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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和下西洋船队逢盗寇,激战发现敌方旗舰悬着宋字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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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郑和下西洋船队逢盗寇,激战发现敌方旗舰悬着宋字旗。俘虏跪地哭:我等乃崖山遗民,苦候汉旗百年矣!

大明永乐十年,西洋之上,日头毒烈,将海面炙烤成一片晃动的金箔。钦差正使太监郑和的宝船队,如一座座移动的山岳,犁开万顷碧波。忽地,号角声自瞭望台凄厉划破天际,数十艘形制诡谲的海船,如狼群嗅着血腥,自水天一线处包抄而来。厮杀骤起,火铳喷着怒焰,箭矢织成死网。旗舰“静海号”上,行人司行人顾三思,正指挥弓弩手还击,忽见对面匪首的旗舰桅杆上,一面残破的黑旗迎着咸腥的海风,猎猎展开。旗帜中央,一个斗大的“宋”字,笔锋瘦劲,透着一股百折不挠的孤傲。刹那间,顾三思遍体生寒,手中紧握的弓臂,竟重于千钧。前朝之旗,为何会在此处,成为一群亡命海寇的图腾?



01

船队自福州长乐港扬帆,已是第四十三个日夜。

无垠的汪洋磨去了所有人的棱角,连最骄悍的锦衣卫校尉,眼神里也只剩下对陆地的渴望。顾三思立于船艏,海风将他的儒士袍角吹得翻飞不定。他与这支庞大的舰队,终究是格格不入的。

他本是永乐二年的进士,因策论中一句“宣威海外,宜用王道,不宜霸道”,被圣上朱棣“赏”入这支远航的队伍,职任行人司行人,说好听了是天子信使,说难听了,便是这支钢铁舰队里一个无足轻重的文墨摆设。

主帅郑和,那位深受圣宠的内官监太监,对他始终礼遇有加,却也疏离。在郑和眼中,顾三思这样的文臣,大约只适合在太平盛世里吟风弄月。而这片被历朝历代视为“化外之地”的西洋,需要的是刀与火,是能让万国蛮夷望风而拜的绝对力量。

“顾大人,风硬,回舱吧。”副使王景弘走了过来,他是个纯粹的武人,掌管着舰队的防务,皮肤被晒成古铜色,掌心满是挽弓握刀的厚茧。“这片海,叫‘七洲洋’,本地土人说,水下有海神,专爱吞噬过往的船只。”

顾三思微微颔首,目光却未离开海面:“王将军,你说这世上,真有回不了头路的人么?”

王景弘一怔,不知他何出此言,只当是文人多愁善感,哈哈一笑:“人只要活着,总能找到岸。怕就怕,心死了,那便是身在岸上,也如坠深渊。”

顾三思默然。他的心,自踏上这艘宝船起,便已悬在半空。他不懂圣上为何要耗费国库巨万,行此绝无古人的壮举。是为了寻找传闻中遁入空门的建文帝,还是真如诏书所言,要“播仁义于四海,宣教化于远夷”?

他想不透。这支舰队就像一支离弦的箭,带着皇帝的意志,射向一个无人知晓的未来。而他,不过是箭羽上的一丝微尘。

“大人,你看那是什么?”一名眼尖的哨兵突然指着远处大喊。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海平面上出现了一排细小的黑点。黑点迅速变大,船形轮廓清晰可辨。它们的形制与大明的福船、沙船截然不同,船身狭长,两头尖锐,速度奇快,在水面上划出长长的白浪,如同一柄柄出鞘的利刃。

王景弘脸色一沉,抓起身边的单筒望镜,凑到眼前。片刻后,他放下望镜,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是海寇!队形不乱,进退有度,不是寻常的乌合之众。传令!各船戒备,火铳上膛,神机营准备!”

警钟声、号角声、军官的喝骂声,瞬间在庞大的船队中炸开。原本慵懒的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了火的紧张。

顾三思的心,也随之揪紧。他从未经历过真正的战阵。书本里读过的“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在这一刻,化作了扑面而来的咸腥杀气。他看到那些海寇船只以一种诡异的默契分散开来,避开了宝船队正面最强的火力,如游鱼般从两翼穿插而来。

他们的目标明确而歹毒——并非主舰,而是那些载满丝绸、瓷器与赏赐品的副船。

“好刁钻的战法!”王景弘怒喝一声,“这群贼寇,懂水战,也懂我大明船队的软肋!”

