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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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亲五载,他出征,我守家。
他凯旋那日,带回来一位姑娘。
我笑着递上和离书,搬空了库房里的“破烂”。
当晚,摄政王府乱成一团——
他砸了我住过的院子,才发现那些“破烂”…
是先帝密诏,虎符,还有他的命。
第一章:归人
腊月二十,长安城落了今冬头一场像样的雪。碎琼乱玉,簌簌地压下来,将朱门高墙、青石御道都覆上了一层匀净的素白。寒意渗骨,呵气成霜,街上行人稀疏,偶有马车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深辙,旋即又被新雪掩去。
摄政王府,凝晖院。
沈芷倚在临窗的暖炕上,手里握着一卷旧书,指尖却久久不曾翻动一页。窗外雪光映着她素白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寒,只是那眼底深处,空茫茫一片,什么情绪也瞧不真切。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袄裙,洗得有些发白,衬得人愈发清瘦,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吹散了去。
贴身丫鬟碧玉轻手轻脚地进来,往炕几上的紫铜手炉里添了块银炭,火星子“噼啪”轻响。“王妃,雪大了,仔细寒气侵着。时辰不早,王爷他……”碧玉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涩然。
沈芷眼睫微动,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自己纤细的指节上,那里因常年操持府中琐事,留下了薄薄的茧。她极淡地弯了一下唇角,像是自嘲,又像是解脱。“无妨。该来的,总会来。”
五载光阴,从新妇到王妃,从期盼到沉寂,足够将一颗滚热的心,熬成灰,冻成冰。他,大周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萧衍,出征北境,历时一载又三月,今日凯旋。捷报月前便已传遍京师,王师得胜,摄政王威名更炽。可一同传来的,还有那似有若无、却愈演愈烈的流言——王爷身边,多了一位红颜知己,救命恩人,姓柳,名依依。
脚步声由远及近,杂沓而有力,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一声声,敲在凝晖院死寂的空气里。沈芷放下书卷,理了理并无一丝褶皱的衣襟,起身。
帘笼猛地被掀起,裹挟着一股凛冽的寒气与风雪气息。当先一人,玄色织金蟠龙纹斗篷,身形挺拔如松柏,正是萧衍。一年多的塞外风霜,并未折损他分毫英挺,反而在眉宇间淬炼出更深的锐利与……一丝沈芷全然陌生的、属于征伐者的漠然。他的眸光,惯常的深邃沉静,此刻挟着久别与风雪,落在沈芷身上时,微微一滞,似有审视,又似只是随意一瞥。
沈芷迎着他的目光,福身行礼,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声音平稳无波:“恭迎王爷凯旋。”
萧衍“嗯”了一声,算是应答,侧身让开半步。他身后,一道纤细娇柔的身影怯生生显露出来。那女子裹在一件火狐裘里,巴掌大的小脸被雪白的风毛衬得莹润如玉,一双眸子水光潋滟,含着三分好奇,七分怯意,偷偷打量着这王府的气派,最后视线落在沈芷身上,微微一怔,旋即漾开一个带着些许依赖与不安的笑容,小鸟依人般,下意识往萧衍身侧靠了靠。
“这位是柳依依姑娘,本王在北境所救。她家乡遭了兵祸,无处可去,暂且安置在府中。”萧衍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是解释,也是命令。
沈芷的目光平静地滑过柳依依年轻娇美的脸,掠过她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绝非“无处可去”的孤女能有的火狐裘,最后,回到萧衍没什么表情的面上。她唇边那抹极淡的笑意似乎深了些许,又似乎从未变过。
“柳姑娘。”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语气听不出喜恶。
柳依依忙屈膝还礼,声音软糯:“依依见过王妃姐姐。一路听王爷说起王府……今日得见,姐姐果然如王爷所言,雍容端方。”话虽谦卑,那一声“姐姐”,却叫得自然而然。
萧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终未开口。他只对沈芷道:“一路劳顿,依依身子弱,需静养。西边的枕霞阁空着,离本王书房也近,便让她住那里。一应所需,你看着安排。”
枕霞阁。那是离他的主院“沧浪台”最近的客院,景致最佳,冬日赏雪,夏日观荷。沈芷记得,自己初入王府时,也曾短暂住过两日,后来,他便以“王妃当居中主持”为由,让她迁来了这位置稍偏、却足够宽敞的凝晖院。
“是。”沈芷应下,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妾身这便吩咐人去收拾。柳姑娘一路辛苦,先随碧玉去暖阁歇歇脚,喝盏热茶吧。”
碧玉上前,对着柳依依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恭敬,眼神却微冷。
柳依依看向萧衍,见他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才细声细气地对碧玉道:“有劳姐姐。”又朝沈芷盈盈一拜,“多谢王妃姐姐体恤。”
待柳依依随着碧玉转入暖阁,前厅里只剩下萧衍与沈芷二人,以及几个垂手侍立、屏息凝气的下人。
空气凝滞了片刻。炭盆里的火偶尔“哔剥”一声,更衬得四下寂静。
“府中……一切可好?”萧衍开口,打破了沉默。他解下斗篷,随手递给一旁侍立的管事,露出里面玄色常服,更显肩宽腰窄,气势迫人。他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厅中陈设,与一年前别无二致,只是似乎更冷清了些。
“劳王爷挂心,一切安好。”沈芷立在原地,不远不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账目、田庄、人情往来,皆已理清册簿,王爷若有疑,可随时查阅。”
“你做事,向来妥帖。”萧衍端起刚奉上的热茶,抿了一口,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陈述。他抬眼,终于认真看向沈芷。一年多的分离,她似乎清减了不少,下巴尖了,脸色在雪光映照下,苍白得近乎透明。依旧是那副温婉沉静的模样,只是那双眼,过于平静了,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映不出丝毫情绪起伏。他记得从前,她眼中是有光的,虽也安静,却灵动。如今……
心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异样,快得抓不住。他转而问道:“母亲近日身体如何?”
“太妃一切安好,只是时常念叨王爷。昨日听说王爷今日回府,高兴得多进了半碗粳米粥。此刻想必已在佛堂为王爷诵经祈福了。”沈芷答得一板一眼。
“嗯。”萧衍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润的紫檀木桌面上敲了敲。厅内又陷入沉默。他忽然觉得,这凝晖院似乎比外面冰天雪地还要冷上几分。眼前这个相识六载、结缡五年的妻子,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厚重的冰墙。
暖阁方向隐约传来柳依依低柔的说笑声,和碧玉刻板有礼的应答。那声音鲜活,带着初入贵地的怯生与好奇,像一粒石子投入死水,却惊不起这边厅堂半分涟漪。
萧衍忽然有些烦躁。他起身:“你先安置依依。本王去母亲处请安,晚些……再过来。”
“是。”沈芷依旧垂眸应道。
萧衍大步向外走去,玄色衣摆拂过门槛,带起一阵冷风。走到院中,他脚步顿了顿,回头望去。沈芷仍立在厅中门口,身形挺直,素衣墨发,静静看着他离开,面上无喜无悲,如同画中之人,与这漫天风雪、朱门深院,融为了一体,也隔绝了一切。
那抹藕荷色的身影,在雪光里,显得异常单薄,也异常……决绝。
萧衍心头莫名一窒,随即拧眉,压下那点不该有的情绪,转身,毫不留恋地踏入风雪之中。
凝晖院重归寂静。雪落无声。
碧玉从暖阁出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愤懑:“王妃!那柳姑娘,她……她竟问王爷平日喜欢什么香,爱用什么墨!奴婢看她,根本不是省油的灯!王爷他也……”
“碧玉。”沈芷轻声打断她,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更多的却是尘埃落定的平静,“去把东西收拾一下。我们自己的箱笼,早些打点好。”
碧玉一愣:“王妃,您这是……”
沈芷走到窗边,伸出指尖,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冰凉,瞬间化作水渍。
“这王府的雪,看了五年,也该看够了。”她轻轻道,看着那水渍在指尖蒸发,不留痕迹,“明日,我们回家。”
第二章:旧痕
沧浪台,摄政王书房。
地龙烧得暖融,兽金炭在错金螭纹铜盆里无声燃着,驱散了所有寒意。多宝阁上陈设着古籍珍玩,壁上悬着前朝名家的《雪夜访戴图》,气氛沉肃厚重。这里是萧衍处理军政要务、会见心腹之处,等闲人不得入内。
此刻,萧衍已换了一身鸦青色常服,倚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闭目养神。长途跋涉的疲惫,夹杂着回府后种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萦绕在眉心,形成一道浅浅的刻痕。
长随赵毅悄无声息地进来,奉上一盏参茶,低声道:“王爷,柳姑娘已安顿在枕霞阁。王妃拨了两个粗使婆子,四个小丫头过去伺候,一应用度,都是按……按以往客居女眷的旧例,不曾逾越,也未曾短少。”赵毅顿了顿,觑着萧衍的脸色,又道,“只是,王妃身边的碧玉姑娘,将库房里一些王妃嫁妆带来的旧物,挪去了凝晖院的小库房,说是……清理整顿。”
萧衍眼皮未抬,只从鼻间“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柳依依的安置,沈芷做得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错,亦显不出亲近,正合她一贯的作风。至于清理嫁妆旧物……他心中那丝异样又浮了起来。沈芷出身清贵,其父曾是帝师,虽家道中落,嫁妆不算极丰厚,却颇有几件书香门第的体面东西。这些年,她似乎从未在意过那些。
“凝晖院今日……可有何异常?”他忽然问。
赵毅仔细回想,摇头:“并无异常。王妃如往常一般,晨起理事,查看账目,午后在房中看书。王爷回府时,王妃亦是从容迎接,并无失态之处。”他犹豫一下,补充道,“只是……王妃似乎更清减了些,神色也较往日更为沉静。”
沉静。又是这个词。萧衍睁开眼,眸色深暗。他挥了挥手,赵毅躬身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人。寂静中,白日里沈芷那平静无波的眼眸,那苍白消瘦的脸颊,那恰到好处却冰冷疏离的举止,反复在他眼前浮现。他试图想起更多关于她的细节,却发现除了“端庄”、“贤淑”、“妥帖”这些模糊的标签,以及初成婚时那短暂温存记忆外,竟有些混沌。五年,他多数时间忙于朝政、军务、外放、出征,留给她的是偌大的王府,年迈的嫡母,复杂的人情往来,和无尽的独守空闺。
她似乎从未抱怨,总是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他无后顾之忧。他甚至习惯了这种“安稳”,认为这是身为摄政王妃应有的本分。
直到柳依依出现。
那个雪夜里,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倒在他马蹄前的少女,睁着一双惊鹿般纯净又恐惧的眼睛,紧紧抓住他的袍角,哽咽着说“救命”。她与京中那些或骄纵或工于心计的贵女截然不同,柔弱、单纯、全心依赖,像一株需要庇护的菟丝花,激发了他骨子里属于武将的保护欲。北境数月相伴,她的悉心照料,她的仰慕眼神,她的天真烂漫,如同一道暖流,注入他常年被权谋厮杀浸染得冷硬的心湖。
带她回京,安置在府中,在他看来是顺理成章,是对恩情的回报,也是……一丝他自己或许都未深究的私心。他以为沈芷会理解,或者,至少会如往常一样,妥善处理,维持表面和睦。
可今日所见,沈芷那异乎寻常的平静,像一根极细的针,悄无声息地刺了他一下。那不是理解,不是容忍,那是一种彻底的抽离,一种置身事外的漠然。
胸口有些发闷。萧衍端起参茶,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入喉间,却化不开那点滞涩。
他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浓重,雪已停了,檐下挂着冰凌,在廊灯光晕里泛着冷冽的光。凝晖院的方向,一片昏暗,只有廊下两盏气死风灯,孤零零地亮着。
她此刻在做什么?是否因柳依依的到来而辗转难眠?还是依旧那般平静地看书、准备就寝?
