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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初秋,外公在老宅的石阶上教我磨墨。墨块在砚台上打着圈,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时间的脚步声。“墨要磨得慢,字才能写得稳。”他的手微微发颤,声音却像井水一样沉静。那时我不懂,为什么说话要像磨墨一样慢。
直到那个黄昏,我急匆匆跑去告诉外公,邻家的孩子弄坏了他的花。外公放下毛笔,缓缓起身:“你看着这砚台里的墨。”墨汁乌黑发亮,静得像深夜的湖。“话出口前,要在心里磨一磨。磨掉了火气,磨亮了道理。”
外公就是这样的人。村里人都说他“说话金贵”,不是话少,而是每句话都像精心摆放的棋子,落下了就有它的位置。他从不与人争执,别人高声时,他总微微笑着,等对方说完了,才轻轻说一句:“你说得是,不过……”奇怪的是,最后大家总信服他的“不过”。他常说:“水柔,能穿石;舌柔,不惹祸。”
老宅后院有棵老槐树,树干空了一半,却年年开花。外公说,那是他祖父的祖父种下的。有年台风,树歪了,村里人要砍,外公夜里在树下坐了一宿。第二天他说:“再养养看。”他找来木桩撑着,日日浇水。三年后,树不但没死,空洞里竟长出了新枝。村里老人说:“这是厚道人家,连树都知道。”
外公走的那年春天,老槐树花开得特别盛。来吊唁的人很多,不全是亲戚。有个中年人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原来二十年前他落魄时,外公借他钱做生意,从没催过债。还有个妇人带来一篮鸡蛋,说她丈夫卧病时,外公天天去给他读报。
守灵那夜,母亲翻出外公的日记。有一页写着:“六十岁方懂,人这一生,不过学三件事:说话如磨墨,行事如流水,待人以春风。至于其他,上船不思岸上人,下船不提船上事。”
我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我最好的朋友要去省城读书。临行前夜,我在老槐树下哭。外公递来一块桂花糕:“树和树分开长,根才能扎得深。”那时不懂,现在明白了——真正的陪伴,是各自成为完整的自己,又在风雨来时,知道彼此的根在泥土深处轻轻相触。
后来我遇到过很多人。有些人像夏天的雷雨,来得猛去得快,说话时眼睛看着别处;有些人总在诉苦,却从不想听你的故事;还有些人,见面总是“改天一起吃饭”,那个“改天”永远不来。
直到遇见现在的几位挚友。其中一个,在我失业时每天发来招聘信息,不说安慰的话,只说“这条适合你”;另一个,母亲住院时默默帮我垫了押金,事后只字不提;还有一个,每逢人生重要时刻,无论多忙都会出现在我身边,像一棵安静的树。
如今我也到了外公当年的年纪。每当我要脱口而出时,总会想起那方砚台。每当遇到难事,就想起那棵空心老槐。而当我审视身边的人,我会想起外公没说出口的话:有些关系,是彼此生命里的灯光,即使微弱,也实实在在照亮了一段夜路;而有些,不过是风中的蛛网,看着还在,其实早已承不住一滴露水的重量。
老宅的石阶还在,只是磨墨的人不在了。但每当我研墨写字,沙沙声里,我总觉得外公还在——在墨香里,在老槐树的年轮里,在我终于学会的缓慢、柔软与厚道里。那些他教我的东西,没有一样写在纸上,却都刻进了生命最深的纹理中。原来人生最珍贵的传承,从来不是言语,而是一颗被岁月磨得发亮、柔软而厚道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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