顾三思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那支海寇的头船。它比其他船只更大,通体漆黑,像一头沉默的深海巨兽。他有一种直觉,所有诡计的源头,都在那艘船上。

就在此时,那艘黑色头船上,一面旗帜缓缓升起。

02

那不是任何大明藩属国的旗帜,也不是南洋诸国常见的图腾纹样。

那是一面黑色的方旗,边缘已经破损,像是经历了无数次风暴的撕扯。旗帜的底色是深沉的墨黑,仿佛吸纳了所有光线,唯有中央那个用白线绣出的“宋”字,在阴沉的海天之间,绽放出一股刺眼的光芒。

那字体,是标准的瘦金体,铁画银钩,锋芒毕露。那是三百年前,那位风流天子留在华夏文明骨血里的印记。

“宋?”王景弘在望镜中看清了那个字,粗犷的脸上写满了匪夷所思,“哪来的宋?前元不是早就……”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所有看到那面旗帜的大明官兵,都陷入了同样的震惊与迷惘。

宋。一个早已被尘封在故纸堆里的国号。一个在“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的口号中,被本朝太祖高皇帝追封过庙号,却又在事实上彻底取代了的王朝。

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在这万里之外的异域海上,成为一群悍匪的战旗?

是某个南洋小国,寻了本不知哪来的汉人古书,胡乱做的旗号,想要攀附天朝?还是……

一个荒诞到令人不寒而栗的念头,在顾三思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放箭!”王景弘的怒吼打断了他的思绪。这位务实的将军显然不关心旗帜的来历,他只知道,敌人已经进入了射程。

“嗖嗖嗖——”

遮天蔽日的箭雨,从宝船高大的船舷上倾泻而下,如同黑色的暴雨。与此同时,海寇的船上也射出无数短小精悍的弩箭,精准地射向大明水手们的面门和咽喉。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大明宝船的优势在于高大、坚固,火力凶猛。火铳与碗口铳的每一次轰鸣,都能在海寇的小船上炸开一团血肉模糊的窟窿。但海寇的优势在于灵活、快速,他们像一群嗜血的鲨鱼,紧紧贴着宝船的侧舷,让大明的主炮无法发挥最大的威力。他们用钩索攀上船舷,挥舞着雪亮的弯刀,与守卫的水兵进行惨烈的近身肉搏。

顾三思被几名亲兵护在船楼下,脸上一片冰凉,不知是溅上的浪花,还是身边士卒洒出的热血。他看到一个年轻的士兵,胸口被一支弩箭贯穿,倒下前,依旧死死抱着一名企图攀上来的海寇,一同坠入波涛汹涌的大海。

他也看到了那些海寇。他们几乎都赤着上身,皮肤黝黑,身形精悍。但他们的面孔,却是毫无疑问的汉人模样。他们的嘶吼,虽然带着一股奇怪的口音,但顾三思能听懂,那是带着古韵的汉语。

他们在喊:“破明狗!”“还我河山!”

顾三思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这不是一场剿匪。这是一场……内战?在这远离大陆的孤绝之海,一场迟到了百余年的内战?

“将军!他们冲着‘永宁号’去了!”一名传令兵嘶声喊道。

永宁号是装载赏赐品最集中的船只之一,上面有数万匹的丝绸和上千件景德镇官窑的瓷器。

王景弘双目赤红,一把抢过身边亲兵的弓,搭上一支三羽长箭,弓开满月,对准了那艘高悬“宋”字旗的匪首旗舰。

“擒贼先擒王!给我对准那面黑旗,打!”

就在此时,匪首旗舰上传来一阵悠扬的箫声。那箫声清越,竟能穿透战场的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随着箫声响起,原本悍不畏死的“宋”字旗海寇,攻势忽然一缓。

紧接着,一个清冷的女声,通过某种顾三思不理解的扩音装置,响彻海面。

“大明来的袍泽,我家主人有言:我等不取尔等性命,亦不毁尔等船只。只求借三船丝帛,五百箱瓷器,以慰我岛上数万同胞百年之苦。若肯应允,我等即刻退去,此后百里海疆,任君驰骋。若是不允,今日这七洲洋,便做你我的埋骨之所!”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景弘握弓的手,青筋暴起。他戎马半生,从未受过如此的要挟。

“放你娘的屁!”他怒吼道,“一群占岛为王的海贼,也敢跟天朝舰队谈条件?传我将令,神机营预备,给我把那艘黑船轰成碎片!”