鬼使神差地,萧衍推门走了出去。未带随从,独自踏着积雪,穿过重重院落,走向凝晖院。
越是靠近,脚步却越是缓了下来。院门虚掩着,里面寂静无声。他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看见正房窗户纸上透出昏黄温暖的烛光,一道纤细的身影映在窗上,微微晃动,似乎在整理着什么。
他忽然想起,成婚第一年的冬天,也是这样一场大雪。他从宫里回来得晚,浑身寒气。她也是这般在灯下等着,见他进来,忙起身相迎,亲手替他解下沾满雪沫的斗篷,又端来一直温着的姜茶。那时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欢喜,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凉得他一颤,她却抿唇笑了,将手炉塞进他怀里。
后来呢?后来他越来越忙,回凝晖院的次数越来越少,即便回来,也多是深夜,她已歇下,或是还在灯下缝补他的衣物、核对账本,见他回来,便安静地伺候洗漱,话也越来越少。再后来,他出征,一去经年。
窗上的影子停住了,似乎叹了口气,极轻,隔着门窗,几乎听不见。然后,烛火晃动一下,熄灭了。整个凝晖院沉入黑暗,与这王府其他角落的夜色融为一体,再无分别。
萧衍在雪地里站了许久,直到寒意浸透靴底,蔓延上来。他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沉重。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并未因这趟无声的探望而消散,反而像这冬夜的雾,更浓重地包裹上来。
他忽然意识到,他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沈芷,这个他明媒正娶、相伴五年的妻子。她的喜,她的怒,她的哀,她的乐,都藏在那副永远端庄妥帖的面具之下,他从未试图去触碰,而她,似乎也早已收起了所有期待。
如今,她连那点微弱的烛光,也吝于为他亮起了吗?
回到沧浪台,赵毅还候着,面露难色,低声道:“王爷,方才枕霞阁那边传来消息,柳姑娘……做了噩梦,惊悸不安,想请王爷过去瞧瞧。”
萧衍脚步一顿,眉心蹙紧。疲累如潮水般涌上,夹杂着一丝不耐。他揉了揉额角,沉默片刻,道:“去请府医。告诉柳姑娘,好生休息,本王明日再去看她。”
赵毅有些意外,但立刻应下:“是。”
这一夜,摄政王府许多人无眠。
枕霞阁内,柳依依拥着锦被,听着窗外北风呼啸,想着白日里沈芷那张清冷绝俗却毫无波澜的脸,以及萧衍最终未来探望的消息,贝齿轻轻咬住了下唇,眼底闪过一抹不甘与算计。
凝晖院西厢小库房里,碧玉就着一盏油灯,小心翼翼地将最后几卷旧画轴、几个不起眼的木匣放入箱中,用黄绫仔细包好。沈芷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眸光落在那些蒙尘的“破烂”上,幽深难辨。
而沧浪台的书房,灯火通明至后半夜。萧衍处理完积压的紧急公文,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瞥向凝晖院的方向。那里,黑暗,寂静,仿佛一个无声的谜。
他忽然有些不确定,自己带回柳依依,究竟是对是错。而沈芷那过分平静的态度下,又到底隐藏着什么?
雪,又悄悄下了起来,覆盖了所有来时的足迹,也掩去了暗夜中无声滋长的裂痕。
第三章:余烬
腊月二十一,雪后初霁。
天光透过高丽纸窗棂,落在凝晖院正房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映出一片清冷冷的白。沈芷起得比平日更早,已然梳洗停当。她未施脂粉,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青玉簪绾起,身上换了件半新不旧的月白缎面交领袄子,配着艾绿色马面裙,颜色素净得几乎融进这满室雪光里。
碧玉捧着一个黑漆螺钿小匣进来,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有些哽:“王妃,都……都收拾好了。咱们自己的箱笼一共十二口,已让赵管事调了可靠的人手和两辆青帷小车,候在西角门。只是……”她将小匣轻轻放在沈芷面前的炕几上,“这些是王府的公中账册、对牌、钥匙,还有各院下人的身契副本,太妃小厨房的食单、药方……都理齐了。”
沈芷目光扫过那满满一匣子的“权柄”,眼神没有丝毫留恋。五年,她便是凭着这些东西,维系着这偌大王府的运转,平衡着各方势力,伺候着挑剔的婆母,应对着无尽的宫宴酬酢。如今,该还回去了。
“放那儿吧。”她淡淡道,起身走到妆台前。台上放着一只打开的紫檀木盒,里面是她为数不多的首饰,多是些素银、珍珠、不起眼的玉饰,唯一一件算得上贵重的赤金点翠步摇,还是成婚时宫里赏下来的,她从未戴过。她合上盖子,递给碧玉:“收好。”
碧玉接过,眼泪终于忍不住滚下来:“王妃,咱们……咱们真的就这么走了吗?王爷他……他或许只是一时糊涂,那柳姑娘……”
“碧玉,”沈芷打断她,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与王爷的缘分,尽了。从今往后,莫再唤我王妃。”她顿了顿,看向窗外被雪压弯的竹枝,“沈宅虽旧,到底是自己的家。这些年,委屈你了,跟着我在这府里,看尽冷暖。”
“小姐!”碧玉改了口,哭得更凶,“奴婢不委屈,奴婢是替您委屈!五年,您为王府操碎了心,王爷他……他怎么能这样对您!”
沈芷轻轻拍了拍碧玉的手背,指尖冰凉:“不必再说。去请赵管事来,有些事,需当面交代。”
不多时,摄政王府外院总管赵德安躬身进了凝晖院。他是府中老人,行事向来稳重,此刻见沈芷如此装扮,院中箱笼齐整,心下已是一沉,再看到炕几上那满满一匣账册钥匙,更是骇得头皮发麻。
“王妃,您这是……”赵德安的声音有些发颤。
沈芷端坐炕上,神色平静无波:“赵管事,今日起,我便不是这王府的主母了。这些是王府中馈之物,现交还于你。王爷公务繁忙,太妃年事已高,日后府中一应事务,怕是要多劳你费心。账目清晰,库房钥匙皆在此,你且核对清楚。”
“王妃!使不得啊!”赵德安“扑通”一声跪下了,老泪纵横,“王爷昨日才回府,若有怠慢之处,老奴万死!还请王妃三思!这王府上下,离了您如何使得?”
“离了谁,日子都一样过。”沈芷微微摇头,“赵管事请起。你只需做好分内之事,王爷不会怪罪。另有一事,”她目光转向碧玉,碧玉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素色信封,递给赵德安。
“这是我留给王爷的。”沈芷看着那信封,上面空无一字,内容却重逾千钧,“烦请赵管事,务必亲自交到王爷手中。待王爷看过此信,自然明白。”
赵德安双手接过,只觉得那薄薄的信封似有千斤重,压得他手臂发沉。他还想再劝,可对上沈芷那双平静得近乎寂灭的眼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这位王妃,平日里看着温婉,可一旦决定的事,怕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他想起昨日王爷带回那位柳姑娘时,王妃那异样的平静,心底不由一声长叹。
“老奴……遵命。”赵德安重重磕了个头,将信封紧紧攥在手里,又抱起那黑漆螺钿匣子,步履蹒跚地退了出去。
凝晖院里只剩下主仆二人,以及打包好的箱笼,显得空落落的。
沈芷最后环顾这间她住了五年的屋子。一桌一椅,一帘一幔,都曾经过她的手布置,沾染了她的气息,也禁锢了她最好的年华。如今看来,却只觉得陌生,像一座精致华丽的囚笼。
她站起身,没有任何留恋:“走吧。”
碧玉用袖子狠狠擦了把眼泪,用力点头:“哎!”
