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签下了那张同意安乐死的文件。
笔尖划破纸张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诊室里显得格外刺耳。我的手在抖,几乎握不住那支轻飘飘的签字笔。
三个小时前,我三岁的柯基豆豆咬伤了我六岁的女儿依诺。
伤口在依诺白嫩的手臂上,像一张狰狞的嘴。鲜血染红了她最喜欢的草莓图案睡衣。
妻子宋玉珂的哭喊声还在我耳边回响:“万一有狂犬病怎么办!它必须处理掉!”
现在,豆豆安静地趴在我脚边。
它棕白色相间的毛发依旧柔软,耳朵耷拉着,湿润的黑眼睛望着我,仿佛在问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李俊健医生准备好了药剂。
我蹲下身,最后一次抚摸豆豆的脑袋。它的身体温暖而颤抖。
“对不起,豆豆。”我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豆豆抬起头,伸出粉色的舌头,轻轻舔了舔我颤抖的手背。
一下,两下。温柔得像从前无数个傍晚,它迎接我下班回家时的模样。
我的心被狠狠揪紧——它是在怨我吗?怨我亲手送它走?
李医生忽然蹲下身,扳开豆豆的嘴,用医用手电仔细照看。
“等等。”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困惑,“它嘴里有东西……”
我的呼吸停滞了。
李医生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从豆豆舌根下取出什么。
那是一只已经被咬得稀烂的虫子尸体,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
“这是……”李医生的脸色变了,“林先生,你的女儿对昆虫过敏吗?”
我僵在原地,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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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六的早晨,阳光透过客厅的落地窗洒进来。
地板被照出一块块明亮的光斑,温暖而慵懒。豆豆就趴在那片最大的光斑里,眯着眼睛。
它已经这样趴了快半小时,没有像往常那样满屋子撒欢。
“豆豆今天好安静啊。”依诺光着脚跑过去,蹲在它身边。
她伸出小手,轻轻抚摸豆豆的脑袋。豆豆抬起头,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她的掌心。
然后它忽然站起来,围着依诺转了两圈,不停地用鼻子拱她的小手。
“痒痒的,豆豆!”依诺咯咯笑起来,把手举高。
豆豆却显得焦躁不安,它发出呜呜的低鸣,继续固执地嗅着依诺的手。
“怎么了宝贝?”妻子宋玉珂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切好的水果。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家居服,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三十八岁的她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笑起来依然温柔。
“豆豆一直闻我的手。”依诺说。
宋玉珂把果盘放在茶几上,蹲下身看着豆豆:“是不是饿了?”
我放下手里的报纸,走过去揉了揉豆豆的耳朵:“早上才喂过,不应该啊。”
豆豆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它平时总是傻乎乎的,咧着嘴吐舌头,眼里只有纯粹的快乐。但今天不同。
它的耳朵竖得笔直,身体紧绷,尾巴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欢快地摇摆。
“会不会是不舒服?”我有些担心。
宋玉珂摸了摸豆豆的额头:“体温正常。要不下午带它去看看兽医?”
依诺立刻抱住豆豆的脖子:“豆豆不要生病!”