然而,顾三思却猛地伸手,按住了王景弘的胳膊。

“将军,不可!”

王景弘愕然回头,看到的是顾三思一张煞白的脸,和一双燃烧着奇异光芒的眼睛。



“将军,”顾三思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你听她言语,自称‘我家主人’,言谈间条理分明,进退有据,绝非寻常草寇。这背后,必有天大的隐情。请……请准许属下,前去一探究竟!”

王景弘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此刻竟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勇气,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应。

而那面黑色的“宋”字旗,就在不远处的海面上,如同一道来自历史深处的幽魂,静静地凝视着他们。

03

郑和的帅帐设在“静海号”最顶层的船楼里,四平八稳,任凭船身如何摇晃,帐内的长明灯火苗都纹丝不动。

当顾三思被领进去时,这位大明朝最位高权重的内官,正背对着帐门,凝视着墙上悬挂的一幅巨大的《大明混一图》。图上,朱红的笔墨从京师应天府出发,一路向南,延伸至港口,然后化作一条虚线,刺入茫茫的未知海域。

“你说,你想去当说客?”郑和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像帐外的深海。

“回禀正使,”顾三思躬身行礼,态度不卑不亢,“职下不才,愿为舰队前驱,一探那‘宋’字旗的虚实。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等对其来历一无所知,贸然强攻,即便能胜,亦是惨胜,恐非圣上‘宣威播德’之本意。”

“本意?”郑和终于缓缓转过身。他没有胡须,面容光洁,但一双眼睛却深邃如古井,仿佛能洞穿人心。“圣上的本意,是让这片大洋之上,只飘扬一种旗帜,那就是我大明的日月山河旗。任何阻挡宝船前进的,无论是风浪,是疾病,还是……前朝的幽魂,都只有一个下场。”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顾三思心头一凛。他知道,郑和说的是实话。这位三宝太监,从燕王府的家奴,到靖难之役的功臣,再到统帅二十万人的舰队经略西洋,他的双手,早已沾满了血。他信奉的,只有力量和皇帝的旨意。

“正使所言极是。”顾三思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情绪,“但职下以为,剿灭,亦分上中下三策。以雷霆万钧之势,将其肉身碾碎,是为下策;以攻心为上,使其心悦诚服,纳为我大明之用,方为上策。若他们真是……真是前朝遗民,被困海外百余年,今见天朝王师,或有归化之心。若能兵不血刃,收服这支悍勇之师,使之成为我大明经略南洋的一颗棋子,岂非比将他们尽数诛灭,更能彰显圣上的胸襟与天朝的威仪?”

帐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郑和的目光在顾三思的脸上逡巡,那目光犹如实质,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要将他的肺腑剖开,看看里面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

顾三思知道,自己正在进行一场豪赌。他赌的,是郑和不仅仅是一个武夫,更是一个懂得权衡利弊的政治家。他赌的,也是自己作为一个汉人读书人,内心深处那点不忍。

良久,郑和开口了:“你可知,若你去了,有去无回,本帅不会为你流一滴泪,只会记你在功劳簿上,阵亡。若你与贼寇勾结,本帅会亲率大军,将你与他们一同,挫骨扬灰。”

这番话,没有一丝温度。

顾三思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躬身:“职下明白。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此行若败,万死不辞。”

郑和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嘴角牵动了一下,那不能算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面具上裂开的缝隙:“好。本帅给你一个时辰。一艘小船,不带寸铁。一个时辰后,若你不回,或是不给本帅一个满意的答复,这片海,就会被染成红色。”

“谢正使!”顾三思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他退出帅帐,王景弘正在外面焦急地等待。看到他出来,连忙迎上:“如何?”

“正使准了。”

王景弘的脸上写满了担忧:“三思,你……你这是何苦?那帮人是亡命徒,你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顾三思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一丝苦笑:“景弘兄,我辈读书人,平生所学,不过‘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七个字罢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他没有告诉王景弘自己内心的另一个想法。那面“宋”字旗,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他要去,不仅仅是为了舰队,更是为了给自己,给那些埋葬在史书中的魂灵,求一个答案。

一叶扁舟,被缓缓放入海中。顾三思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在众将士复杂的目光中,独自一人,划着桨,朝着那艘巨大的黑色战舰,缓缓而去。

