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访古县志中的秘境：旧州纪事

2025年底，上思县荣登“广西地名文化遗产千年古县”榜单，这一殊荣充分彰显了其深厚的历史积淀——追本溯源，早在唐代就已存在相关建制。如今，让我们一同踏入这片千年古县，沿着上思州治的历史轨迹，从旧县志记录的文献资料里，揭开这片土地的神秘面纱；而承载这份历史记忆的重要载体，便是上思旧州城——这座曾作为州治的古老城池，藏着上思千年变迁的密码。

上思旧州城位于明江南岸的思阳镇华加社区旧州屯。《上思县志·大事记》记载，永乐二年（1404年），土州事黄中荣在此建造州治，旧州城自此正式成为上思州的行政中心。

要读懂旧州城为何能成为州治核心，需先回溯上思漫长的历史沿革：唐贞观十二年设瀼州，天宝元年更名为羁縻上思州；宋开宝五年，瀼州并入上思州，嘉祐年间增设迁隆土州；元十七年，上思州正式成为独立行政区划；明洪武二十一年重置，弘治十八年行政中心迁至上思县城；清光绪十三年由太平府管辖，后升格为上思府；民国二年改为上思县；新中国成立后沿用此名至今。

厘清历史沿革后，要读懂旧州兴衰，需走进古代西南“土官世袭制度”。宋朝皇祐年间，骆越地区推行土官管理制度，土官集军政大权且可世袭。此时，上思羁縻州更名上思土州，加上此前的迁隆土州，两州土官由随狄青平侬智高叛乱的黄氏部将担任，官位世袭。元至元八年（1271年），土官黄圣许归附元朝，朝廷封其为平章节度使兼上思土州事，开启黄氏土官当地重要统治阶段。

但并非所有土官都安分守己，上思土官黄圣许便曾搅动一方风云。至元二十九年（1292年），他率领上思州两万余人，联合当时的交趾（今越南北部）势力，攻打江州（今崇左市境内）、忠州（今扶绥县境内）等地，兵锋甚至直抵邕州（今南宁市）。元世祖忽必烈见状，派左丞刘国杰出兵讨伐，黄圣许不敌，逃往交趾，其妻子被俘后处死。数年后的成宗大德元年（1297年），黄圣许再次组织人马攻打水口关，依旧战败，再度逃回交趾。屡战屡败且寄人篱下的处境，让黄圣许颇为失意。次年，他派儿子黄志宝返回归顺。直至泰定元年（1324年），朝廷才重新封黄圣许为怀远大将军，令其另一子黄志熟承袭上思州知州之职，这场动荡才算暂时平息。

时光流转至明朝洪武元年（1368年），土官黄忽都归顺明王朝，被封为思明知府。黄忽都妄图掌控上思州，便安排江州土官黄威庆的次子黄中荣担任上思州土官。这一举动直接激怒了原上思州土官黄圣许的庶系子孙黄英杰——他认为上思州是黄家祖传之地，土官之位理应由其家族世袭，江州黄家与思明府均无资格染指，双方就此结下深仇。

为争夺土官的权力与地位，洪武二年（1369年），黄英杰起兵叛乱。他将上思州改名为“高噩州”，还攻破迁隆州州治，致使土州官黄威钧的官印丢失，迁隆州最终被降格为迁隆峒。此后，黄英杰又率军攻打郁林州（今玉林市）、邕州（今南宁市）等地，战乱再度蔓延。明王朝急忙任命潭州主庆为总兵，指挥胡海等人率军讨伐，黄英杰逃至十万山七洞口，最终战死。其弟黄英览被俘后斩首，同族黄英衍被发配至泰州（今江苏省境内）。至此，黄圣许一系的后裔基本断绝。黄英杰死后，江州土官黄威庆向思明府请求，任命自己的次子黄中荣为“护印署理州事”，思明府土官知府黄广成、上思州百姓陈用等人也前往京城为其担保。洪武三十三年（1400年）二月，黄中荣正式被任命为上思州同知，后又晋升为知州。