豆豆任由她抱着,却仍然不时用鼻子去碰依诺的手臂。
它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当时只觉得奇怪,没有多想。毕竟豆豆从小就是个黏人的性格,尤其喜欢依诺。
三年前,它刚来我们家时只有巴掌大,蜷在纸箱里瑟瑟发抖。
依诺那时三岁,蹲在纸箱前看了很久,然后小声说:“爸爸,它好像很孤单。”
从那以后,豆豆就成了我们家的一员。它陪着依诺长大,陪她学走路,陪她玩过家家。
它会耐心地坐着,让依诺给它戴各种幼稚的发卡,系可笑的蝴蝶结。
即使被弄得看起来傻乎乎的,它也从不生气,只是摇着尾巴。
“爸爸,豆豆是不是最好的狗狗?”依诺经常这样问我。
我总是回答:“当然,它是我们家的守护神。”
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像个讽刺的预言。
那天上午剩下的时间,豆豆一直跟在依诺身边。
她去阳台看妈妈养的多肉,豆豆就跟到阳台。她回房间拿绘本,豆豆也亦步亦趋。
宋玉珂在准备午餐时笑着说:“豆豆今天特别黏人啊。”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依诺坐在地毯上翻书,豆豆趴在她腿边。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画面美好得不像话。
“也许它只是想要更多关注。”我说,“最近我们都很忙,陪它的时间少了。”
宋玉珂切菜的手顿了顿:“是啊,你上个月加班了二十天。”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出了一丝埋怨。
我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项目结束了,接下来会好很多。”
“你每次都这么说。”她叹了口气,但没有推开我。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弥漫开来。窗外传来邻居家的钢琴声,断断续续的练习曲。
这样平常的周末,这样平淡的幸福。我以为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下午两点,一切都变了。
02
午餐后,依诺说想去阳台吹泡泡。
宋玉珂在厨房洗碗,我在书房回复工作邮件。豆豆原本趴在我脚边,听到依诺开阳台门的声音,立刻站了起来。
它小跑着跟了出去,尾巴微微摇晃。
我隔着玻璃门看了一眼,依诺正拿着泡泡瓶,对着阳光吹出一串五彩的泡泡。
豆豆追着泡泡跳来跳去,画面很可爱。我笑了笑,继续低头看邮件。
大约五分钟后,我听到了一声短促的惊叫。
是依诺的声音。
紧接着是豆豆不同寻常的吠叫——尖锐、急促,带着警告的意味。
“怎么了?”宋玉珂从厨房冲出来,手上还戴着橡胶手套。
我们同时冲向阳台。
推开玻璃门的那一刻,我的血液几乎凝固了。
依诺跌坐在地上,左手紧紧捂着右臂。鲜血从她的指缝间涌出来,染红了她的衣袖。
她的小脸煞白,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惊恐和疼痛的泪水。
而豆豆站在她面前一米远的地方,嘴角沾着血迹。
它低头看看依诺,又抬头看看我们,发出困惑而焦虑的呜咽声。它的前爪不安地抓挠着地面,尾巴夹在两腿之间。
“豆豆咬我……”依诺终于哭出声来,声音颤抖得厉害。
宋玉珂尖叫了一声,几乎是扑过去的。她推开豆豆,把依诺抱进怀里。
“让妈妈看看!天啊,这么多血……”
我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豆豆?豆豆咬了依诺?
不可能,这不可能。豆豆连对着陌生人都不曾龇牙,它最喜欢依诺了。
可眼前的景象不容置疑:依诺手臂上深深的齿痕,豆豆嘴边的血。
豆豆朝我走了一步,它想靠近,但宋玉珂厉声喝道:“滚开!”
豆豆被吓住了,它后退两步,耳朵完全耷拉下来。它的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委屈,仿佛不明白为什么女主人这么凶。
“林君昊!你还愣着干什么!”宋玉珂朝我吼道,“叫车!去医院!”
她的声音撕裂了空气。我猛然回过神,抓起手机拨打出租车电话。
等待车来的那三分钟,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三分钟。
依诺的哭声渐渐变成了压抑的抽泣,她缩在妈妈怀里,眼睛死死盯着豆豆,充满了恐惧。
而豆豆一直站在阳台角落,不敢靠近。它时而看看我,时而看看依诺,发出低低的、近乎哀求的呜咽。
我想过去检查它的嘴,但宋玉珂冰冷的眼神制止了我。
“离它远点。”她说,“狂犬病发作的狗六亲不认。”
“豆豆没有狂犬病——”我试图辩解。
“你怎么知道?”宋玉珂打断我,她的声音在发抖,“伤口这么深,万一呢?万一呢!”