海风拂面,带着血腥和咸味。他的前方,是未知的命运。他的身后,是代表着大明绝对力量的钢铁舰队。他就像一个走在悬崖钢丝上的伶人,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而他,别无选择。

04

小舟靠近黑色旗舰时,并未受到任何阻拦。船舷上垂下一副软梯,两名劲装汉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顾三思弃了舟,深吸一口气,顺着软梯攀援而上。

甲板上出奇的干净,闻不到寻常海寇船上那种鱼腥、汗臭和血污混杂的恶浊气味。数十名手持兵刃的汉子分列两旁,目光锐利如刀,审视着他这个不速之客。他们的站姿,他们的眼神,都透着一股百战精兵才有的肃杀之气。

一个身穿青色长衫,作管家打扮的中年人迎了上来,对着顾三思拱了拱手,口音古雅:“来者可是大明使者?”

“大明行人司行人,顾三思,奉钦差正使之命,前来拜会贵方主事。”顾三思还了一礼,不卑不亢。

“我家主人已在舱中等候,先生请随我来。”

中年人引着他,穿过甲板,走进一间宽大的船舱。船舱的陈设极为简朴,除了几张木案和蒲团,再无长物。舱壁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块礁石,笔法苍劲,意境孤绝。

一名女子,背对着他,跪坐在主位的蒲团上,似乎正在调弄一张古琴。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的素衣,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住,身形纤细,却透着一股挺拔如松的气质。

听到脚步声,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转过身来。

顾三思的呼吸,在那一刻,停顿了半拍。

那是一张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脸。清丽,却不柔媚;沉静,却带着一种生杀予夺的威严。她的眉眼,像是江南的水墨画,淡雅而悠远,但瞳孔深处,却藏着比脚下这片海洋更深沉的东西。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但那份气度,却仿佛经历了千百年的风霜。

“你就是大明的使者?”她开口了,声音清冷,正是方才在海上听到的那个声音。

“在下顾三思。”顾三思定了定神,拱手道,“不知阁下如何称呼?为何悬挂前朝之旗,与我大明王师为敌?”

女子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素手一引:“先生远来是客,请坐。”

顾三思依言在客位的蒲团上坐下。

“先生是读书人?”女子又问。

“永乐二年,侥幸得中进士。”

“进士……”女子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怀念,几分嘲弄,“我听闻,本朝取士,重八股,以朱子《集注》为圭臬。不知先生读《孟子》,至‘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一句,心中作何感想?”

顾三思心头猛地一跳。

这个问题,太过于诛心!

在君权至上的大明,这句话早已是禁忌。洪武皇帝朱元璋甚至因此欲将孟子牌位逐出文庙。她问这句话,是在试探他的胆色,更是在考量他的本心。

若答“不敢妄议”,便是谄媚懦弱,必为她所轻。若答“此乃圣人之言”,则有非议朝政之嫌,传出去便是杀头的大罪。

顾三思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在下以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君者,舟也;民者,水也。舟行于水上,方能致远。若无水,舟将安附?至于社稷,乃承载君与民之器。器若不固,君民皆无所依。三者实为一体,缺一不可,何来贵贱之分?”

他偷换了概念,将“君”与“民”的关系,从对立的“贵贱”,变成了共存的“舟水”,巧妙地避开了陷阱。



女子眼中的赞许之色一闪而过。

“好一个‘舟水之论’。看来大明的进士,也不全是只会揣摩上意的书袋子。”她终于将话题引回了正轨,“先生想知道我们的来历?”

“愿闻其详。”

“先生可知崖山?”

顾三思的身体,猛地一僵。

崖山。

这两个字,是所有汉人心中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公元一二七九年,南宋最后一支抵抗力量,在广东崖山,被元军彻底击溃。丞相陆秀夫背负着年仅八岁的小皇帝赵昺,投海自尽。十万军民,不愿为亡国奴,相继蹈海,壮烈殉国。

史书载:“崖山之后,再无中华。”

“崖山之役,史有明载,在下……自然知晓。”顾三思的声音有些干涩。

“史书所载,未必是全部。”女子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缥缈的悲怆,“史书只记载了蹈海的十万忠魂,却未记载,当时有一支由数百艘民船组成的船队,在张世杰将军麾下一名偏将的带领下,趁着夜色与风暴,冲出了元军的包围。他们承载的,是崖山最后的种子——数千名不愿降元的士人、工匠、郎中,以及他们的家眷。”

