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守自盗，扣点绩效

本文参考历史资料结合个人观点进行撰写，文末已标注相关文献来源。

（入夜）

乾隆三十九年，夏天，准确说是夏夜。

京师闷热难耐，北京夏天有多热，那就甭说了。

已经到了深夜，但是京师四库全书馆内却是灯火通明，一众翰林院的编修还在加班。

加班干嘛呢？他们正忙着从一套巨大的古籍中辑录摘抄失传的文献。

这套古籍那太有名气了，正是明成祖时期编撰的《永乐大典》。

永乐大典，是明成祖朱棣牵头修的一套书，负责具体工作的是解缙和姚广孝，这是一套非常牛的类书，全书22877卷，11095册，字数有3.7亿之巨，收集了从先秦一直到明朝的各种书籍也得有七八千种。

书修完之后，就放在宫里，到嘉靖年间，又抄录了一个副本，也就是说永乐大典有两套，但是从明中期开始就陆陆续续的丢失损毁，明末天灾人祸，战乱不断，又丢了不少，后来正本彻底丢了，到清朝乾隆年间，永乐大典只剩下八九千册左右。

编修们干嘛大晚上不下班，要辑录永乐大典呢？很简单，因为乾隆皇帝要修另外一套书，叫《四库全书》，编修们奉了皇帝的命令，要把永乐大典里的一些书籍，摘抄收录到四库全书中。

这些编修里，有一个叫做黄寿龄的，他分包的工作是，从大典中摘抄出《考古质疑》和《坦斋通编》两部书。

这两部书，原文记载于大典的六册之中。

黄寿龄白天抄了不少，但是这个工作量实在是大，因为考坦二书，成书于宋代，而且是宋代比较大部头的书了，字很多，黄寿龄怕抄不完，他在宫里抄到半夜，后半夜回家，他直接就把这六册大典带在身上，想要在家里也赶一下工作进度。

黄寿龄的家在京师何处，那不太清楚，但是可以知道的是，他从宫里出来之后，途经米市胡同，就是现在北京中信沁园那一块，他突然肚子痛，他赶紧叫车夫停车，自己下车找了个隐秘的地方解了手，这才松了口气。

从坏肚子到解决完回来，也就十来分钟，但是等到黄寿龄回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车上的包袱没了。

包袱里，是笔墨纸砚，那不贵，丢了也无所谓，但是糟糕的是，自己把那六册的永乐大典也装进包袱里了，这东西弄丢了，那是杀头的罪过，是滔天大祸。

这把黄寿龄给吓的，赶紧四处寻找，他问车夫，问路人，问来问去一无所获，他就返回原路寻找，直找的天都亮了，六册大典却是毫无踪影。

很显然，东西叫人给偷走了。

案发之后，得知丢书的乾隆皇帝是勃然大怒。

（乾隆皇帝）

皇帝是怎么知道这个事情的呢？很有意思，黄寿龄丢书之后，马上他就报告了负责修书的单位四库馆，但是四库馆过了很长时间，才把情况汇报给皇帝。

黄寿龄是当月十三日丢的书，到当月二十五日，皇帝才知道书丢了。

您想想这么重要的事情，居然过了俩星期才告诉皇帝，四库馆明显是在帮衬黄寿龄。

给他俩星期时间，书找回来了，相安无事，虚惊一场，实在找不回来，再报告皇帝也不迟。

皇帝呢，他非常的生气，早一点晚一天告诉自己，那都无所谓，主要是啊，宫里的这些大典，很多都是朝廷从民间搜集来的，当时搜集到宫里的时候，朝廷也跟老百姓说了，说修完四库全书，大典就还给你们，结果现在还没修完，你就把人家的书给弄丢了好几套，你这也太不像话了。

你这导致朝廷威仪扫地，信誉也没有了。

最后皇帝还说：

《清高宗实录·卷九百六十一》：永乐大典为世间未有之书，本不应听纂修等携带外出。况每日备有桌饭，各员饱食办公，尽一日之长，在馆校勘，已可不误课程，原无藉复事焚膏继晷。

这单位都有饭有菜有伙食，还不够你们吃的，你们加班就加班，在单位加班就行了，干嘛还要回家熬夜呢？而且你们凭啥把永乐大典这种千古奇书带回家？真是好大的胆子。

皇帝痛骂了黄寿龄一顿，马上叫步军统领英廉立案侦查。

皇帝要查，那就查呗。

但是怎么查，是个难事儿，因为案发是半夜，没有目击证人，那时候也没监控，什么线索都没有，这可把英廉给急坏了，皇帝是要求限期破案的，就给自己个把月时间，到时候偷书的抓不到，六册大典找不回来，自己肯定是要挨收拾。