主仆二人,只带着几个贴身的轻便包袱,走向西角门。雪地留下一深一浅两行足迹,很快,便被洒扫的仆妇小心翼翼填平,仿佛从未有人走过。
经过枕霞阁附近时,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女子娇俏的笑语,和丫鬟们讨好的奉承声,热热闹闹,与凝晖院的冷清形成鲜明对比。碧玉忍不住回头狠狠瞪了一眼那朱漆大门。
沈芷却恍若未闻,脚步未停,径直穿过月洞门。
西角门外,两辆青帷小车已等候多时。车夫是沈芷从沈家带来的老人,见了沈芷,眼圈也红了,哑着嗓子叫了声“小姐”。
沈芷颔首,正要上车,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妃留步!”是赵德安气喘吁吁地追来,手里还捧着那信封,脸色苍白,“王爷……王爷一早被宫里急召入宫了,此刻不在府中!这信……”
沈芷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淡淡道:“无妨。信已交予你,便是你的差事。何时呈给王爷,由你斟酌。”说罢,不再停留,扶着碧玉的手,登上了前面一辆小车。
车帘落下,隔断了王府高耸的院墙,也隔断了她五年为人妇的生涯。
青帷小车碌碌,驶过积雪的街道,向着城南方向,渐行渐远。车轮碾过冰雪,发出单调的“轱辘”声,如同一声声叹息,散落在冬日的寒风里。
摄政王府,凝晖院,彻底空了。
日头渐高,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王府似乎与往常并无不同,下人们各司其职,只是往来经过凝晖院时,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眼神惊疑不定地投向那扇紧闭的院门。
沧浪台的书房,萧衍直到午后方从宫中回府。北境虽定,但朝中关于如何安置降部、封赏将士的争论却刚刚开始,皇帝年幼,太后垂帘,许多事仍需他这摄政王拿主意。连日的奔波与朝堂博弈,让他眉宇间带着明显的倦色。
他脱下朝服,换了常服,下意识问了一句:“王妃今日在忙什么?”话出口,才觉不妥。昨日种种,浮上心头。
赵毅上前回话,神色有些古怪:“回王爷,王妃……王妃今日辰时末,已带着贴身丫鬟碧玉,以及……以及十二口箱笼,离府了。”
“离府?”萧衍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去了何处?何时回来?”
赵毅头垂得更低,声音艰涩:“王妃……未曾说何时回来。箱笼都已带走,凝晖院……怕是空了。王妃离府前,将府中账册、对牌、钥匙等一应物品,悉数交还给了赵总管。还有……”他深吸一口气,“还有一封留给王爷的信。”
萧衍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空?交还中馈?留信?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在他脑中轰然炸开,形成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昨日她那异样的平静,此刻都有了答案——那不是容忍,是决断;不是伤心,是心死。
“信呢?”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
赵毅连忙道:“赵总管正在外面候着,信在他手中。”
“让他进来!”
赵德安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进了书房,双手高举着那素白信封,额上冷汗涔涔:“王、王爷……王妃她……她让老奴务必亲手交给您……”
萧衍一把夺过信封。入手很轻。他盯着那空白的封面,指尖竟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猛地撕开封口,抽出里面一张同样素白的薛涛笺。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一行清秀峻峭、力透纸背的小楷:
“五年夫妻,缘尽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沈芷留。”
“和离书”三个字,并未出现在纸上,却比任何明确的字眼都更具冲击力,狠狠撞进萧衍的眼底!
五年夫妻,缘尽于此。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简简单单十六个字,却像十六把淬了冰的刀子,精准地捅进他心窝,瞬间冻结了他全身的血液!她竟敢!她竟敢就这样留下一纸书信,搬空了她的嫁妆,一走了之?!将他这摄政王,将这王府,置于何地?!
“砰——!”
一声巨响,紫檀木的书案被萧衍一掌拍得剧烈震动,笔墨纸砚哗啦啦散落一地。他胸口剧烈起伏,捏着信纸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那薄薄的纸笺在他掌心皱成一团,却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更添讽刺。
“好,好一个‘一别两宽,各生欢喜’!”萧衍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眸色赤红,翻滚着惊怒、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被彻底背叛与抛弃的震痛。
她怎么敢?!五年,他纵使对她有所忽略,可何曾亏待过她?正妃之位,尊荣富贵,哪一样少了她的?她竟为着一个柳依依,便如此决绝,不惜自请下堂?!
怒火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憋闷灼烧着他的理智。他猛地抬头,眼中戾气陡生:“她带走了什么?十二口箱笼?都是她的嫁妆?”
赵德安吓得魂飞魄散,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是……是。王妃只带走了当初从沈家带来的嫁妆,府中公物,一针一线未取。老奴……老奴核对过王妃留下的账册和库房,金银玉器、绫罗绸缎、古玩字画……凡王府之物,皆登记在册,并无缺失。”
“她的嫁妆?”萧衍冷笑,笑容里却无半分暖意,只有骇人的冰寒,“沈家那点清汤寡水的嫁妆,能装满十二口箱子?去!给本王彻查!她到底从王府带走了什么!还有,立刻派人去追!把她给我拦回来!”
他不信,不信沈芷会仅仅因为一个柳依依就做到如此地步。那十二口箱笼里,一定有什么!或许是她积攒的私房?或许是她暗中转移的王府财物?她定是早有预谋!
赵毅和赵德安连声应着,连滚爬爬地退出去安排。
萧衍独自立在凌乱的书房中,手里还攥着那团皱纸。阳光透过窗棂,照亮空气中飞扬的微尘,也照亮他脸上交织的震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胸腔里那股灼痛越来越明显,喉头甚至泛起淡淡的腥甜。
他慢慢展开那张信纸,那十六个字,字字刺目。五年光阴,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大婚之夜她羞涩的低眉;他出征前她默默为他整理行装;家宴上她周旋于宗亲之间得体从容;病中她亲手侍奉汤药不言辛苦……那些被他忽略的、视为理所当然的细节,此刻却清晰无比,带着迟来的钝痛,一下下敲击着他的神经。
他一直以为,她是依附于王府、依附于他的藤蔓,安静,柔顺,永远不会离开。却从未想过,这藤蔓也有根,也会自行斩断牵绊,决然离去。
而她留下的,除了一纸冰冷诀别,便只有那十二箱所谓的“嫁妆破烂”。
“破烂……”萧衍喃喃重复,眸色沉暗如夜,“沈芷,你最好是真的只带走了‘破烂’。否则……”
否则怎样?他竟一时想不出。心底某个角落,有个声音在微弱地质问:若她真的只带走了自己的东西,干干净净,彻彻底底,与你萧衍、与这摄政王府再无瓜葛,你待如何?
这个念头让他更加烦躁暴怒,一把将信纸掷在地上,仿佛这样就能抹去那十六个字带来的冲击。
“查!给本王仔仔细细地查!掘地三尺,也要弄清楚,她到底做了什么手脚!”
怒吼声在沧浪台回荡,惊飞了檐下栖息的寒鸦。摄政王府,因为这个离去得安静又决绝的女人,开始了一场翻天覆地的地动山摇。
第四章:箱笼
萧衍的命令如同冷水泼进滚油,整个摄政王府瞬间炸开了锅。
赵德安和赵毅分头行事,一个带着账房先生和得力小厮,急匆匆赶往府库,重新核点王妃嫁妆单子与现有物品;另一个则召集王府护卫,由管事领着,准备出府去追人,同时彻底搜查凝晖院,不放过任何角落。
凝晖院的大门被“哐当”一声推开,寒风卷着雪沫扑进空荡荡的屋子。奉命前来搜查的婆子、小厮们面面相觑,都有些手足无措。往日里,这院子虽不算最热闹,可总有王妃端坐主事,丫鬟们轻声细语,透着一股安稳沉静的气度。如今,人去楼空,家具陈设依旧,却没了那股子人气,冷清得瘆人。
“搜!仔细搜!看看有没有暗格、夹层,或者留下什么不该留的东西!”领头的管事硬着头皮吩咐,自己也挽起袖子,率先走进正房。
翻箱倒柜的声音响起。拔步床的暗格被撬开,里面空空如也;多宝阁上的书籍被一本本抖落,除了灰尘,什么也没有;妆台抽屉、衣柜深处,甚至连炕洞里都伸进棍子捅了捅……除了几件沈芷明确表示不要的旧衣、一些用剩的针头线脑,一无所获。
“管事,这……这屋里干净得跟水洗过似的。”一个小厮咋舌道。
管事脸色难看。太干净了,反而透着诡异。他又带人去了西厢的小库房。这里原本堆放着沈芷的一些嫁妆旧物和不太常用的东西,如今也空了大半,只剩下几个破旧的樟木箱子,盖子敞着,里面是些残破的瓷器碎片、蒙尘的旧绣架、几卷无关紧要的普通字画,真正值钱些的,早已不见踪影。
“那些东西呢?王妃嫁妆单子上列的那些!”管事急问。
旁边一个负责洒扫的婆子怯生生道:“昨儿夜里,碧玉姑娘带人进来,把好些东西都装箱搬走了,就是今早拉走的那十二口箱子……剩下的这些,碧玉姑娘说,都是些用不上的破烂,让……让奴婢们看着处置。”
破烂?管事拿起一个缺了口的青瓷花瓶,又看看那些布满虫蛀的旧书,眉头拧成疙瘩。若说值钱,这些东西确实不值几个钱,可王妃为何独独带走这些?那些稍微像样点的陪嫁,比如成套的家具、像样的头面首饰,反而留了下来?
