受不值一提。你永远只会用你的标准去衡量一切。我再说最后一遍:林念是独立的个体,不是物品。他的未来,由他自己选择。而我,作为他的母亲,只会支持他,不会出卖他,更不会用他去交换你的臭钱。”

“至于你的钱,还有你那‘更好’的生活,”苏晚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留着去安抚你那位受惊的现任妻子,还有你年幼的女儿吧。他们,才是你现在应该负责的人。别再来骚扰我们,否则,我不介意让更多人知道,鼎鼎大名的林总,是如何抛妻弃子十年,如今又想来巧取豪夺的。”

说完,她不再看林景天铁青的脸色,对旁边的店员吩咐道:“小张,送客。以后这位先生再来,不必通知我,直接请他离开。如果他影响营业,就报警。”

“是,苏姐!”年轻店员早就看这个嚣张的男人不顺眼了,立刻挺起胸脯应道。

林景天站在那儿,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攥得死紧。他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尤其是在苏晚面前。他看着苏晚转身走向办公室的决绝背影,看着她身上那件简单的衬衫和西裤,却透着一股他从未见过的、坚韧从容的气场。再看看这间他瞧不上的“破店”,井然有序,充满生机。

一股混合着暴怒、挫败、不甘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的复杂情绪,在他心中疯狂冲撞。

苏晚变了。变得他完全不认识,也……完全无法掌控。

而他的儿子,就在这个女人身后,用那样冷漠厌恶的眼神看着他。

不行!绝对不能就这样算了!

林景天猛地转身,带着一身戾气,冲出了便利店。阳光刺眼,他却只觉得心底一片冰寒。

硬的不行,看来得来软的了。或者……从别的方面施加压力。

苏晚,你以为你躲在这里,我就没办法了吗?

咱们走着瞧。

八、女儿的眼泪与父亲的执念

林景天带着一肚子邪火回到家中时,已是华灯初上。往常这个时间,家里应该有温暖的灯光,有沈清音准备好的可口饭菜,有女儿囡囡跑来跑去迎接他的身影和软软的“爸爸”声。

但今天,别墅里异常安静。客厅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餐桌上空空如也,没有饭菜的香气,也没有人影。

他皱了皱眉,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扬声喊了一句:“清音?囡囡?”

无人应答。

一种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他走上楼,主卧室的门关着。他拧了拧门把手,锁住了。

“清音?开门。”他敲了敲门,语气有些不耐烦。

里面传来细微的响动,过了一会儿,门锁“咔哒”一声打开。沈清音站在门后,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披散着,眼睛红肿,显然又哭过。看到林景天,她侧身让他进来,但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也是冷的。

卧室里,囡囡已经在小床上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痕,小眉头蹙着,睡得并不安稳。

“你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电话也不接。”沈清音低声问,声音沙哑。

“有点事。”林景天含糊道,目光扫过女儿,“囡囡怎么了?不舒服?”

“她下午一直问爸爸去哪儿了,为什么妈妈不高兴,我哄不好,哭累了才睡的。”沈清音说着,眼圈又红了,“林景天,你到底想怎么样?从美国回来,你就跟丢了魂一样!是不是又去找那个苏晚和她儿子了?”

林景天被说中心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随即被烦闷取代:“我的事你别管。囡囡睡了,我们出去说。”

“我凭什么不管?!”沈清音的情绪终于爆发了,她压抑了几天的委屈、恐惧和愤怒如同火山喷发,“林景天,这是我家!我是你妻子!囡囡是你女儿!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为了一个十年前就不要了的儿子,把这个家搅得天翻地覆,你还让我别管?!”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不由得拔高,惊动了床上的囡囡。小女孩嘤咛一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父母站在床边争吵,小嘴一扁,“哇”地一声又哭了起来。

“妈妈……爸爸……呜呜……你们不要吵架……囡囡怕……”

女儿的哭声像一把刀子,绞着沈清音的心。她连忙扑到床边,抱起女儿,紧紧搂在怀里:“囡囡不哭,乖,妈妈在,妈妈在……”

林景天看着抱在一起哭泣的妻女,心里也有一丝触动,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烦躁和不被理解的恼怒。他觉得沈清音小题大做,不够体谅他作为父亲的心情。

“好了,别哭了!”他语气生硬地对囡囡说,又看向沈清音,“你看看你,把孩子都吓成什么样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好好说?你跟谁好好说了?”沈清音搂着女儿,泪眼婆娑地瞪着林景天,“你跟苏晚好好说了吗?你跟那个林念好好说了吗?你除了会冲我们发火,还会什么?林景天,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你要是敢把那个林念弄进这个家,敢让他来分囡囡的东西,伤害囡囡,我跟你没完!大不了……大不了就离婚!”