但是说出来您都不信，英廉全城搜捕，一无所获，他都要绝望了，结果这六册大典，自己回来了。

就在黄寿龄丢失六册大典的半个多月后，七月十五，正值中元节。

中元节嘛，京师有放河灯祭奠亲人的习俗，因此御河桥畔人来人往，河灯点点，非常热闹，也是到了半夜，有人在桥边就发现了一个包裹，打开一看，嗨，正是那丢失的六册大典，是完好无损，一张纸都没少。

虽然人没抓到，但是好在，东西找回来了。

六册大典找回来之后，乾隆皇帝自己还分析，说这个偷书的人呐，他肯定是拿着赃物去卖来着，但是这种书谁敢收，谁也不敢，他换不了钱，放在身上又怕被查到，所以趁着过节人多，就把书还回来了。

皇帝这么说，其实是为了挽尊，其实乾隆不是没有想过，本案有可能是黄寿龄监守自盗。

如此国之重宝，民间谁敢下手？谁敢出手？

能得手，而且能让朝廷追查无果的，多半是内鬼。

早在乾隆初年，朝廷就清点过一次大典的存量，点来点去，发现怎么比清初的时候还少了一千多册，这实在是很奇怪。

您要知道清人也把大典视为国宝，对于大典都是严格保存的，还有专人看守，丢一册两册还情有可原，怎么能丢这么多呢？

（永乐大典）

乾隆当时就怀疑，说圣祖爷（康熙）在位的时候，非常宠信两个文臣，一个是王鸿绪，一个是徐乾学，这两人经常以修书之名借阅大典，搞不好就是他们借了没还，自己偷偷留下了。

不过乾隆也没追究，一是这个事情时过境迁，难以倒查，二是因为在清代官场，书籍的地位是很特殊的。

在当今社会我们认为，你偷公家的书和偷公家的钱是一样的，都是盗窃，但在当时的很多文人看来，偷钱那是盗贼，那很可恶，但是偷书，书是风雅之物嘛，怎么能叫偷呢，只能叫借，而借书不还，顶多算是雅癖，不能算违法犯罪。

包括说《大清律例》中也没有明确的规定，清代的法律关于偷窃，主要是钱粮，军械这些东西，书籍则处于模糊地带，很不好定罪。

黄寿龄负责修书，这本来就是皇帝指定的重点工程，这个工作很有前途，以后谁也说不上黄寿龄何处高就，英廉也不想要得罪黄寿龄，而且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那就是英廉不仅在步军统领衙门上班，他还兼职四库馆的一些职务，他其实是黄寿龄的上司，查来查去这都是自己单位的事情，所以宁肯找不着，也不能往黄寿龄的身上查。

除了大臣们会偷书之外，负责看守的官吏们也会监守自盗。

清代的时候，有一部分大典就被放在皇史宬里，这个皇史宬是明清两代的国家档案存放处，不仅有大典，很多重要的文献都在这里放着，很多大臣来这里办公，顺手他就偷走几本，那也没人知道。

包括负责看管皇史宬的兵丁，他们也偷东西，只不过他们不偷书，而是偷别的，作者以前写过一个案子，有几个在皇史宬里做事的杂役，在皇史宬里偷了好几年，柜子上的铁皮，铜环，建筑主体的金属装饰物，甚至是瓦片上的铜钉，都叫他们给偷走了。

黄寿龄案件过去二十年之后，乾隆五十九年，朝廷对大典进行了一次全面的盘点：

遵查《永乐大典》止有一部，现在翰林院衙门收贮，原书共二万二千九百三十七卷，除原缺二千四百四卷，实存二万四百七十三卷，共九千八百八十一本外，有目录六十卷，查卷首载永乐原製序文及姚广孝等原进表文。

就是说，到乾隆末年，大典还剩下九千八百八十一册，比原本的全书少了约一千二百册。

其实您看这个数量还是很多的，但是到咸丰年间，再一盘点，已经丢了一半了，再到光绪年间，只剩下三千多册，八国联军侵华，大典被抢走不少，被焚毁不少，只剩下六十四册。

当年一万多册大典，如果把它们并排平放，可以铺满好几个足球场，如果摞起来，可以摞一个两百多层的高楼。

但官吏的私窃，看守的疏懒，战火的焚掠，外寇的劫夺，每一次动荡，都在蚕食这部巨著的魂魄，即便是在全世界范围内，现存的永乐大典数量，也不过四百余册，不足原书的百分之五。

所以，当我们在谈论永乐大典的流失时，我们不是在谈论数字的减少，数字毕竟太抽象了，我们其实是在描述一座曾经矗立于人类文明地平线上的，超过无数的摩天楼的智慧巨塔，消失的过程。

我们失去的，不仅仅是书。

参考资料：

《清代御批档案》

《清高宗实录·卷九百六十一》

黄煌,胡泽汇.藏在《四库全书》里的文治密码.湖南日报,2025

张璞.从档案文献看乾隆时期裁切《永乐大典》书页问题.北京档案,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