顾三思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支船队,一路向南,漂洋过海,九死一生,最终在这片蛮荒之地的无数岛屿中,寻到了一处可以栖身的孤岛。他们立下血誓,不剃发,不易服,不忘故国。他们教子孙读汉家书,习汉家礼,传汉家艺。他们将那座岛,命名为‘新会’,以纪念崖山所在的故土。”

“一百二十六年了,”女子的目光穿透了船舱,望向无尽的远方,“我们在这里,像一群被遗忘的孤魂野鬼,等了一百二十六年。我们派出无数探子,北上打探消息,终于得知,胡元已被驱逐,汉家江山得以光复。”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我们等啊,等啊,终于等来了大明的王师!等来了这片海上,再次飘扬起汉家的旗帜!”

顾三思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猛地站起身,声音颤抖:“那……那你们为何还要攻击我们?!”

女子也缓缓站起,一双凤目直视着他,目光中充满了血与火的质问:

“因为我们要看一看!看一看如今的汉家儿郎,骨头还是不是硬的!看一看如今的天朝王师,面对我这面残破的‘宋’字旗,是会心存一丝同胞之情,还是会像当年的蒙元鞑子一样,只想着将我们赶尽杀绝!”

“我们等的,是一个答案!”

05

顾三思回到“静海号”时,心神依旧激荡,如同被风暴席卷过的海面。

郑和的帅帐内,灯火通明。王景弘等一众高级将领,皆在帐中,神情肃穆。看到顾三思平安归来,王景弘明显松了一口气,但帐内的气氛,依旧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说。”郑和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顾三思定了定神,将方才与那白衣女子——自称赵观渔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他刻意隐去了对方言语中对大明朝廷的试探与质问,只着重描述了他们“崖山遗民”的身份,以及百余年来在海外孤悬求生的苦难。

他说得情真意切,说到动情处,眼眶甚至微微泛红。

帐内的武将们,听得面面相觑,脸上的敌意,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他们是军人,但他们也是汉人。对于“崖山”这两个字所代表的忠烈与悲壮,他们有着与生俱来的敬意。

“崖山遗民……这……这怎么可能?”一名偏将喃喃自语,“都一百多年了……”

“是真是假,尚未可知。”王景弘比较冷静,他看向郑和,“正使,此事太过离奇。焉知不是一群海寇,为了活命,编造出来的谎言?他们悬挂宋旗,或许只是从哪里听说了崖山的典故,用来蛊惑人心罢了。”

另一名将领附和道:“王将军所言极是!我等奉皇命出海,宣扬国威。若被一群来历不明的海寇三言两语就唬住,传将出去,天朝颜面何存?依末将之见,管他什么宋人明人,胆敢阻拦王师者,一概以雷霆之势击之,方显我大明军威!”

帐内立刻分成了两派,争论不休。一派主张宁枉勿纵,一派则心存疑虑,认为当慎重行事。

唯有郑和,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他端坐帅位,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那声音不大,却像重锤,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顾三思的心,也悬到了嗓子眼。他知道,最终的决定权,只在郑和一人之手。而他刚才的汇报,是一场赌博。他美化了赵观渔的态度,将一场充满挑衅的“考验”,描绘成了一次悲情的“认亲”。他希望用同为汉人的情感,来软化这些军人的铁石心肠。

“顾三思。”郑和终于开口,打破了争吵。

“职下在。”

“你信他们的话?”

顾三思沉默了。他该如何回答?说“信”,是基于情感,毫无凭据,会被认为是妇人之仁。说“不信”,则等于否定了自己方才的一切努力。

他抬起头,迎着郑和深不见底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职下不敢妄言信与不信。职下只知,此事关系重大。若他们是真,我等便是亲手屠戮了忠义之后,上愧对列祖列宗,下恐难对圣上交代。若他们是假,我等更需查明其背后主使,究竟是何方神圣,敢冒用前朝之名,行此滔天之事。无论真假,查明真相,都比一味强攻,更为稳妥。”

他再一次,将问题从“打或不打”,转移到了“查或不查”上。

郑和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表情。他站起身,踱到那副巨大的海图前,目光落在那片标示着“七洲洋”的空白水域。

“你说得有几分道理。”他缓缓说道,“本帅,再给你一次机会。”

顾三思心中一喜。

“本帅命你,再赴彼船,就说本帅感念其忠义,愿接纳他们。但他们需拿出能证明自己身份的铁证。同时,你要设法查清他们岛屿的位置、兵力、人口、虚实。本帅给你三天时间。”

郑和转过身,目光如电,直刺顾三思:“三天之内,本帅要看到你画出的海图,以及让你我都信服的证据。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中的杀气,让整个帅帐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职下,遵命。”顾三思躬身领命,心中却是一沉。

这个任务,比上一次更加凶险。上一次是说客,这一次,是间谍。赵观渔那样的女子,聪慧如斯,岂会轻易让他窥探核心机密?