“离婚”两个字像惊雷一样炸响在卧室里。不仅是林景天愣住了,连沈清音自己喊出来后也有一瞬间的恍惚和后悔,但随即被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她不能再软弱下去了,为了女儿,她必须强硬起来。

林景天脸色铁青,死死盯着沈清音:“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要是非要认那个儿子,我们就离婚!”沈清音豁出去了,声音颤抖却清晰,“我沈清音也不是离了你就活不下去!当年我能让你离婚娶我,现在我也能带着囡囡离开你!你选吧!是要我们母女,还是要那个十年没见过面的儿子!”

这是她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砝码。她在赌,赌林景天对她们母女还有感情,赌他不敢真的放弃现在这个看似美满的家庭,赌他舍不得女儿,也……舍不得她这么多年经营起来的一切,包括面子。

林景天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沈清音决绝的脸,看着女儿恐惧哭泣的样子,太阳穴突突直跳。离婚?再次离婚?因为一个儿子,要拆散现在的家庭?这传出去,他会成为整个圈子的笑柄!而且,囡囡是他的小公主,他确实疼到骨子里。沈清音……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可是……念念呢?那是他的长子,如此优秀,身上流着他的血,本该是他林景天最大的骄傲和继承人!难道就因为他过去十年的错误,就要永远失去这个儿子吗?他不甘心!凭什么苏晚可以独占他的儿子?凭什么他不能享受天伦之乐?

两个选择像两把锯子,在他脑子里拉扯,鲜血淋漓。

“爸爸……呜呜……不要和妈妈吵架……不要离婚……”囡囡的哭声更加凄厉,她挣脱妈妈的怀抱,摇摇晃晃地爬下床,扑过来抱住林景天的腿,仰着满是泪水的小脸,抽噎着,“囡囡乖……囡囡以后听话……爸爸不要走……”

女儿的眼泪和依赖,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林景天心中的天平。他弯腰抱起囡囡,软软的小身体在他怀里发抖,让他坚硬的心肠也软了一块。

他抬头,看向满脸泪痕、眼神却固执倔强的沈清音,长长地、疲惫地叹了口气。

“清音,你……你别动不动就说离婚。”他声音缓和下来,带着妥协的意味,“我没说不要你们,囡囡是我的心肝宝贝,我怎么会不要她?你也是我妻子,我们这么多年感情……”

“那林念呢?”沈清音紧盯着他,不让他含糊过去。

林景天沉默了片刻,看着怀里渐渐止住哭泣、却还在抽噎的女儿,又想起林念那双冷漠的眼睛和苏晚强硬的态度,最终,一个暂时的、虚伪的念头占据上风。

“念念……他毕竟是我儿子,血缘关系断不了。”他避重就轻,“但他已经成年了,有自己的想法。苏晚那边现在态度很硬,我也不想逼得太紧,闹得大家都不好看。慢慢来吧,也许过段时间,他自己想通了,或者苏晚松口了……”

“所以,你还是没放弃?”沈清音的心沉了下去。

“清音,”林景天有些烦躁,“这不是放不放弃的问题!他是我的种!你让我当他不存在?我做不到!但我也没说要把他接回家来住,跟囡囡抢什么。我的意思是,保持联系,慢慢培养感情,将来……也许能互相帮衬。这对林家,对囡囡,未必是坏事。多个有出息的哥哥,不好吗?”

他说得冠冕堂皇,仿佛一切都是为了家庭整体利益考虑。但沈清音太了解他了,从他的眼神里,她看到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和控制欲。他嘴上说慢慢来,心里恐怕早已规划好了如何让林念“认祖归宗”。

互相帮衬?怕是将来林念要分走大半家业,她的囡囡还能剩下什么?