这时,一个在院中花圃边搜查的小厮忽然叫起来:“管事!这儿有东西!”
众人围拢过去,只见那小厮从一株落尽叶子的梅树根旁,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小陶罐,封口用油纸和泥封得严严实实。管事心中一凛,小心地打开,里面却不是想象中的金银或密信,而是几十粒各式各样的花种,用不同的油纸包着,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花名和采摘年份。最早的一包,写着“金陵玉蝶梅,永昌六年冬”,那是沈芷嫁入王府的第二年。
管事捏着那包花种,怔了半晌。他忽然想起,王妃似乎爱侍弄花草,凝晖院角角落落,曾有过不少她自己移栽的花木,只是王爷不常来,下人们也不大注意。这些年,那些花花草草,怕是早已在无人精心照料下,零落成泥了。只剩下这罐被她小心埋藏的花种,像是埋藏了一段无人知晓的、属于她自己的温柔时光。
“这……”小厮看着管事晦暗不明的脸色,不知该如何处置。
“……放回去吧。”管事叹了口气,将陶罐重新封好,递给小厮,“埋回原处。”他隐约觉得,王妃带走和留下的,似乎并非金银财物那么简单。可这话,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与此同时,赵德安那边的清点也出了结果。
府库大门敞开,里面琳琅满目,金银锭子、珠宝玉石、贡缎皮货,分门别类,摆放整齐。账房先生核对了整整三遍,额头冒汗,对着赵德安和闻讯赶来的赵毅回禀:“赵总管,赵护卫,库中所有物品,与王妃留下的账册完全吻合,分毫不差。王妃……王妃的确未曾动过公中一物。”
“那她的嫁妆呢?”赵毅追问,“当初的嫁妆单子,可还留着?”
“留着,留着!”账房先生忙不迭地翻出一本陈旧的册子,正是五年前沈芷嫁入王府时的嫁妆清单。上面林林总总列了百余项,多是书籍、字画、文房用具、一些老式的家具摆设,以及少量金银首饰和布匹,总值在当时的京中贵女中,只能算中下。
“单子上的东西,如今还在库里的,”账房先生指着册子,又指了指库房角落几个落满灰尘的箱笼,“便是这些了。王妃带走的那些……”他翻到册子后面,那里有新添的笔迹,似乎是沈芷自己后来标注的,“王妃标注了‘已损’、‘已敝’、‘自用’等字样,对应她今日带走的物品。大多是些……年头久远、破损不堪的书画卷轴、旧瓷器、老木头家具部件,还有她日常用旧的一些衣物器具。”
赵德安和赵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困惑与不安。若真如账目所示,沈芷只带走了她自己那些不值钱的“破烂”,王爷这般兴师动众,甚至派人去追,岂不是……
“追人的护卫派出去了吗?”赵德安低声问赵毅。
赵毅脸色发苦:“派出去了两拨,一拨往沈家老宅方向,一拨往城门方向。可……”他压低声音,“王爷盛怒之下,只说要拦回来,可若王妃执意不肯,难道还能强绑回来?那毕竟是王妃……是沈家小姐。”
沈家虽已没落,可沈芷的父亲沈阁老门生故旧仍在,清流之中声望犹存。更何况,王妃是自请和离,并非被休弃,若王爷用强,传出去……
赵德安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忽然想起那封信,王爷看后那骇人的神色。王妃究竟在信里写了什么,让王爷如此失态?
两人不敢耽搁,匆匆赶回沧浪台复命。
书房内,地上散落的笔墨已被收拾干净,但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凝重压抑。萧衍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望着院中积雪,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僵硬的冷厉。
“王爷。”赵德安和赵毅跪下行礼,将搜查和清点的结果一一禀报。
“……凝晖院已彻底搜查,并无暗格密信,只寻得一罐王妃私藏的花种,已按原处埋回。王妃只带走了自己日常用物及部分旧嫁妆,未曾动府中公物分毫。”赵德安的声音越来越低。
“府库账目清晰,与王妃留下的账册完全吻合。王妃带走的箱笼物品,与嫁妆单上标注‘已损’、‘自用’之物相符,多是……陈旧之物。”赵毅补充道,冷汗浸湿了后背。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书房中蔓延。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萧衍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已看不出最初的暴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眸色沉暗,紧抿的唇线透出极致的冷硬。可赵德安和赵毅却觉得,这样的王爷,比刚才暴怒时更可怕百倍。
“破烂……陈年旧物……”萧衍低声重复,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她倒真是算得清楚,分得明白。”
五年,她竟将属于她自己的、和属于王府的,划得如此泾渭分明!她带走的,是她自己的“破烂”,留下的,是王府的“富贵”。这算什么?羞辱吗?用这种极致清高的方式,来嘲讽他萧衍,嘲讽这摄政王府?
胸口那股灼痛再次翻涌上来,带着腥甜的气息。他强行压下,冷声问:“派去追的人呢?可有消息?”
赵毅硬着头皮道:“回王爷,护卫刚刚回报,王妃……已回到城南沈家老宅。沈宅虽旧仆不多,但门户紧闭。带队的李护卫未得王爷明令,不敢擅闯,只在门外守候。王妃……王妃让人传话出来,”他顿了顿,几乎不敢看萧衍的眼睛,“说……‘既已和离,便是陌路,请王爷自重,勿再相扰’。”
“自重?勿再相扰?”萧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冰冷至极的弧度,眼中却毫无笑意,只有骇人的风暴在凝聚,“好一个陌路!好一个沈芷!”
她竟敢!竟敢将他派去的人挡在门外,还用这样的话来回敬他!
怒极反笑,萧衍忽然觉得一阵眩晕,喉头腥甜更甚。他扶住窗棂,指节用力到发白。五年夫妻,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妻子,原来骨子里竟是这般决绝、这般骄傲!她不是依附的藤蔓,她是宁折不弯的修竹!用最安静的方式,给了他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王爷!”赵德安见他脸色不对,惊呼出声。
萧衍抬手止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不能乱,他是摄政王,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岂能因为一个女人的离去就方寸大乱?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封锁王妃……沈氏离府的消息,尤其不能让太妃知道。府中一切照旧。加派人手,‘看护’好沈家老宅,许进不许出!没有本王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来!还有,”他眸色一厉,“给本王查!仔仔细细地查那十二口箱笼里的每一件东西!哪怕是块碎瓷片,一张破纸,也要给本王弄清楚来历、用途!本王不信,她沈芷,当真只是为了那些破烂!”
“是!”赵德安和赵毅心头一凛,连忙应下。
“另外,”萧衍顿了顿,眼神幽暗,“去查柳依依的底细。北境救下她的经过,事无巨细,再报一遍。她入府前后,接触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都给本王查清楚。”
赵毅一愣,随即肃然:“遵命!”
王爷这是……对柳姑娘也起了疑心?是因为王妃的离去吗?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摄政王府这台庞大的机器开始围绕着“沈芷离府”这件事高速、隐秘地运转起来。表面依旧平静,内里却已是暗潮汹涌。
萧衍独自留在书房,走到书案后坐下。那张被揉皱又展平的信笺,静静地躺在案头。十六个字,依旧刺目。
他伸手拿起,指尖拂过那清峻的笔迹。忽然,他注意到信笺右下角,靠近边缘处,有一个极淡、极小的墨点,若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像是写字时,笔尖在此微微一顿,欲言又止,最终却只留下这一个无言的痕迹。
她当时,想写什么?又为何最终没有写?
这个小小的发现,像一根细刺,扎进他心里,带来一阵尖锐细密的痛楚。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沈芷走了。不是回娘家小住,不是赌气暂离,她是真的走了,带着她的“破烂”,斩断了与这王府、与他萧衍的一切关联。
而他,甚至不知道她为何能如此决绝,又带走了什么真正重要的东西。
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感攫住了他。他习惯于掌控一切,朝堂、军队、甚至这天下大势,都在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之间。可唯独这个他名义上最亲近的女人,他从未掌控过,也从未想过去掌控,如今,她却用这种方式,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范围。
“沈芷……”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茫然的空洞。
窗外,天色渐暗,又一场风雪,似乎正在酝酿。
而城南沈家老宅,那扇紧闭的大门后,沈芷正平静地指挥着老仆清扫庭院,归置箱笼。那些从王府带回来的“破烂”,被小心地搬进她未出阁前居住的“芷兰苑”,锁进了小书房。
碧玉看着那些蒙尘的旧物,依旧不解:“小姐,这些……真的那么重要吗?”