她抱紧依诺,眼泪终于掉下来:“我女儿要是有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也不会原谅那条狗。”
出租车到了。
宋玉珂抱着依诺冲出门,甚至没有换鞋。我抓起钱包和钥匙,跟在他们身后。
在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豆豆还站在阳台玻璃门后,它小小的身影在偌大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孤单。它的鼻子贴在玻璃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湿痕。
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不是攻击者的眼神,而是一个做错了事却不知错在哪里的孩子的眼神。
但我来不及多想。依诺的伤势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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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急诊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依诺坐在诊床上,护士正在清洗她的伤口。酒精棉球擦过皮肤时,她疼得浑身一颤,却咬着嘴唇没再哭出声。
她很勇敢,一直都很勇敢。三岁那年摔破膝盖,她也是含着眼泪说“我不哭”。
可越是这样,我越是心疼。
伤口比我想象的还要深。两个清晰的犬齿咬痕,周围皮肤红肿发紫,边缘已经开始微微外翻。
护士清洗得很仔细,但每一下都让依诺疼得发抖。
宋玉珂紧紧握着女儿的右手,自己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怎么会咬得这么重……”她喃喃自语,眼泪不停地流。
清洗完毕,医生开始检查伤口深度。
“需要缝合。”戴着眼镜的中年女医生说,“咬得很深,已经伤到肌肉层了。”
她抬头看看我们:“狗是你们自己养的?接种过疫苗吗?”
“接种过。”我急忙说,“每年都按时打,狂犬疫苗也打了。”
医生点点头,但表情依然严肃:“即便如此,还是需要注射人用狂犬疫苗和破伤风针。动物即使接种疫苗,也有极低概率携带病毒。”
她顿了顿,看向依诺手臂上触目惊心的伤口:“而且这个咬伤……不太寻常。”
“什么意思?”宋玉珂紧张地问。
“一般来说,狗攻击人时会撕扯,伤口会比较凌乱。”医生用镊子轻轻拨开伤口边缘,“但这个咬痕很‘干净’,几乎是咬下去就立刻松开了,没有撕扯动作。”
她推了推眼镜:“更像是……受到了惊吓或者刺激后的防御性咬伤,而不是主动攻击。”
宋玉珂摇头:“不可能,我女儿只是站在阳台吹泡泡,什么都没做。”
“狗当时有什么异常表现吗?”医生问我。
我想起豆豆一上午的焦躁不安,它不停地嗅依诺的手,它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
但我没有说出口。说出来只会让妻子更生气——我明明注意到了异常,却没有重视。
“没有。”我听见自己说,“一切都很正常。”
医生没有再问,开始准备缝合器械。
依诺听到要打针,终于又哭了起来。宋玉珂把她抱在怀里,小声安抚。
缝合的过程很煎熬。我看着针线穿过女儿娇嫩的皮肤,每一针都像是扎在我心上。
依诺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宋玉珂也泪流满面。
而我只能站在一旁,无能为力。这种无力感让我窒息。
缝合结束后,护士来注射疫苗和破伤风针。
依诺已经哭累了,靠在妈妈怀里小声抽泣。针扎进去时,她只是轻轻抖了一下。
“接下来要密切观察伤口变化。”医生交代注意事项,“如果出现红肿加剧、发烧、或者任何异常症状,要立刻回医院。”
“狗呢?”宋玉珂忽然问,“我们该怎么处理那条狗?”
医生犹豫了一下:“按照规定,如果怀疑动物有狂犬病风险,需要隔离观察十天。但如果狗是自己家养的,且疫苗接种齐全……”
“我女儿都被咬成这样了!”宋玉珂的声音陡然提高,“万一它有病呢?万一潜伏期呢?我们赌得起吗?”
她转向我,眼睛红肿,眼神却异常坚定:“林君昊,我不管你怎么想,那条狗不能再留在家里了。”
“我们可以先隔离观察——”我试图寻找折中方案。
“观察?在哪里观察?家里吗?你敢保证它不会再伤人吗?”宋玉珂的每个问题都像一把刀,“依诺现在看到狗就发抖,你让她怎么在家生活?”
