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杨宁宁困在这张病床上已经三年了。
左半边身体沉得像是灌了铅,哪怕是最轻微的翻身,都会牵扯出灼烧般的剧痛。
那痛感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从肩膀一直扎到脚尖。
她盯着天花板上泛黄的水渍,那水渍在阴雨天会洇开,形状像极了一只扣在脖子上的手,每次看到,都会把她拽回2022年3月19日的那个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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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头柜上放着个褪色的塑料螺丝刀,是儿子小周昨天送来的。
“妈,你看,我找到小时候你给我买的玩具了。”
小周说这话时,手指反复摩挲着玩具的边缘,不敢看她僵直的左臂。
杨宁宁的右手微微动了动,想去碰那熟悉的塑料壳,却只感觉到指尖传来的麻木。
那只曾经能熟练拆装机、能给孩子梳辫子的手,如今连握紧拳头都做不到。
“宁宁,该吃药了。”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姐姐杨红霞端着药碗走进来,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指尖碰到杨宁宁的手时,明显顿了一下,“怎么又这么凉?我跟护士说了,把空调调高两度。”
杨宁宁没接话,目光落在姐姐身后的门缝上。
走廊里的灯光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影子,像极了那晚周某涛爬起来时的轮廓。
“对了,”杨红霞突然压低声音,像是怕被墙后的人听见,“刚才在楼下碰到周某涛的律师了。他问你最近身体怎么样,还说周某涛想跟你‘谈谈’,说毕竟夫妻一场……”
“夫妻一场?”杨宁宁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木头,每一个字都带着疼,“他想跟我谈怎么把我掐死吗?”
杨红霞的眼圈瞬间红了,她赶紧别过脸,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再转过来时,手里多了个牛皮纸信封:“这是你让我找的东西,当年手机店的账本,我从老家阁楼里翻出来的,都发霉了,我晒了两天才敢拿给你。”
账本的封皮已经开裂,杨宁宁用右手食指轻轻刮过上面的字迹。
“周某涛、杨宁宁共同经营”,那是她当年亲手写的,笔锋里全是对日子的盼头。可现在再看,那“共同”两个字像是个笑话。
她想起2009年那个春天,媒人领着周某涛来家里时的情景,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说“我不抽烟不喝酒,就想找个踏实人过日子”。
那时的她怎么会想到,这个“踏实人”的口袋里,藏着一把磨了十三年的刀。
1
2009年3月,杨宁宁的母亲急得嘴角起了泡。
二十七岁的女儿在镇上的手机维修店打了五年工,眼看就要成“老姑娘”,托了十多个媒人,才找到个“条件合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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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某涛,邻村的,父母早逝,在县城的工地做水电工,据说“人老实,能吃苦”。
第一次见面是在镇上的茶馆,杨宁宁到的时候,周某涛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他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绿茶,手里拿着本泛黄的《电工手册》,看到她进来,赶紧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脸一下子红了,手足无措地说:“我、我来早了,怕你等。”
杨宁宁忍不住笑了。
她见多了镇上油嘴滑舌的男人,周某涛的局促反而让她觉得踏实。
那天他们聊了两个小时,周某涛话不多,但句句都说到她心坎里。
他说想攒钱开家手机店,因为她会维修。
他说以后要在镇上买套房子,让老人住得舒服。
他说“我没爹没妈,以后你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
第二次见面,周某涛带她去看了个门面,就在镇中心大街上,虽然小,但位置好。
他站在空荡荡的店里,指着墙面说:“这里可以装个柜台,那边放维修台,你修手机,我卖配件,肯定能行。”
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杨宁宁忽然觉得,这辈子的依靠,大概就是这个人了。
第三次见面,周某涛提了亲。
他说“我知道咱们认识时间短,但我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还拿出一张银行卡,说“这是我攒的五万块,虽然不多,但都是干净钱”。
杨宁宁的母亲拉着她偷偷说:“这人看着靠谱,你别挑了,再挑就老了。”
就这样,从第一次见面到领证,只用了三十一天。
领证那天,周某涛特意买了件新衬衫,还给她买了条银项链,说“等以后有钱了,给你换金的”。
杨宁宁摸着脖子上凉丝丝的银链,觉得自己像是捡了个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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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些“踏实”的细节里,全是她没看懂的破绽。
领证后第三天,周某涛说要去县城办手续,让她把身份证给他。
她当时没多想,直接就给了,可后来才知道,他根本没去办手续,而是去了保险公司。
多年后,她在整理账本时发现了一张藏在最后一页的保险单,受益人是周某涛,投保日期就是那天。
还有开店的钱。
周某涛说自己有五万,可真到交房租的时候,他却说“工地老板没结账”,急得团团转。
杨宁宁的父母心疼女儿,东拼西凑了八万,还把老家的宅基地抵押了,才凑够了十万块的启动资金。
开店那天,周某涛抱着她说“宁宁,你放心,我一辈子对你好”,可杨宁宁后来才发现,店里的营业执照上,只写了他一个人的名字。
“当时我怎么就没多想呢?”杨宁宁合上账本,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抠着封皮上的裂痕。
病房里的仪器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像是在替她数着那些被忽略的日子。
杨红霞坐在床边,拿起账本翻了两页,突然“咦”了一声:“你看这里,2010年5月,有一笔三千块的支出,备注是‘维修费’,可咱们店当时根本没坏过设备啊。”
杨宁宁凑过去看,那行字迹是周某涛写的,笔锋很用力,像是在掩饰什么。
她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2010年5月,正是她怀孕三个月的时候,也是她第一次被周某涛打的时候。
2
2010年的春天来得晚,四月底了还穿着薄外套。
杨宁宁怀着孕,孕吐得厉害,每天只能躺在家里休息,手机店全靠周某涛打理。
那天她实在想出门透透气,就慢慢走到店里,刚进门就听见周某涛在打电话,语气很冲:“我说了没钱!你别催了!”
看到她进来,周某涛赶紧挂了电话,脸上挤出笑:“怎么来了?外面风大,快坐。”
杨宁宁没戳破,只是坐下喝了口水,随口说:“昨天妈过来了,说婆婆把进货的钱算错了,多付了五百块,让你跟她说说,下次注意点。”
她以为只是夫妻间的寻常聊天,没想到话音刚落,周某涛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走到她面前,双手叉腰,声音陡然拔高:“你什么意思?嫌她做得不好?我告诉你,要不是她帮着看店,你能在家安心养胎?”
杨宁宁愣了,她没想到他会发这么大的火:“我没嫌她,就是跟你说一声……”
“说什么说!”周某涛打断她,眼神里的陌生让她害怕,“你是不是觉得我妈出钱开店,你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杨宁宁,这店是我的,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杨宁宁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怀着孕,本来情绪就不稳定,被他这么一吼,委屈得不行:“周某涛,你讲点道理行不行?我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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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理?”周某涛突然扬起手,一巴掌狠狠扇在她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