他走出帅帐,月色如水,洒在甲板上。一名在船舷边靠着打盹的老水手,忽然凑了过来,压低声音,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道:“顾大人,小心。郑公公的‘海东青’,已经放出去了。”

说完,那老水手便又靠回原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三思的脚步,猛地顿住。

“海东青”,是郑和麾下一支最神秘的侦察小队,由武艺高强的内官组成,专司刺探、暗杀,只对郑和一人负责。他们就像黑夜中的猎鹰,无声无息,却能致人死地。

郑和,根本不信任他。

他派自己去,是作为明面上的棋子,吸引对方的注意。而真正的杀招,是暗地里放出的“海东青”。

他顾三思,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枚随时可以牺牲的弃子。

一瞬间,彻骨的寒意从顾三思的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明白了,郑和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无论他带回什么消息,三天之后,这片海域都将迎来一场腥风血雨。“海东青”找到的,将是进攻的坐标;而他顾三思带回的,或许只是自己的墓志铭。

他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让那百年的孤忠,断送在猜忌与权谋之中。

他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当夜,他没有乘坐舰队的小船,而是独自一人,说服了一名同情他的老渔夫,驾着一艘伪装成当地土著的渔船,趁着夜色,再次向那片神秘的水域驶去。他要抢在“海东青”之前,找到赵观渔,不是作为大明的使者,而是作为一名汉家的读书人,去寻求一个不被任何人利用的真相。

当他终于登上那座被浓雾笼罩的岛屿,在赵观渔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道明来意和郑和的毒计后,赵观渔凝视了他许久,最终,领着他走进了岛屿中心一处戒备森严的山洞。

“你想看证据,我便让你看个究竟。”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但你看过之后,你与我,与这岛上数万生灵,便再无退路。”

她推开一扇厚重无比的石门,幽暗的甬道深处,火把的光芒摇曳不定。顾三思跟随着她,心脏狂跳。他不知道门后等待他的是什么,是前朝的玉玺?是陆秀夫的遗书?还是……

终于,他们来到甬道的尽头。赵观渔点燃了墙壁上的数个火盆,整个石室瞬间亮如白昼。

然而,当顾三思看清石室中央供奉的东西时,他手中的火把“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当场。他死死地盯着眼前那匪夷所思的景象,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刹那间被彻底冻结……

06

石室中央,并非顾三思所猜想的任何死物。

没有玉玺,没有遗诏,更没有牌位。

那是一具巨大的、由南海独有的铁桦木和琉璃制成的“棺椁”。说它是棺椁,因为它形制如此,但它又是透明的,透过澄澈的琉璃壁,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并非尸骨,而是充满了某种淡蓝色的粘稠液体。

一个身穿宋制皇子袍服的少年,双目紧闭,静静地悬浮在那液体之中。

他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面容俊秀,眉宇间与赵观渔有几分神似,但更显稚嫩。他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仿佛只是沉沉睡去,胸口甚至有极其微弱的起伏。他的身体四周,漂浮着无数细小的、闪着微光的符文,那些符文缓缓流转,构成一个玄奥的阵法,将他包裹其中。

这景象,完全超出了顾三思一生所学所知的范畴,甚至超出了他对生与死的理解。

“这……这是……”他的喉咙干涩,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这是大宋,最后的血脉。”赵观渔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中回响,带着一种跨越百年的疲惫与哀伤,“崖山之役,陆丞相所背,并非帝昺,而是一名样貌相似的宗室子弟。真正的帝昺,由我先祖,当时的‘墨经校尉’赵希夷,拼死救出。”

“墨经校尉?”顾三思茫然,这个官职他闻所未闻。

“那是我赵氏一脉单传的职司,掌管着一些……你们无法理解的‘格物’之术。”赵观渔指着琉璃棺,“先祖发现,南海深处有一种‘海凝胶’,配合道家的‘龟息符阵’,可以让人进入一种近乎假死的状态,新陈代谢降至最低,从而延缓衰老与死亡。帝昺当时已身染重病,又受惊吓,命不久矣。先祖无奈,只能行此逆天之法,将他封存于此,期望有朝一日,能寻得神医,或光复故国后,再将他唤醒。”