她抱紧女儿:“如果你下不了决心,我带着依诺回娘家住。等你们处理好那条狗,我们再回来。”
这是最后通牒。
我看着依诺手臂上缠着的厚厚纱布,看着妻子疲惫而坚决的脸,看着医院惨白的灯光。
“我知道了。”我说,声音干涩,“我会处理。”
04
回到家时已经是傍晚。
夕阳把客厅染成一片暗金色,所有东西都保持着我们离开时的样子。
沙发上摊开的绘本,茶几上没吃完的水果,阳台门口倒在地上的泡泡瓶。
还有那摊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在地砖上格外刺眼。
豆豆不在客厅。
宋玉珂径直抱着依诺进了主卧,关上了门。关门声不重,却像一道清晰的界线。
我站在客厅中央,忽然觉得很累。
“豆豆?”我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往常只要听到我的声音,它就会摇着尾巴从某个角落冲出来。
我在屋子里找了一圈,最后在储藏室的角落里找到了它。
它蜷缩在几个纸箱中间,把身体缩得很小很小。听到我的脚步声,它抬起头,耳朵动了动,但没有像往常那样跑过来。
它的眼神让我心脏一紧。
那是混合了恐惧、困惑和哀求的眼神。它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但不知道错在哪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豆豆。”我蹲下身,朝它伸出手。
它犹豫了很久,才慢慢挪过来,用头顶蹭了蹭我的手心。动作很轻,带着试探。
我摸了摸它的头,检查它的嘴。血迹已经干了,在它白色的毛发上结成了深褐色的块。
它的牙齿很干净,牙龈颜色正常,没有流涎,也没有任何狂犬病的典型症状。
豆豆舔了舔我的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它在道歉吗?还是在安慰我?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是我养了三年的家人,是从小看着依诺长大的伙伴。
但现在,我必须决定它的命运。
门铃响了。
我起身去开门,是社区民警和邻居肖婉。
肖婉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住在我们隔壁单元。她养了一只猫,经常和我们在小区里碰到。
“林先生,听说你家孩子被狗咬了?”民警是个年轻小伙子,手里拿着记录本。
我点点头,让他们进来。
肖婉看到客厅的血迹,倒吸一口凉气:“天啊,这么严重?依诺没事吧?”
“缝了针,打了疫苗。”我简单地说,不想多谈。
民警询问了事情经过,我如实说了。当听到是自家养的狗时,他露出了理解又为难的表情。
“按规定,如果狗有攻击行为,我们需要进行相应处理。”他说,“但如果是家养宠物,且疫苗接种齐全……”
“我们会处理的。”我打断他,“不会给社区添麻烦。”
民警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就离开了。
肖婉却没有走。她看着储藏室的方向,犹豫了一下:“林先生,豆豆一直很温顺的,怎么会突然咬人呢?”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它今天一上午都很焦躁。”
“焦躁?”肖婉若有所思,“说起来,最近小区里不太平。”
她压低声音:“上周,七号楼有个孩子被虫子咬了,手臂肿得厉害,还起了大片红疹,差点休克送医。”
“虫子?”
“嗯,好像是什么罕见的毒虫,医生说毒性很强,对孩子特别危险。”肖婉说,“物业这几天正准备组织消杀呢。”
我忽然想起医生的话——伤口很“干净”,像是防御性咬伤。
又想起豆豆今天一直焦躁地嗅依诺的手,像是在寻找什么。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我脑中闪过,但很快被现实压了下去。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说,“但依诺确实是被豆豆咬伤的,我亲眼看到了。”
肖婉叹了口气:“我知道。只是觉得有点可惜,豆豆那么乖。”
她离开后,屋子里重新陷入寂静。
我回到储藏室,豆豆还蜷在角落里。我把它抱出来,带到阳台。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空变成了深蓝色。远处有零星的灯火亮起。
豆豆靠在我腿边,很安静。它抬头看我,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
我在阳台坐了很久,直到手机响起。
是宋玉珂发来的信息:“你决定好了吗?依诺做噩梦了,一直哭。”
短短一行字,像最后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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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
躺在书房的折叠床上,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黑暗中,所有声音都被放大。
主卧里隐约传来依诺的啜泣声,还有宋玉珂低声的安抚。
客厅里,豆豆偶尔走动的声音。它的指甲敲击地砖,啪嗒,啪嗒,然后停下。
它大概也在困惑吧。为什么突然被关在客厅?为什么小主人不跟它玩了?
凌晨三点,我起身去客厅倒水。
豆豆立刻从狗窝里爬起来,摇着尾巴跑到我脚边。它抬头看我,眼神清澈而期待。
我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它立刻舔我的手,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豆豆,”我轻声说,“你为什么咬依诺呢?”