沈清音心里一片冰凉,她知道,今天用离婚威胁,暂时压住了林景天急切的步伐,但并未打消他的念头。他只是换了策略,从明抢变成了暗图。而这个家,从今往后,将永远蒙上一层阴影,一根刺深深扎在了她和林景天之间,也扎在了她和那个未曾谋面却已带来巨大威胁的“儿子”之间。

看着林景天抱着囡囡轻声哄劝的样子,沈清音只觉得无比讽刺。这个男人,可以对她和女儿温柔,也可以对前妻和那个儿子念念不忘,他的心,到底能分成几瓣?

她擦干眼泪,不再争吵,默默地走到床边整理被褥。但心底那个冰冷的念头,却越来越清晰:她必须为自己和女儿打算了。林景天靠不住,那个虎视眈眈的“长子”更是个巨大的威胁。

林景天见沈清音不再闹,以为她接受了这个说法,心里也松了口气。他哄睡了囡囡,将她轻轻放回小床。

“清音,这几天是我不好,忽略了你和囡囡。”他走到沈清音身后,试图搂住她的肩膀,语气放软,“你放心,你和囡囡永远是我最重要的人。林念那边……我会处理好的,不会影响我们的生活。给我点时间,好吗?”

沈清音身体僵了僵,没有躲开,也没有回应。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轻轻“嗯”了一声。

这声“嗯”听不出情绪,林景天却当她是默认和谅解了。他心中稍定,开始盘算下一步。硬来不行,威胁不行,家庭压力也大……或许,真的只能从长计议,慢慢软化苏晚和林念?或者,从别的方面入手?比如,林念的未来发展?年轻人,总有想要的东西,总有弱点……

他走到阳台,点燃一支烟,看着窗外的夜色,眼神幽深。

苏晚,林念……我们之间的账,慢慢算。

而卧室里,沈清音看着阳台丈夫模糊的背影,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而锐利。她轻轻抚摸着女儿熟睡的脸庞,低声呢喃,仿佛在发誓:

“囡囡,别怕。妈妈不会让任何人,抢走属于你的东西。谁也不行。”

夜色渐深,这座豪华别墅里,温馨的表象之下,夫妻同床异梦,各怀心思。裂痕一旦产生,便再难弥合。而远在城市的另一端,苏晚和林念的家中,灯光温暖,母子俩正在商量林念是继续深造还是先实习的事情,气氛平和安宁。

两个世界,两种生活,因为十年前的一次抉择,十年后的一次重逢,再次诡异地交织,碰撞出危险的火花。风暴在平静的海面下积聚,不知何时,便会掀起滔天巨浪。

九、无声的战争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看似恢复了平静。

林景天没有再直接冲到苏晚的店里或家里去闹,电话骚扰也似乎停止了。沈清音那边,也仿佛接受了丈夫的说辞,不再激烈反对,只是变得更加沉默,将更多精力放在女儿身上,对林景天则保持了一种礼貌而疏离的态度。

但苏晚知道,这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假象。以她对林景天的了解,他绝不可能轻易放手。果然,一些细微的变化开始出现。

先是林念发现,自己的几个社交媒体账号,突然多了不少陌生的关注和好友申请,有些看起来像是商务人士,有些则资料空白。他谨慎地一概没有通过。

接着,苏晚便利店的供货商中,有两家合作多年的,忽然开始以各种理由要求提高供货价格,或者延迟送货,语气虽然客气,但透着蹊跷。苏晚不动声色地让采购去调查,反馈回来的信息模棱两可,只说可能是市场波动,但苏晚心里清楚,这背后恐怕有人施压。

更让她警惕的是,方薇律师那边传来消息,林景天公司的法务部门,最近似乎在悄悄查询一些关于亲子关系确认、抚养费追索以及探视权方面的案例和法条,虽然动作隐蔽,但逃不过专业人士的眼睛。

“他在做法律上的准备,或者说,是在评估风险和寻找漏洞。”方薇在电话里分析,“晚晚,你要小心,他可能想从法律程序上入手,比如先申请亲子鉴定确认关系,然后再以此为基础,要求探视或者……更多。”

苏晚握紧了电话:“亲子鉴定,林念已经成年,可以拒绝吧?”