她凄然一笑:“谁知,这一睡,就是一百二十六年。”

顾三思只觉得天旋地转。长生不老,历来是帝王将相的痴梦,却不想,竟以这种诡异的方式,出现在自己眼前。

“这些年,我们每隔一甲子,都要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潜入极渊,采集‘海凝胶’,替换旧液。岛上的‘格物’典籍早已在颠沛流离中散佚大半,我们只能勉强维持符阵运转。但近些年,帝昺的生命迹象越来越弱,我们……快撑不住了。”

赵观渔的目光转向顾三思,那目光中充满了绝望的恳求:“我们攻击你们的船队,一是为了试探,二是为了那些瓷器。那些景德镇官窑的瓷土中,含有一种特殊的‘高岭石’,碾碎后可以入药,勉强稳固符阵。我们……是走投无路了。”

真相,以一种比任何谎言都更荒诞的方式,呈现在顾三思面前。

他们不是海寇,他们是一群守墓人。守着一个活着的、却又与死亡无异的皇帝,守着一个早已覆亡的王朝,在孤悬的海外,苦苦支撑了一百二十六年。

顾三思想起了那些被俘后跪地痛哭的汉子,他们哭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这百年的等待,这无望的坚守。

“我……我该如何……向郑正使禀报?”顾三思失魂落魄地问。他知道,如果把这个真相说出去,郑和非但不会信,反而会认为这是最恶毒的诅咒与谋逆。一个活着的“宋帝”,这对刚刚坐稳江山的大明,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动摇国本的巨大威胁!

赵观渔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她惨然道:“所以,我才说,你看过之后,我们便再无退路。你若将此事禀报,你的主帅,必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将这座岛,连同这石室里的一切,彻底从世上抹去。”

她顿了顿,一双清亮的眸子死死盯着顾三思:“顾先生,你来此,不就是为了求一个真相吗?现在,真相就在你眼前。你是选择将它带回去,换你的顶戴花翎,还是选择……与我们这些孤魂野鬼,一同葬身在这片大海?”

石室中,只有火盆燃烧的“噼啪”声,和那琉璃棺中,少年皇帝微弱得几乎不可察觉的“心跳”。

顾三思的内心,正在进行着一场天人交战。忠于大明,还是忠于这份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的汉家孤忠?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回去,将一切禀明郑和。但他的良知,他的血脉,他作为一个读书人最后的风骨,却在疯狂地呐喊。

他缓缓地,捡起了地上的火把。火光,映照着他决然的脸。

“赵姑娘,”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郑正使要的,是证据和海图。我,会给他一个他想要的‘真相’。”

07

顾三思回到舰队时,已是第三日的清晨。

他衣衫褴褛,面容憔悴,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大难。他带回来的,是一卷羊皮海图,和几件破损的宋代官窑瓷器碎片。

帅帐之内,气氛比他离开时更加压抑。郑和面沉如水,王景弘等人则是一脸的焦急。

“顾三思,你还知道回来?”郑和的声音,冷得像冰。

顾三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沙哑:“职下有罪!职下被贼人蒙蔽,险些误了正使大事!”

帐内众人皆是一惊。

“说!”

“职下再探贼巢,发现那赵观渔所言,全是谎话!”顾三思“悲愤”地说道,“他们根本不是什么崖山遗民,而是一伙盘踞此地多年的巨寇!那赵氏一族,原是前元色目巨商,蒙元败退时,他们裹挟了数千汉人工匠,逃窜至此,占据岛屿,奴役土人,靠劫掠为生!他们悬挂宋旗,自称遗民,全是为了一旦被天兵剿灭,便可散播谣言,污我大明屠戮汉家忠良,用心极其险恶!”

此言一出,满帐哗然。主张强攻的将领们立刻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王景弘皱眉道:“三思,你可有证据?”

“有!”顾三思从怀中掏出那些瓷器碎片,“这是职下从他们库房中偷出来的!诸位请看,这虽是宋瓷,但底款却有被刻意打磨过的痕迹!他们岛上有一座破庙,供奉的根本不是宋朝皇帝,而是一尊不知名的胡人神像!职下险些被发现,拼死才逃了出来,海图便是那时抢出的!”