沈芷拿起一个毫不起眼的、漆皮剥落的旧棋罐,轻轻摩挲着罐底某个细微的凹凸处,眼神悠远,仿佛穿越了五年时光。
“不重要吗?”她轻轻反问,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冷意森然的弧度,“对某些人来说,这些‘破烂’,可是比他的命……还要重要呢。”
夜色,笼罩下来,将所有的秘密与筹谋,暂时掩埋。但风暴,已然开始酝酿。
第五章:暗涌
夜色如墨,吞噬了沈家老宅最后一点灯火,也掩去了摄政王府外松内紧的惶惶不安。
城南沈宅,门庭冷落,只有檐下两盏褪了色的旧灯笼在夜风中摇晃,映着门上斑驳的朱漆。院内,几丛枯竹在雪地里投下萧疏的影子,偶尔有积雪从枝头滑落,发出轻微的“簌簌”声。这座宅邸,曾因出了位帝师而门庭若市,如今却随着沈阁老的病逝和沈芷的出嫁,迅速沉寂下来,只留下几个念旧的老仆看守。
芷兰苑内,小书房的灯却亮了一夜。
沈芷未睡,她换了一身家常的青色棉袍,长发松松绾起,正对着桌上摊开的几件“旧物”出神。碧玉守在一旁,眼睛熬得通红,却不敢打扰。
桌上,摆着一个漆皮斑驳的旧棋罐,一卷边缘磨损的泛黄画轴,一个不起眼的黄杨木小匣,还有几册纸页脆薄、墨迹暗淡的旧书。烛火跳跃,将这些“破烂”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更添几分神秘。
沈芷先拿起那棋罐,指腹在罐底某个极其细微的凹凸处反复摩挲,那里似乎刻着极小的字,肉眼难以辨认。她取出一枚莹润的黑玉棋子,对着烛光仔细端详,棋子温润,内里却仿佛有极淡的云雾状纹路流转,非金非石,触手生温。
“小姐,这棋子……”碧玉忍不住低声问。
“这是前朝宫廷御制的暖玉棋,冬暖夏凉,世间仅此一副。”沈芷淡淡道,将棋子放回罐中,“父亲临终前悄悄给我的,说若遇绝境,或可凭此物,寻一线生机。罐底的印记,是内府密藏的编号。”
碧玉倒吸一口凉气。
沈芷又展开那卷泛黄的画轴。画上是常见的《雪夜访戴图》题材,笔法也算精妙,但并非名家手笔,无落款,只有一枚小小的闲章,印文模糊不清。她指尖在画面右下角一处积雪覆盖的孤舟上轻轻点了点,那里墨色似乎比别处略深一点点。
“这幅画,”沈芷的声音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是母亲当年的陪嫁。画本身不值钱,但画中藏了一张前朝皇家密库的路线残图。母亲出身江南织造世家,祖上曾为前朝皇室内侍,无意中得了此物,视为不祥,一直藏在嫁妆最不起眼的画轴里,临终前才告知于我。”
碧玉已经听得目瞪口呆。
沈芷打开那个黄杨木小匣。里面没有珠宝,只有几块形状不规则的黑色铁牌,沉甸甸的,边缘有磨损的痕迹,上面刻着古怪的纹路,似字非字,似图非图。还有半块断裂的玉佩,玉质浑浊,雕工粗糙,断裂处参差不齐。
“这是父亲任帝师时,先帝私下所赐的‘铁劵’碎片,非金非玉,据说与一支隐秘的皇室暗卫有关,另一半……在父亲卷入那场风波前,交给了当时还是皇子的当今圣上。”沈芷拿起半块玉佩,指尖拂过断裂处,“这半块‘同心佩’,是父亲与一位故人的信物,那人……或许知道父亲蒙冤的一些真相。”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几册旧书上。书页泛黄,是常见的经史子集,但书脊的装订线颜色略有不同,其中一册的封底内衬,似乎比别的书厚了那么一点点。
“这几本书里,藏着父亲一些未敢公开的治国策论,以及……他对当年几位皇子、包括当时还是七皇子的萧衍的私下评语。”沈芷合上书册,眼神幽深,“还有一些,是关于北境军镇布防、粮草调运的旧档抄录,是父亲为教导太子时所整理,后来……想必对某些人很有用。”
碧玉早已说不出话来,只觉背脊发凉。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破烂”,竟件件关乎前朝秘辛、皇家暗卫、军国机密!小姐这五年,守着这些要命的东西在王府,是何等凶险!而王爷他……他竟一无所知,还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柳依依,将小姐逼至如此地步!
“小姐,那我们……”碧玉声音发颤。
沈芷将东西一样样收好,神色恢复平静:“这些东西,如今是我们的护身符,也是催命符。萧衍不会善罢甘休,他定会查这些箱笼。但这些东西的来历,他查不到。沈家清贵,但并非没有自保之力。父亲的门生故旧,母亲的娘家,还有一些……欠着沈家情分的人,该动一动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寒冷夜风灌入,吹得烛火明灭不定。远处,依稀可见沈宅外墙下,有黑影无声徘徊。
“你看,他已经派人守着了。”沈芷语气平淡,“许进不许出?他想困死我,也想知道我带走了什么。那就让他猜,让他查。在他查清楚之前,我们还安全。”
“可若王爷真的强闯……”碧玉忧心忡忡。
“他不会。”沈芷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洞察的冷光,“萧衍此人,骄傲自负,重名声,更要权衡利弊。强夺下堂妻的‘破烂’嫁妆?这种笑话,他丢不起这个人。更何况,他还没弄清这些东西的价值,以及我到底知道多少。他会先查,查柳依依,查我的底细,查这些东西的来历。而我们,”
她转身,看向碧玉,眸光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深邃难测:“我们要让他查,但查到的,只能是我们想让他查到的。碧玉,明日一早,你去趟城西的‘漱玉斋’,找苏掌柜,就说‘故人托我取回那年寄存的旧书’。再去一趟城南的慈幼局,以我的名义,捐一笔银子,务必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沈家小姐和离归家,闭门谢客,一心只愿做些善事,抚慰亡父在天之灵。”
碧玉似懂非懂,但见小姐如此镇定,心下稍安,用力点头:“奴婢明白!”
沈芷重新关好窗,将寒意隔绝在外。书房内,烛光温暖,却照不亮她眼底深处那一片冰冷的决绝。五年沉寂,并非软弱,而是在积蓄力量,等待时机。萧衍,你以为我沈芷,真是那任你搓圆捏扁、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泥人么?
你带回你的红颜知己,我带走我的“破烂”嫁妆。
咱们,来日方长。
第六章:疑云(上)
摄政王府,枕霞阁。
炭火烧得极旺,暖意熏人,空气里弥漫着清甜的果香和淡淡的药味。柳依依拥着锦被靠在床头,身上换了件娇嫩的鹅黄寝衣,衬得小脸愈发苍白楚楚。她不时轻咳两声,眉尖微蹙,带着三分病弱,七分惹人怜惜。
贴身丫鬟春杏正小心翼翼地将一碗黑黢黢的汤药吹凉,递到她嘴边:“姑娘,该喝药了。府医说了,您这是受了寒气,又兼惊悸,得好好将养。”
柳依依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立刻苦得皱紧了脸,眼中泛起泪花:“好苦……”
“良药苦口嘛,”春杏忙劝,“王爷特意吩咐了,要用最好的药材。姑娘快趁热喝了,身子才好得快。”
提到萧衍,柳依依眼神闪烁了一下,顺从地将药喝完。春杏又喂她吃了一颗蜜饯,她才缓过气来,状似无意地问道:“王爷……今日可来过?朝中事务很忙吧?”
春杏收拾药碗的手顿了顿,偷眼看了看柳依依的神色,低声道:“王爷今日一早就被宫里叫去了,回来后又一直在书房处理公务,怕是不得空。不过王爷记挂着姑娘,特意让赵护卫来问过安,还赏了不少补品。”
“哦。”柳依依低低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脸上掠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扬起柔弱的笑,“王爷心怀天下,自然忙碌。我这点小病,怎好老是烦扰他。只是……心里总有些不安。”
“姑娘还有何不安?王爷对您这般好。”春杏不解。
柳依依咬了咬唇,欲言又止,最终轻叹一声:“我毕竟是外来之人,无依无靠,幸得王爷垂怜才有一席之地。只是王妃姐姐她……昨日一见,便知是极端庄明理的人,我这般住进来,怕是惹姐姐不快了。王爷与姐姐多年夫妻,若因我生了嫌隙,我真是万死难辞其咎。”说着,眼眶又红了。
春杏是王府的家生子,对府中情形略知一二,闻言忙安慰道:“姑娘快别这么说。王妃她……”她想起今日府中隐隐流传的消息,王妃似乎离府了?但赵总管严令不得议论,她也不敢乱说,只含糊道,“王妃性子是极好的,定然不会怪罪姑娘。您就安心养病吧。”
柳依依却似听出了弦外之音,眸光微动,追问道:“王妃姐姐今日可好?我本该去请安的,只是这身子不争气……”
“王妃她……”春杏更加支吾,“王妃今日似乎……未曾出凝晖院。姑娘您先养好身子要紧。”
柳依依不再追问,只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道阴影,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她昨日便觉沈芷态度古怪,那平静之下,绝非寻常女子的忍气吞声。今日又闻沈芷闭门不出,萧衍忙碌异常,府中气氛诡异……难道,那沈芷真的做了什么?