对于黄中荣的任职，明成祖朱棣于永乐元年（1403年）专门颁布圣旨：“既是知府与土民保他，他又首先来朝，升做知州，只不做世袭。若不守法度时，换了。钦此。”圣旨明确表态，既然有知府和百姓担保，黄中荣又主动前来朝见，便升他为知州，但不得世袭；倘若他不遵守法度，可随时将其替换。

得到朝廷正式任命后，永乐二年（1404年），黄中荣在恃武岭下（即如今的五马山下旧州屯）修建了上思州州治，旧州城的历史地位就此稳固。

永乐十一年，黄中荣之子黄智永承袭知州之位，获得朝廷批准。自此，上思州的土官之位逐渐恢复世袭。正统九年（1444年），黄智永之子黄瑛又世袭上思知州之职，但土官传承的动荡并未就此终结。

康熙版《上思州志·卷一·沿革》详细记载：天顺元年（1457年），黄瑛世袭土官。他起初无子嗣，便收养黄富为养子；后来亲生儿子黄均出生，继承权之争随之而来。成化元年（1465年），黄瑛带兵侵犯南宁境内，大肆杀戮劫掠，最终被总督府擒获处死。成化五年（1469年），黄均承袭土官之位，但养子黄富不服，两人为争夺官位对簿公堂。此事上报至思明府后仍未定论，黄瑛之妻愤而将象征世袭权力的金印投入明江深潭，矛盾彻底激化。

弘治十三年（1500年），黄均去世，其子黄渼准备承袭土官之位。《苍梧总督军门志》记载：同族黄敬之子黄理也觊觎上思州土官之位，遂贿赂思明府官员，声称自己才应承袭。这一企图被布政使司识破并驳回，还拟治其罪。黄理于是勾结迁隆峒的王恺起兵，攻破州城，抢夺官印。官府抓获黄理后，将其关押于太平府监狱，但其趁夜越狱，再度借王恺兵力攻破州城，杀害黄渼，占据西乡、那马等三十四个村寨。后来，太平府知府谢湖设计擒获黄理，将其下狱处死，并诛灭其全族。

即便历经多次残酷争斗，仍有人为争夺土官之位铤而走险。弘治十四年（1501年），思明府土官黄道之子黄澄，勾结迁隆峒土司黄恺之子黄添贵，赶走朝廷派往上思州代理政务的孙同知，占据上思州城。最终，黄澄被总督都御史刘大夏下檄文捕获并处死。

这一连串围绕土官之位的血腥争斗，不仅让上思土官家族传承几近断绝，更直接推动了朝廷对于上思治理模式的变革——改土归流，即将世袭土官替换为朝廷委派的流官。

弘治十七年（1504年）十二月，总督都御史潘蕃等人上奏朝廷，请求批准上思州改土归流。至弘治十八年（1505年），朝廷准许将州治从明江南岸旧州屯迁往明江北岸现县城所在地。据《明史·广西土司传》记载，弘治十八年改为流官，隶属南宁府。同知曾昺在迁州治后修筑土城、设置木栅以加强防守，并招抚流民；知州罗环则重视教化士子。这些措施为上思州的稳定与发展奠定了根基。自弘治十八年罗环上任，至嘉靖四十年（1561年）陈谟到任期间，明王朝共派遣了14任流官知州至上思州。

旧州作为上思州治不过101年，但其影响极为深远——它见证了土官世袭制度的兴衰起落，也推动了改土归流的历史进程。州治迁至明江北岸后，旧州渐渐被人遗忘，其遗址也难以寻觅，但它承载的历史记忆从未消散。

而上思州作为百越文化的传承之地，沿袭了骆越先民剽悍的民风以及永不屈服的抗争精神，这份厚重的历史记忆，也随着旧州的故事，深深镌刻在这片土地上。

文中引文献史料繁杂，虽已尽力梳理考证，仍难免有疏漏，恳请读者谅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