它当然不会回答,只是用湿漉漉的鼻子蹭我的掌心。
我想起它刚来家里的样子。那么小一只,装在外卖纸箱里,瑟瑟发抖。
依诺坚持要留下它,说它没有家很可怜。
头几天晚上,豆豆总是哭叫。我就抱着它,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直到它睡着。
后来它长大了,学会了定点上厕所,学会了握手、坐下。
每次我下班回家,它都会叼着我的拖鞋跑到门口,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它陪依诺度过了整个幼儿园时期。每天早上送她到校车点,下午在阳台等她回来。
它会在依诺难过时,把头搁在她膝盖上。会在她生病时,守在床边一动不动。
这样的豆豆,怎么会主动攻击依诺?
天快亮时,我做出了决定。
不是因为它有罪,而是因为我别无选择。妻子和女儿的安全,家庭的完整,这些都比一条狗重要。
成年人世界里的权衡,往往残酷而现实。
早上七点,宋玉珂从主卧出来。她看起来很憔悴,眼睛肿着。
“怎么样?”她问,声音沙哑。
“我联系了宠物医院。”我说,“今天下午带它去。”
宋玉珂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这么快就决定了。
“安乐死?”她问。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我们沉默地对视了很久。
“对不起。”她忽然说,眼泪掉下来,“我知道你爱豆豆,我也爱。但是林君昊,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她捂住脸:“昨晚依诺发烧了,三十八度五。我整夜没睡,一直给她量体温。医生说如果出现发烧症状要特别注意……”
“我知道。”我伸手抱住她,“你没有错,不用道歉。”
她在我怀里哭了很久,把这两天的恐惧和压力都哭了出来。
而我只能抱着她,一下一下拍她的背。就像很多年前,我们刚结婚时那样。
早饭后,我去看依诺。
她坐在床上,手臂上的纱布白得刺眼。看到我进来,她小声叫了“爸爸”。
“还疼吗?”我在床边坐下。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一点点。”
豆豆的事情,我们还没有告诉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豆豆呢?”她忽然问,“它是不是生我气了?因为我昨天推开它。”
我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了一下。
“豆豆没有生气。”我说,“它……它要去另一个地方了。”
“去哪里?”
我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不算撒谎的说法:“去一个很大的草坪,可以一直跑一直玩的地方。”
依诺的眼睛亮了:“我们可以去看它吗?”
“可能……要很久以后。”我摸摸她的头,“你要快点好起来,好不好?”
她点点头,又有些不安:“豆豆会想我吗?”
“会。”我说,“它最喜欢你了。”
离开房间时,我的眼眶发热。
上午十点,我预约了宠物医院的安乐死服务。接电话的工作人员声音很温和,问了我很多问题。
狗的年龄、品种、健康状况、咬人事件的经过。
最后她说:“林先生,您确定要做这个决定吗?如果狗没有明显攻击性,可以考虑送养或者寄养。”
“我确定。”我说。
挂断电话后,我在阳台站了很久。
豆豆走过来,靠在我腿边。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比平时更加安静。
中午,我给豆豆洗了澡,梳了毛。
它很喜欢洗澡,总是兴奋地甩我一身水。但今天它很乖,安静地站在浴缸里,任由我冲洗。
吹干毛发后,它棕白色的毛蓬松柔软,闻起来是熟悉的沐浴露香味。
我给它系上最喜欢的蓝色项圈,那是依诺用零花钱买的。
“走吧。”我说。
豆豆欢快地摇着尾巴,以为我要带它出去玩。
在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阳光洒满客厅,一切都和昨天之前一样。
但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06
去宠物医院的路上,豆豆一直很安静。
往常坐车,它总会把前爪搭在车窗边,兴奋地张望外面的世界。风吹起它的耳朵,它就会开心地咧开嘴,像是在笑。
但今天,它只是安静地趴在后座,靠在我的腿边。
我开车,不时从后视镜里看它。
它的头枕在前爪上,眼睛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耳朵耷拉着,尾巴偶尔轻轻摆动一下。
等红灯时,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它立刻抬起头,用湿漉漉的鼻子蹭我的手背。一下,两下,温柔而依恋。
这个动作它做过无数次。我加班晚归时,它就这样迎接我。我心情不好时,它就这样安慰我。
现在,它还在用这种方式表达它的爱和信任。
而我,正带它走向死亡。
车子驶过我们常去的公园。周末我经常带依诺和豆豆来这里,豆豆在草坪上疯跑,依诺跟在后面笑。
有一次豆豆跑丢了,我们找了半小时,最后发现它蹲在冰淇淋车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别人手里的甜筒。
依诺用零花钱给它买了个最小的,它吃得满嘴都是,开心得直摇尾巴。
那些画面历历在目,清晰得像是昨天发生的事。
手机震动了。是宋玉珂发来的信息:“到医院了吗?依诺又发烧了,三十八度八,我准备带她再去医院看看。”
我心里一紧,立刻回复:“需要我回去吗?”