她心头忽地一跳,泛起一丝隐秘的期待与不安。若沈芷当真与萧衍闹翻,甚至……离开王府,那她的机会,是不是就来了?可萧衍对沈芷,当真毫无情分吗?昨日他看沈芷那一眼的复杂,她可没有漏掉。
不行,不能轻举妄动。她得再试探,再等等。眼下,最重要的是巩固萧衍对她的怜惜。
“春杏,”她柔声开口,带着些许怯意,“我有些睡不着,想找本书看看。听说王爷书房藏书极丰,不知……可否去借阅一二?我也识得几个字,想多读些书,免得日后……日后给王爷丢脸。”
春杏有些为难:“姑娘,王爷的书房是重地,没有王爷允许,等闲人不得入内的。”
“这样啊……”柳依依失落地低下头,声音更轻,“是我唐突了。那……可否请赵护卫代我向王爷禀报一声?若王爷允许,我便去寻一本最寻常的游记也好。若是不便,就算了,万万不可让王爷为难。”
她言辞恳切,姿态卑微,春杏听了都有些不忍,想着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便道:“那奴婢去前院找赵护卫说说看?成不成,还得看王爷的意思。”
“有劳你了,春杏。”柳依依抬起泪光点点的眸子,感激地看着她。
春杏心头一软,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柳依依一人。她脸上的柔弱怯懦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她年纪不符的冷静与算计。她掀被下床,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我见犹怜的脸。她伸出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眉眼。
这张脸,是她最大的武器。可要想在摄政王府站稳脚跟,仅凭容貌和救命之恩,怕是不够。萧衍那样的人,什么美人没见过?她必须更特别,更贴合他的心意,更要……扫清可能的障碍。
沈芷……那个看起来温婉无害、实则深不可测的王妃,会是她最大的障碍吗?
第六章:疑云(下)
沧浪台书房,灯火依旧。
萧衍面前的桌案上,堆满了各地送来的紧急军报和奏章,但他提起朱笔,却久久无法落下。沈芷那十六个字,像鬼魅般在他眼前盘旋不去。
赵毅悄声进来,回禀道:“王爷,派去北境查探柳姑娘底细的人,八百里加急传回了初步消息。”
萧衍精神一振:“说。”
“据查,柳依依自称的家乡‘柳树屯’,在北境之战中确实遭了兵灾,十室九空。当地幸存者证实,确有一户柳姓人家,有一女,年岁相貌与柳姑娘大致相符,但那一家人……据说早已死在乱军之中,尸骨无存,因此无法确认柳姑娘是否就是那家女儿。”赵毅语速平稳,但字斟句酌,“救下柳姑娘的那场遭遇战,发生在黑风谷。当时王爷率亲卫追击敌军残部,柳姑娘突然从路边草丛中冲出,倒在王爷马前。事后清理战场,附近并未发现其他幸存百姓,也无人认识柳姑娘。”
“突然出现?”萧衍手指敲击着桌面,眼神锐利,“黑风谷地势险要,并非寻常百姓会经过之地,更遑论一个孤身女子。”
“是。此事确有疑点。但当时柳姑娘伤势极重,奄奄一息,军中医官救治了三天才醒转。她自称是逃难途中与家人失散,慌不择路才闯入战区。醒来后,对王爷感恩戴德,悉心照料王爷起居,加之她性情柔弱,知书达理,不像奸细,因此……”赵毅没有说下去。
因此,他当时虽觉突兀,但忙于战事,又感念其救命之情(柳依依声称是她扑上来挡了流矢,才让萧衍避开了致命一击),便未深究,后来更是被她的依赖和温柔所打动,将她带在了身边。
如今看来,处处透着蹊跷。一个来历不明、出现时机地点都过于巧合的女子……真的是单纯的逃难孤女吗?还是……有人刻意安排?
萧衍眸色沉沉。若柳依依有问题,那她接近自己的目的是什么?刺杀?刺探军情?还是……针对沈芷?
想到沈芷,他胸口又是一闷。沈芷的离去,是否与柳依依有关?还是仅仅因为自己带柳依依回府,伤了她作为正妃的颜面?以沈芷的性子,若只是颜面受损,会做到如此决绝的地步吗?那十二箱“破烂”……
“继续查,动用暗线,查她接触过的所有人,包括军中的。”萧衍冷声吩咐,“还有,沈氏那边,有什么动静?”
“沈小姐回到沈宅后,便闭门不出。今日午后,她的丫鬟碧玉出门了两趟,一趟去了城西的‘漱玉斋’,似乎是取几本旧书;一趟去了城南慈幼局,以沈小姐的名义捐了一笔银子,数额不小,引得不少人议论。沈小姐和离归家、闭门行善的消息,已经在一些清流文官和市井间传开了。”赵毅回道,“我们的人盯着沈宅,除了采买的下人,并无异常出入。那十二口箱笼抬进去后,就再没见搬动过。”
闭门行善?萧衍眉头蹙得更紧。这像是沈芷会做的事,清高,体面,堵住悠悠众口。可这平静之下,总让他觉得不安。她越是表现得云淡风轻,他越觉得那十二口箱笼里藏着惊雷。
“王爷,”赵毅迟疑了一下,又道,“枕霞阁的春杏方才来找属下,说柳姑娘想借阅王爷书房藏书,打发时间,问王爷是否允许。”
借书?萧衍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他此刻心绪烦乱,哪有心思理会这些小事。但想到柳依依那柔弱期待的眼神,以及她毕竟“救”过自己……
“让她去外书房挑两本游记或诗词吧。内书房不许进。”他摆了摆手。
“是。”赵毅应下,退了出去。
萧衍重新将目光投向案头的公文,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沈芷冷静决绝的脸,柳依依柔弱含泪的眼,交替浮现。还有那些神秘的“破烂”,北境蹊跷的“救命之恩”……无数线索碎片在脑中纷杂碰撞,却拼凑不出完整的真相。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更是精神上的。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正从四面八方向他笼罩而来,而他竟有些辨不清方向。
“沈芷……”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桌上那张皱褶的信笺,“你究竟……带走了什么?”
寂静的书房里,无人应答。只有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旋即又黯淡下去。
第七章:裂痕
腊月二十三,小年。
按旧例,王府该祭灶、扫尘,预备年节。往年这些事,都是沈芷一手操持,从祭品准备到洒扫布置,井井有条,连最挑剔的萧太妃也挑不出错处。王府上下虽不似寻常人家热闹,却也透着股规整的节庆气息。
今年,凝晖院空置,王妃离府的消息虽被严令封锁,但纸终究包不住火。管事仆妇们失了主心骨,诸事请示到赵德安那里,赵德安一个外院总管,何曾管过内宅这些琐碎?难免左支右绌,顾此失彼。祭灶的糖瓜备得不合太妃口味,扫尘的角落遗漏了几处,晚膳的菜品也较往年单调了些。
萧太妃信佛,常年在小佛堂清修,平日不大过问俗务,对沈芷这个儿媳,谈不上多亲厚,但因其行事稳妥,将王府打理得清净体面,倒也满意。今日小年,她特意出了佛堂,想着一家人好歹聚一聚,便命人去请萧衍和沈芷。
去请沈芷的嬷嬷很快白着脸回来,在太妃耳边低语几句。萧太妃手中捻动的佛珠猛地一顿,脸上血色褪去几分,厉声道:“你说什么?离府?和离?什么时候的事?为何无人禀报于我!”
嬷嬷吓得跪倒在地:“太妃息怒!是王爷……王爷吩咐不得惊扰太妃,奴才们也不敢多嘴……”
“反了!真是反了!”萧太妃胸口剧烈起伏,佛珠拍在炕几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去!把衍儿给我叫来!立刻!马上!”
萧衍正在外书房与几位幕僚议事,闻得太妃急召,心知事已泄露,只得中断议事,匆匆赶往太妃居住的“松鹤堂”。
一进堂屋,便见太妃端坐正中,面色铁青,眼神锐利如刀,哪里还有平日吃斋念佛的慈和模样。屋内伺候的丫鬟婆子早已屏退,只剩下太妃身边最信赖的常嬷嬷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
“母亲。”萧衍上前行礼。
“跪下!”太妃一声怒喝。
萧衍身形微僵,撩起衣袍,跪在了冰凉的金砖地上。他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可在母亲面前,依旧是儿子。
“我问你,芷儿呢?”太妃盯着他,一字一句问道。
萧衍沉默片刻,答道:“沈氏……已于前日离府归家。”
“离府归家?说得好听!”太妃冷笑,“是和离!是她留下和离书,自己走的!萧衍,我问你,我萧家可曾亏待过她?你这五年,可曾尽到为人夫的责任?如今你凯旋归朝,带回一个不明不白的女子,便将结发五载、为你操持家业、侍奉嫡母的妻子逼得自请下堂!你让满朝文武如何看待?让天下人如何议论我萧家?刻薄寡恩?宠妾灭妻?!”
“母亲息怒。”萧衍沉声道,“儿子带回柳氏,是因她在北境于儿子有救命之恩,孤苦无依,暂且安置。儿子并未宠妾灭妻,沈氏她……性情刚烈,自行求去,儿子也……”
“性情刚烈?”太妃打断他,眼中满是失望与痛心,“芷儿那孩子,我是看着的!最是温婉识大体不过!若非寒透了心,岂会走到这一步?救命之恩?北境战事已了数月,何至于非要带回府中?便是要报恩,赏她金银田宅,许她一门好亲事,哪样不行?你偏偏要将人带回来,放在她眼皮子底下!萧衍,你告诉母亲,你心里,可还有芷儿这个妻子?可还记得当年娶她过门时,在你父亲灵前发的誓?”