“原则上,如果一方坚决不同意,法院不能强制对成年人进行亲子鉴定。但林景天可能会以此作为舆论或情感施压的手段。他更可能走的路线,是主张你隐瞒真相,导致他未能尽抚养义务,从而在道德和法律上占据某种‘受害者’地位,进而要求补偿性的接触权利,或者在经济上对你施压,比如追讨他可能声称的‘你擅自使用精子’的所谓‘不当得利’——当然,这很牵强,但有协议和误诊报告在,他很难得逞。不过,恶心人、拖时间、消耗你的精力,他做得到。”

苏晚冷笑:“他还是老样子,喜欢玩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没关系,薇薇,我们做好准备。他查他的,我们备我们的。所有证据都保全好。另外,帮我留意一下,他有没有在行业内散布对我不利的信息,或者试图影响我的生意。”

“明白。你自己也当心,还有林念,让他最近也谨慎些,特别是如果有人以提供工作、实习机会或者投资名义接近他,要多留个心眼。”

“我知道。”

挂了电话,苏晚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街角自家便利店温暖的灯光和进出的顾客,眼神坚定。十年风雨都闯过来了,她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倒下。林景天想玩,她就陪他玩到底。只是,这场战争,她不会再让自己和儿子受到伤害。

她想了想,给林念发了条信息,提醒他注意社交账号和陌生邀约。林念很快回复:“妈,放心,我都明白。刚还有个自称是某国际投行HR的人加我LinkedIn,说得天花乱坠,我查了下,那公司名字对不上,已经拉黑了。”

苏晚欣慰又心酸。儿子太懂事,也太早熟,这些本该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烦扰,却因为那样的父亲,不得不提前面对。

与此同时,林景天也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听着助理的汇报。

“林总,我们试着接触了几家给‘如意’供货的渠道,暗示了一下,有两家比较上道的已经给了反应。不过,苏晚那边好像察觉了,在联系新的供应商。”

林景天靠在大班椅上,手指敲着桌面,脸色阴沉:“继续,能卡多少卡多少。另外,我让你查的林念的动向呢?”

“林念回国后,似乎主要在准备申请研究生的事情,也在看一些实习机会。他比较低调,社交圈不广。我们尝试通过一些校友或业界人士接触,但他警惕性很高,都没有成功。另外……”助理迟疑了一下。

“说。”

“太太……沈小姐那边,最近好像私下在接触几位律师,还有……她在查询一些关于夫妻共同财产和子女抚养权方面的资料。”

林景天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住,眼神锐利地看向助理:“她查这些干什么?”

“这个……不太清楚。可能是……未雨绸缪?”助理小心翼翼地说。

林景天的脸色更加难看。沈清音果然没有真的相信他,她也在为自己和女儿留后路。这让他感到一种被背叛的恼怒,但更多的是烦躁。内忧外患,苏晚那边铜墙铁壁,家里沈清音又疑神疑鬼,儿子林念对他避之不及……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但随即又被更强烈的不甘取代。他是林景天,怎么能被这样的局面难倒?

“继续想办法接触林念,换个方式,不要太直接。可以从他的兴趣爱好,或者学术研究入手,找一些他可能感兴趣的学者或项目,以赞助或者合作的名义……”林景天指示道,“苏晚那边,施加压力可以,但不要太明显,不要留下把柄。至于太太那边……”他顿了顿,揉了揉眉心,“先不用管她,她闹不出什么风浪。”

助理应声退下。林景天独自坐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一种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空落落的疲惫。

这十年,他事业成功,家庭美满(至少外表看来),人人称羡。可为什么,当那个本该是他人生最大败笔和污点的前妻和儿子,以那样一种耀眼而疏离的姿态重新出现时,他会感到如此恐慌和……失落?

他拿起手机,翻到相册里偷偷保存的、在宾大校园拍到的林念的侧影(他当时鬼使神差偷拍了几张)。少年穿着学士袍,身姿挺拔,眼神清澈坚定,阳光下仿佛在发光。这是他的儿子,如此优秀。

如果……如果当年他没有离开,如果这十年他陪伴在侧,现在该是多么圆满?他会是所有人羡慕的对象,有一个顶尖名校毕业、才华横溢的儿子,一个温柔体贴的妻子,一个可爱的女儿……

可惜,没有如果。

而造成这一切“如果”不能实现的,是苏晚的隐瞒吗?不,林景天内心深处知道,是自己当初的决绝抛弃。但他不愿深想,宁愿将责任推给苏晚,推给命运,这样他心里才能好过一点。