“不用,你先处理完那边的事。保持联系。”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后面传来喇叭声——绿灯亮了。
宠物医院在城东,是一家开了很多年的老店。店面不大,但干净整洁。
停好车后,我没有立刻下去。
豆豆站起身,透过车窗看着医院的门脸。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耳朵竖起来,身体有些紧绷。
“豆豆。”我轻声叫它。
它转头看我,眼神清澈。然后它走过来,舔了舔我的手。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车门。
牵引绳扣上项圈时,豆豆习惯性地摇了摇尾巴。它跳下车,在我腿边绕了一圈,然后跟着我走向医院大门。
门口的铃铛响了。一个年轻护士迎上来:“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有,林先生,下午两点的安乐死预约。”
护士的表情变得柔和而同情:“请稍等,李医生马上就来。”
候诊区里还有其他宠物主人。一只猫在航空箱里叫,一只小狗在主人怀里发抖。
豆豆好奇地张望,但没有像往常那样试图去闻其他动物。它紧贴着我,像是在寻找安全感。
我在长椅上坐下,豆豆就趴在我脚边。
它把头枕在我的鞋上,这是它最喜欢的姿势。温暖的重量透过鞋面传来,那么真实,那么鲜活。
我弯腰抚摸它的背,一下,一下。它的毛发柔软顺滑,体温透过掌心传来。
“豆豆,”我小声说,“对不起。”
它抬起头,舔了舔我的手。像是在说,没关系,我原谅你。
但它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道歉。
它不知道,几分钟后,它就要永远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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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李医生从诊室出来时,我正在给豆豆挠耳朵。
它舒服得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那声音很轻,像个小马达。
“林先生?”李医生大约三十岁,戴着眼镜,看起来温和而专业。
我站起身,豆豆也跟着站起来,警惕地看着陌生人。
“这是豆豆?”李医生蹲下身,朝豆豆伸出手,“你好啊,小家伙。”
豆豆犹豫了一下,嗅了嗅他的手,然后允许他抚摸自己的头。
“很温顺的狗狗。”李医生说,抬头看我,“确定要做安乐死吗?因为咬伤事件?”
李医生没有多问,只是说:“那我们进诊室吧。我需要先做一些基本检查,这是规定流程。”
诊室很干净,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中间一张不锈钢诊疗台,旁边是各种仪器。
豆豆似乎有些不安,它紧贴着我,不肯靠近诊疗台。
“别怕。”李医生声音很柔和,“豆豆,上来好不好?”
我抱起豆豆,把它放在台子上。它的爪子立刻抓住台面,指甲刮擦出轻微的声响。
李医生开始做基础检查:测体温、听心跳、检查眼睛和耳朵。
豆豆很配合,只是不时转头看我,像是在确认我还在。
“体温正常,心率有点快,可能是紧张。”李医生一边记录一边说,“眼睛清澈,耳朵干净,没有分泌物。”
他轻轻掰开豆豆的嘴,检查牙齿和牙龈。
“牙齿健康,牙龈颜色正常。”他说着,忽然停顿了一下。
他凑得更近些,用手电照向豆豆的口腔深处。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李医生直起身,“只是例行检查。它最近有流口水或者吞咽困难的表现吗?”