萧衍被问得哑口无言。当年父亲新丧,他承袭王爵,处境艰难,是沈阁老在先帝面前力保,他才得以稳住局势。娶沈芷,虽有几分政治联姻的考量,但沈芷的才貌品性,他是满意的。新婚之初,也曾有过短暂的旖旎。可后来,权势日重,政务繁忙,那份初时的情意便渐渐被搁置了。他习惯了她的存在,如同习惯了王府里一件贵重又趁手的摆设,从未想过她会离开,更从未深思过,她是否也会心寒,也会累。
“儿子……”他想辩解,却发现无话可说。难道要说自己习惯了沈芷的妥帖,认为她理应接受一切?还是说,自己确实被柳依依的柔弱新鲜所吸引,下意识忽略了沈芷的感受?
太妃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心中更是冰凉。她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是太独断,太自负,于感情一事上,更是迟钝又自私。
“我不管那柳氏是什么天仙下凡,救命恩人,”太妃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只要我活着一天,摄政王府的正妃,就只能是沈芷!你立刻去沈家,向芷儿赔罪,把人给我接回来!至于那个柳依依,打发出府,妥善安置,但绝不能再留在你身边!”
“母亲!”萧衍猛地抬头,眉头紧锁,“柳氏她……”
“她什么?”太妃眼神如电,“来历不清不楚,入府便引得主母离家,此等女子,留在身边是祸非福!衍儿,你如今身处高位,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明枪暗箭?你若连后宅都理不清,何以摄政天下?沈家是清流领袖,沈阁老门生故旧遍及朝野,沈芷更是沈家独女!你与她离心,便是自断臂膀!你想想清楚!”
萧衍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只是此刻让他低声下气去接沈芷回来,他拉不下这个脸。更何况,沈芷那决绝的态度,那十六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她去意已决,即便接回来,怕也是同床异梦。
“母亲,此事儿子自有主张。沈氏既已留下和离书,便是去意已决。强扭的瓜不甜。”
“自有主张?你就是这么主张的?”太妃气得浑身发抖,“好,好!我管不了你!但你记住,只要沈芷一日不是我萧家妇,那个柳依依,就一日别想有名分!我也绝不会认她!这王府的中馈,你也休想交给旁人!我看你能撑到几时!”
说罢,太妃抓起佛珠,起身便往佛堂走去,背影决绝,不再看萧衍一眼。
萧衍跪在原地,直到常嬷嬷上前小心搀扶,他才缓缓起身。膝盖处传来阵阵寒意和刺痛,却远不及心头那一片冰冷的空茫与烦躁。
母亲的责骂,沈芷的决绝,柳依依的疑点,朝堂的权衡,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他忽然觉得,这摄政王府,这煊赫权位,竟有些令人窒息。
走出松鹤堂,寒风扑面。赵毅无声地跟了上来,低声道:“王爷,查沈家箱笼的人有发现。”
萧衍精神一振:“说。”
“我们的人设法买通了沈宅一个负责浆洗的粗使婆子,据她说,那十二口箱子抬进芷兰苑后,沈小姐只让人将其中三口看起来最旧、最不起眼的箱子抬进了小书房,其余都锁进了厢房。小书房平日不许旁人进入,只有碧玉偶尔进去打扫。”赵毅顿了顿,“那婆子还说,前夜她起夜,似乎看到小书房后窗有影子晃动,但不敢确定,以为是猫。”
小书房?最旧的三口箱子?夜半影子?
萧衍眼神锐利起来。沈芷果然将最重要的东西,单独存放了。
“继续盯紧沈宅,尤其是芷兰苑小书房。想办法,探明那三口箱子里到底是什么。”他顿了顿,补充道,“小心些,不要打草惊蛇。沈芷……不简单。”
“是。”
萧衍抬头,望向城南方向。沈宅隐匿在无数民居之后,看不真切。但他仿佛能看见,那扇紧闭的门后,沈芷正从容不迫地,摆弄着那些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破烂”。
沈芷,你究竟想做什么?
第八章:暗香
枕霞阁内,柳依依的病似乎好了些,已能下床走动。她披了件银红撒花袄子,坐在窗边绣墩上,手里拿着本刚从外书房借来的《山海经》,却并未细看,眼神飘向窗外,若有所思。
春杏端着一碟新做的梅花糕进来,见她发呆,笑道:“姑娘怎不看書?可是闷了?今日小年,外头虽冷清,厨房倒是做了不少点心,这梅花糕是照着江南的方子做的,姑娘尝尝?”
柳依依回神,拈起一块,小小咬了一口,甜香软糯,却食不知味。她状似随意地问:“春杏,我进府也有几日了,还未曾好好给太妃请安,实在失礼。不知太妃平日喜欢什么?我也好预备些心意。”
春杏放下碟子,道:“太妃常年礼佛,喜欢清净,平日除了王爷和王妃,很少见人。吃穿用度也极简朴,最爱檀香,爱听人诵经。”
“王妃姐姐……常去陪太妃说话吗?”柳依依问。
“王妃每月初一十五必去请安,平时若得了空,也会去陪着说说话,或是抄写经卷。太妃对王妃……是极满意的。”春杏老实答道,说完又觉失言,小心地看了柳依依一眼。
柳依依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暗了暗。沈芷果然深得太妃之心。她如今离府,太妃定然震怒,王爷今日被叫去,恐怕就是为此。这对她而言,是危机,也是转机。太妃不喜她,但若她能设法讨得太妃欢心,或是让王爷更加怜惜她、离不开她,那正妃之位……
只是,沈芷留下的阴影,似乎比想象中更大。王爷这几日明显心绪不佳,虽未明说,但她能感觉到那份压抑的怒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焦躁。是为了沈芷的离去?还是为了别的?
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
“春杏,”她放下糕点,拿起绣绷,上面是一幅未完成的松鹤延年图,“我听闻太妃最爱松鹤,想绣个插屏孝敬她。只是我手艺粗陋,怕入不了太妃的眼。你可知道,王妃姐姐的绣工如何?我……想借鉴一二。”
春杏想了想:“王妃的女红是极好的,尤其是工笔花鸟,绣出来跟真的一样。不过王妃平日里要打理府务,闲暇时多是看书习字,亲自动针线的时候倒也不多。姑娘这松鹤绣得极好,太妃定会喜欢的。”
柳依依笑笑,不再多问。心中却有了计较。沈芷擅长工笔花鸟?她或许可以另辟蹊径。
晚膳时分,萧衍竟来了枕霞阁。他面色依旧沉凝,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柳依依惊喜万分,忙迎上去,亲自替他解下沾了雪沫的斗篷,又奉上热茶,一举一动,温柔小意,带着全然的依赖:“王爷来了?可用过膳了?天这样冷,王爷该保重身子才是。”说着,眼中便泛起心疼的泪光。
萧衍接过茶,看了她一眼。柳依依今日穿了身素雅的浅碧色衣裙,未施浓妆,更显柔弱清新,与沈芷那种疏离的端庄截然不同。她眼中的仰慕和关切,毫不掩饰,让他那因母亲责骂和沈芷决绝而冰冷烦躁的心,稍稍感到一丝慰藉。
“用过了。你身子可好些了?”他语气缓和了些。
“劳王爷挂心,已经好多了。”柳依依在他下首坐了,微微垂头,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脖颈,“只是心里总是不安,觉得自己给王爷添了许多麻烦。今日小年,本该一家团聚,却因我……”
“与你无关。”萧衍打断她,不愿多提沈芷之事,“好生养着便是。”
柳依依乖巧地应了,转而聊起一些北境的见闻趣事,或是请教书中不懂之处,声音轻柔,姿态婉约,极力想驱散他眉间的郁色。
萧衍听着,偶尔答一两句,心绪却依旧沉重。柳依依的温柔,此刻竟让他有些恍惚。曾几何时,沈芷或许也曾试图用这样的方式靠近他,只是他那时忙于政务,或是觉得理所当然,从未认真回应过。等他察觉时,她已收起了所有温存,只剩下一副完美却冰冷的面具。
如今,这温柔来自另一个女人,却再也无法填补心底那块因沈芷离去而骤然显露的空洞,反而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
“王爷?”柳依依见他走神,轻声唤道。
萧衍回过神,揉了揉眉心:“无事,有些乏了。你早些休息。”说着便要起身。
柳依依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更快地掩饰过去,起身相送:“王爷政务繁忙,更要爱惜自己。依依……会一直在这里,等王爷。”
萧衍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
回到沧浪台,赵毅已在等候,脸色有些凝重:“王爷,沈宅那边……有异动。”
“说。”
“一个时辰前,有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沈宅后巷,车上下来一个戴着兜帽、看不清面目的人,被碧玉悄悄迎了进去,约莫两刻钟后方才离开。我们的人试图跟踪,但那马车在城中绕了几圈,便失去了踪迹。驾车之人,是个老手。”
萧衍眼神一凛:“可看清是男是女?身形如何?”
“看身形步态,像是个男子,身材中等,有些清瘦。行动很谨慎。”赵毅回道,“另外,沈小姐今日让碧玉去了一趟京兆府衙门附近的一家笔墨铺子,买了些上好的宣纸和朱砂,说是要抄经祈福。”
男子?深夜密会?抄经需要朱砂?
萧衍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沈芷果然在暗中动作。那男子是谁?沈家的故旧?还是……与她那些“破烂”有关的人?