“念念……”他对着照片低声呢喃,眼神复杂,“爸爸会让你回来的,一定会。”

他关掉照片,拨通了另一个电话,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和威严:“王校长吗?是我,林景天。有个事情想麻烦您一下,关于贵校商学院,我有一个捐赠意向,顺便想了解一下,今年有没有特别优秀的毕业生,尤其是计划继续深造的,我们集团可以设立一些奖学金或者实习岗位……”

战争,在看不见的战线,悄无声息地升级。一方步步为营,试图渗透和围剿;另一方严阵以待,坚守着自己的阵地和底线。

而处于风暴眼的林念,除了应对这些暗流,也面临着自己人生的抉择。是继续在国外深造,还是留在国内发展?母亲的事业在这里,他不想离她太远。但国内的环境,又难免会受到林景天无处不在的潜在影响。

“妈,我决定了,”晚饭时,林念对苏晚说,“我先不急着读研,我想在国内找一份实习,积累点经验。另外……我想试试看,能不能自己做个项目。”

苏晚有些惊讶:“项目?什么项目?”

“跟社区零售和小型供应链优化有关的。”林念眼睛亮亮的,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和想法,“我观察了‘如意’这些年的发展,也研究了一些国外的案例,觉得国内社区便利店在数字化和精细化运营上还有很大空间。我想做个模型,也许……能帮到妈妈,也能作为我未来的方向。”

苏晚看着儿子认真而充满热情的脸,心中涌起巨大的欣慰和骄傲。她的念念,不仅成绩好,更有想法,有担当,懂得将所学与实际问题结合,甚至想为她分忧。

“好啊,妈妈支持你。”苏晚笑着给他夹菜,“需要什么,尽管跟妈妈说。不过,念念,你要知道,林景天那边可能不会消停,如果你在国内做事情,他可能会通过各种方式知道,甚至……”

“妈,我不怕。”林念放下筷子,眼神清澈而坚定,“我做我自己的事,凭自己的本事。他要是敢来捣乱,或者想用钱收买我,那是自取其辱。我正好让他看清楚,我和他,不是一路人。”

苏晚点点头,心中既感动又有些酸楚。儿子被迫早早成熟,学会应对这些复杂的人心算计。

“总之,万事小心。有任何困难,一定要告诉妈妈。”

“嗯,我知道。”

母子俩相视而笑,温暖的灯光下,家的氛围驱散了外界的阴霾。无论林景天如何搅动风雨,他们自有他们的安宁和方向。

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林景天得知林念打算在国内发展,甚至涉足零售相关领域时,心中那团火又灼灼燃烧起来。他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或许,可以从“事业”上入手?年轻人,总有雄心壮志,也总需要资源和平台……

一场围绕亲情、血缘、利益与尊严的无声战争,正朝着更深入、更复杂的方向演变。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立场上,坚守着,算计着,等待着下一个爆发的契机。

十、橄榄枝与荆棘

林念的行动力很强,确定方向后,很快就开始着手他的社区零售优化项目。他并没有依赖母亲现有的“如意”体系,而是选择了一个相对老旧、便利店业态分散且效率不高的中型社区作为试点。他用了半个月时间,深入调研,走访商户和居民,收集数据,分析痛点,晚上则埋头构建数学模型和初步的数字化解决方案。

苏晚除了提供一些启动资金和偶尔的建议,并不多加干涉,完全放手让儿子去尝试。她看着林念每天早出晚归,晒黑了些,但眼神越来越亮,充满干劲,心里既骄傲又踏实。这才是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然而,林景天的触角,比他们想象的伸得更快。

就在林念的调研进行到关键阶段,准备尝试接触几家意向合作小店时,一个意想不到的邀约通过邮件发送到了林念的学术邮箱里。邮件来自本市一个颇有名气的商业创新孵化器“创未来”,邀请林念携带他的社区零售优化项目,参加他们即将举办的一场“智慧生活”主题路演,并表示对他的项目“非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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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说
2026-01-25 16:54:31
白酒股还要熊多久?茅台9连阴,五粮液快破100,有的股已跌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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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经智多星
2026-01-25 16:36:44
2026-01-26 02:1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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