我想了想,摇摇头:“没有。今天上午食欲还很好。”
李医生点点头,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
检查结束后,他说:“按照规定,我们需要等待主人签字确认,然后才能进行下一步。您可以先和它待一会儿,做最后的告别。”
他离开诊室,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豆豆。
我把豆豆抱下诊疗台,坐在地上,让它趴在我腿上。它立刻把头埋进我怀里,像个受委屈的孩子。
我抱着它,感受它温暖的身体,它规律的心跳,它轻微的呼吸。
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我想起它第一次学会握手时,兴奋得满屋子跑,叼着零食到处炫耀。
我想起它第一次洗澡,吓得发抖,但吹干后就在沙发上打滚,开心得不得了。
我想起无数个夜晚,它趴在我脚边陪我加班。我工作到多晚,它就等到多晚。
我想起依诺刚上幼儿园时,每天哭闹不肯去。豆豆就叼着她的书包送到门口,像是在说:去吧,我会等你回来。
它等到了依诺回家,却等不到明天了。
手机又震动了。宋玉珂发来一张照片,是依诺在医院输液室的照片。
她靠在她妈怀里睡着了,小脸通红,手臂上还插着针头。
文字信息:“医生说可能是伤口感染引起的发烧,需要输液观察。你那边怎么样了?”
我看着那条信息,又看看怀里的豆豆。
它在舔我的手,一下,一下,温柔而耐心。
我在对话框里输入:“马上就好。”
发送。
然后我把手机放在一边,专心抱着豆豆。
“豆豆,”我小声说,“你会怪我吗?”
它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我,像是在说:我永远不会怪你。
但我怪我自己。
怪我没有早点发现它的异常,怪我没有保护好依诺,怪我现在不得不做这个决定。
门被敲响了。李医生的声音传来:“林先生,您准备好了吗?”
08
我深吸一口气,说:“请进。”
李医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这是同意书,请您确认并签字。”他把文件夹递给我。
那是一张简单的表格,上面列明了安乐死的流程、注意事项,以及主人的知情同意。
最下面有一条备注:本程序为不可逆操作,请慎重决定。
我的手又开始抖。笔握在手里,却重如千斤。
豆豆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情绪,它抬起头,用鼻子碰了碰我的手肘,像是在鼓励我。
“豆豆……”我的声音哽咽了。
李医生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催促。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时刻,知道主人需要时间。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远处有孩子的笑声。世界还在正常运转,只有这个诊室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我终于在同意书上签下了名字。
林君昊。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几乎认不出来。
李医生接过文件夹,仔细看了看签名,然后点点头。
“接下来,我会给它注射镇静剂,让它先睡着。”他的声音很温和,“然后再注射安乐死的药物。整个过程很快,它不会感到痛苦。”
他顿了顿,看着我:“您想抱着它吗?还是放在诊疗台上?”
“抱着。”我说,把豆豆抱得更紧了些。
李医生开始准备药物。他拿出两支注射器,仔细抽取药液。
针筒里的液体透明无色,看起来和普通生理盐水没什么区别。
但我知道,其中一支会让豆豆沉睡,另一支会让它停止呼吸。
“林先生,”李医生忽然说,“在注射前,我想再检查一下它的口腔。您刚才说它咬伤了您的女儿,我需要确认伤口的情况,以完善医疗记录。”
我点点头,轻轻掰开豆豆的嘴。
李医生戴上一次性手套,拿起医用手电。他凑得很近,仔细检查每一颗牙齿,每一处牙龈。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了?”我问,心里涌起一丝莫名的希望。
希望他能发现什么,希望能有转机,希望能有理由停止这一切。
但李医生只是摇摇头:“没什么,就是例行检查。”
他放下手电,准备拿起注射器。
就在这时,他的动作顿住了。他重新凑近豆豆的口腔,用两根手指轻轻拨开它的嘴唇。
“等等。”他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
“什么?”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李医生没有说话,而是拿起了镊子和一个小托盘。他的动作很小心,很专注。
豆豆有些不安,想要闭上嘴,但李医生轻声安抚:“乖,再坚持一下。”
他用手电照着豆豆的口腔深处,用镊子探进去,小心翼翼地在舌根附近夹着什么。
豆豆发出轻微的呜咽,但没有挣扎。它信任我,所以也信任我允许的人。
李医生终于夹出了那个东西,轻轻放在托盘里。
那是一只虫子。一只已经被咬得稀烂、几乎辨认不出原形的虫子尸体。
虫子的外壳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即使在诊室明亮的灯光下,也显得阴森可怖。
有几条细长的腿还完整,蜷缩着。虫体被咬得支离破碎,但可以看出原本的体型不小。
李医生的脸色变了。
他凑近仔细观察,然后用镊子翻动虫子的残骸。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眼神里满是震惊。
“这是什么?”我问,声音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