“加派人手,务必查出那男子的身份。沈宅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萧衍沉声下令,顿了顿,又道,“明日……本王要亲自去一趟沈宅。”
赵毅一惊:“王爷,您亲自去?这……”
“本王倒要看看,她沈芷的骨头,到底有多硬。”萧衍声音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他不能再被动了,必须亲自去揭开那些“破烂”的秘密,也必须……亲眼看一看,那个决绝离去的女人,如今到底是何模样。
夜色更深,雪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覆盖了白日的喧嚣,也掩去了暗处涌动的波澜。
第九章:对弈
腊月二十四,雪后初晴,阳光稀薄,照在积雪上,反射出清冷的光。
沈宅门前冷落,连鸟雀都少见。萧衍未着王服,只穿了一身玄色暗纹常服,外罩墨狐大氅,乘坐一辆看似普通、实则内里宽敞坚实的黑漆平头马车,只带了赵毅和四名便装护卫,悄然来到沈宅门外。
门房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苍头,见了这阵仗,虽不认得萧衍,却也被那通身的气度与护卫隐约的肃杀之气所慑,不敢怠慢,颤声问:“敢问贵客是?”
“通报你家小姐,故人来访。”萧衍未下马车,只隔着车帘,声音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威压。
老苍头不敢多问,连忙进去通报。
芷兰苑内,沈芷正在小书房窗下临帖。听闻萧衍亲至,她执笔的手稳稳顿住,一滴饱满的墨汁悬在笔尖,将落未落。
碧玉脸色发白:“小姐,王爷他……他真的来了!怎么办?”
沈芷垂眸,看着宣纸上自己临摹的《灵飞经》,笔迹清峻,风骨初成。她轻轻将笔搁在青玉笔山上,那滴墨终于落下,在雪白的纸上泅开一小团深黑的痕迹,像一颗凝固的心事。
“该来的,总会来。”她语气无波,“请王爷至前厅奉茶。我稍后便到。”
“小姐!”碧玉急道,“您……您要不要避一避?或者,奴婢去说您身体不适……”
“不必。”沈芷站起身,理了理身上半旧的月白襦裙,神情平静得近乎漠然,“他既来了,便是打定主意要见。避而不见,反而落了下乘。去准备吧。”
前厅比正厅稍小,陈设简单,只摆了几张酸枝木椅,墙上挂着几幅沈阁老生前留下的字画,透着一股清寒的书卷气。炭盆烧得不旺,厅内有些冷清。
萧衍被引至主位坐下,赵毅侍立身后,四名护卫则无声地守在了厅外廊下。他打量着这间屋子,与王府的富贵堂皇截然不同,处处透着洗尽铅华的素净,一如它的主人。
脚步声响起,很轻,却沉稳。萧衍抬眼望去。
沈芷缓步走入厅中。她今日未施粉黛,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了个髻,身上是家常的青色布裙,外罩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比甲,朴素得如同寻常寒门士子家的女儿。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明澈,平静无波地迎上他的视线。
“王爷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她微微福身,礼数周全,语气却疏离得像是对待一位陌生的贵客,“不知王爷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萧衍看着她这副全然陌生的、仿佛卸下了所有王妃光环的模样,心头那根刺,又狠狠扎深了几分。他忽然发现,自己竟有些怀念她穿着王妃礼服,端庄持重地立于他身侧的样子。至少那时,她还是他的王妃。
“沈芷,”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我之间,何必如此客套。”
沈芷直起身,在他下首的椅子坐下,姿态端正,却透着明显的距离感:“礼不可废。王爷如今是摄政王,民女是下堂归家的寻常女子,尊卑有别,不敢僭越。”
一句“民女”,一句“下堂”,像两把冰冷的匕首,刺得萧衍胸口一窒。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你当真要如此?”他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赌气、委屈,或是别的情绪,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湖面,“留下那样一封信,搬空……搬走你的东西,便一走了之?五年夫妻情分,在你眼中,便如此不值一提?”
沈芷微微牵了扯唇角,那弧度极淡,近乎嘲讽:“夫妻情分?王爷说笑了。这五年,王爷南征北战,忙于政务,留在府中的日子屈指可数。民女安分守己,打理中馈,侍奉太妃,自问未曾有失妇德。王爷凯旋,带回红颜知己,安置于枕霞阁,离沧浪台不过数步之遥。民女身为正妃,理当为王爷分忧,妥善安置柳姑娘,何错之有?至于离府……”她抬起眼,眸光清冷如雪,“不过是自觉才疏德浅,不堪王妃之位,自请下堂,成全王爷与柳姑娘罢了。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不好么?”
她语气平和,字字句句却像淬了冰的针,扎在萧衍最理亏的地方。他将柳依依带回府,确实未曾充分考虑她的感受。可他以为,她会理解,会容忍,会如同以往一样,将一切处理得体面周全。
“柳依依于本王有救命之恩,她孤苦无依,本王不能坐视不管。”萧衍试图解释,声音却有些发虚,“带她回府,只是权宜之计。你……你何必如此介怀,闹到这般地步?”
“救命之恩,自当厚报。金银田宅,乃至为她择一良婿,都是报恩之法。王爷将她接入府中,近身安置,让阖府上下,乃至满京城如何看待?”沈芷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力道,“民女并非介怀,只是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强求的瓜不甜,强留的缘是孽。”沈芷看着他,目光澄澈,仿佛能洞穿他所有的心思,“王爷的心既已不在凝晖院,民女又何必徒占其位,惹人厌弃?不如归去,留一份清净体面,于王爷,于民女,于柳姑娘,都好。”
萧衍被她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是啊,他将柳依依安置在枕霞阁,难道真的仅仅是因为那里离书房近、方便照应?难道心底深处,没有一丝对新鲜温柔的向往,和对沈芷那种一成不变的端庄的隐隐不耐?
可当他真的失去她,看到她如此冷静地划清界限,那种空落落的刺痛,却远远超出了他的预计。
“那十二口箱子,”萧衍转换了话题,目光变得锐利,“你带走的,当真是你沈家的嫁妆‘破烂’?沈芷,本王了解你,你绝非意气用事之人。你究竟带走了什么?”
终于问到了。沈芷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民女带走的,自然是民女自己的东西。有些是母亲遗物,有些是父亲旧藏,虽不值钱,却是念想。王爷若不信,可派人核对嫁妆单子。至于那些‘破烂’究竟是什么,”她顿了顿,迎上萧衍审视的目光,缓缓道,“与王爷,与摄政王府,都已无关了。”
“无关?”萧衍眼神一沉,身体微微前倾,带来一股压迫感,“沈芷,你别忘了,你曾是本王的王妃!你从王府带走的东西,本王有权过问!若其中涉及王府之物,或是……其他不该带走的,你以为,你能安然置身事外?”
这是威胁了。沈芷却笑了,那笑容极浅,却带着一种让萧衍心惊的淡然与笃定。
“王爷若怀疑民女窃取王府财物,大可报官,或是派人来搜。沈家虽败落,却也不是任人欺凌之门第。清者自清。”她语气转冷,“至于其他不该带走的……民女愚钝,不知王爷所指何物。民女只知道,父亲临终前留给民女的几件旧物,几卷残书,是沈家最后的体面和……依仗。谁若想动,便需掂量掂量,是否承得起后果。”
依仗?后果?
萧衍瞳孔微缩。沈芷这话,分明是意有所指!她父亲沈阁老,曾任帝师,卷入过先帝末年的夺嫡风波,虽然最终病故,未被深究,但其中隐秘,连他也知之不详。沈芷口中的“旧物”、“残书”,难道与那些旧事有关?难道……这就是她的底气?
厅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哔剥声。空气仿佛凝固,无形的锋刃在两人目光交接处碰撞。
良久,萧衍缓缓靠回椅背,脸上的怒色与压迫感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与算计。他忽然发现,自己或许从未真正认识过眼前这个女人。她不是他以为的温婉菟丝花,而是深藏利刺的寒梅,更是手握未知筹码的弈者。
“沈芷,你变了。”他沉声道。
“人都是会变的。”沈芷平静回应,“王爷不也变了吗?”
萧衍默然。是啊,他们都变了。五年的时光与隔阂,早已将当初那点浅薄的情分消磨殆尽。如今面对面,竟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柳依依的事,本王会处理。”他忽然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你……可否再考虑?母亲她,很惦念你。”
沈芷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很快又归于平静:“多谢太妃挂念。民女蒲柳之姿,实难再配王府尊荣。王爷若无他事,民女便不耽误王爷公务了。”
这便是送客了。
萧衍知道,今日是谈不出结果了。沈芷心意已决,且手握他未知的筹码,硬来并非上策。
他站起身,深深看了沈芷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怒,有疑,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懊悔。
“你好自为之。”最终,他只丢下这句话,转身大步离去。
玄色身影消失在门外,带起一阵冷风。
沈芷依旧端坐着,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院外马车辘辘声响起,她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月牙印。
碧玉忙上前,担忧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小姐,您没事吧?王爷他……”
“我没事。”沈芷打断她,声音有些疲惫,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他暂时,不会用强了。”
但她也知道,萧衍绝不会罢休。今日一番对话,不过是试探与交锋的开始。他一定会不择手段,去查那些箱子的秘密。
而她,必须在他查清楚之前,布好所有的局。
“碧玉,”她站起身,走向小书房,“去把前日苏掌柜送来的那几本‘旧书’拿给我。另外,准备一下,明日我要去一趟大相国寺,为父亲……点一盏长明灯。”
“是,小姐。”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沈芷清瘦却挺直的背影上,在地上拉出一道孤绝的影子。
对弈,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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