他将海图呈上:“此岛名为‘黑石岛’,易守难攻,岛上匪寇约有三千精壮,另有万余被奴役的汉人工匠与土人。他们将财宝藏于岛屿中心的山洞之中,由那赵观渔亲自看守!”

这番话,九分假,一分真,却恰好迎合了郑和与众将的猜忌心理。一个由前元余孽组成的、伪装成汉人忠良的海盗集团,这个“真相”,远比“崖山遗民”的故事更容易让人接受,也更能激起同仇敌忾之心。

郑和拿起一片瓷器,仔细端详着,又展开那份粗略却标注了关键防御位置的海图,久久不语。

顾三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自己的这番弥天大谎,能否骗过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内官监太监。

“海东青的回报,与你所言,大体相符。”郑和忽然开口,一句话让顾三思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原来,郑和的暗探早已潜入,只是或许并未能进入核心区域。

“他们回报,岛上之人,的确多为汉人,但其首领,来历诡秘,戒备森严。岛屿中心,确有一处禁地,无法靠近。”郑和的目光再次落在顾三思脸上,“你做的很好。”

顾三思心中稍定,他知道,自己赌对了。郑和需要的,不是一个离奇的、会带来政治麻烦的真相,而是一个可以让他名正言顺、挥师清剿的理由。自己,亲手为他送上了这个理由。

“传令!”郑和猛地一拍桌案,杀气四溢,“全军整备,目标黑石岛!今夜三更,发起总攻!务必全歼匪首,解救被困同胞!王景弘!”

“末将在!”

“你率左军,主攻其港口,摧毁其船队!李兴!”

“末将在!”

“你率右军,从岛屿西侧悬崖登陆,奇袭其后路!其余人,随本帅亲率中军主力,直捣其中枢!”

“遵命!”众将轰然应诺,杀气腾腾。

顾三思跪在地上,低着头,没有人看到,他藏在袖中的双手,指甲已经深深嵌入了掌心。

他看着郑和,忽然再次开口:“正使,职下还有一计,或可兵不血刃,拿下此岛,又能彰显我天朝仁义。”

郑和眉毛一挑:“哦?说来听听。”

“那赵观渔虽是贼首,却也是一介女流。岛上万余汉人工匠,皆是心向故国。我等可先以大军围岛,断其退路。再由职下持正使节杖,入岛劝降。”顾三思抬起头,目光灼灼,“职下可对他们晓以利害,言明首恶必诛,胁从不问。只要他们交出赵氏一族,献出所有财宝,我大明可赦免其余人等,并将其迁回故土,入籍安家。如此一来,既可瓦解其内部,又能得其积攒百年的财富与工匠,更能向南洋诸国,彰显我大明不嗜杀戮的仁德之心。此乃一举三得之策!”

他将自己包装成一个为大明谋取最大利益的功利之臣,将所有的悲悯,都藏在了“仁德之心”这四个字之下。

郑和眯起了眼睛,细细地打量着顾三思。他似乎想从这个年轻的文臣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帐内的将领们也议论纷纷。这个计策听起来,确实比强攻要好得多。能不打仗,谁也不想让手下的弟兄去白白送死。

良久,郑和缓缓点头:“准了。不过,本帅只给你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若岛上不见白旗,大军便会踏平那里的一切。”

“谢正使!”顾三思重重叩首。

他知道,这是他为那座岛,为那个沉睡的少年皇帝,争取到的最后,也是唯一的机会。

08

当顾三思再次踏上黑石岛的土地时,迎接他的,是赵观渔和数百名手持利刃的精锐。

岛上的气氛,已是剑拔弩张。大明舰队的庞大身影,如同乌云,压在海平面上,将整座岛屿笼罩在战争的阴影之下。

“你把我们,卖了。”赵观渔看着顾三思,眼神冰冷如霜。她的身后,那些汉子们的眼神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

顾三思没有辩解,只是将郑和的节杖,重重地插在面前的沙地上。

“郑正使已经知道了一切。”他平静地开口,“他知道你们的来历,知道你们的‘皇帝’。他给你们两条路。第一条,顽抗到底,然后被彻底抹去,连同你们守护百年的秘密,一同沉入海底。第二条……”

他顿了顿,迎着赵观渔的目光:“交出你们的‘皇帝’,由大明舰队‘护送’至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妥善‘安置’。岛上所有人,放下武器,接受整编。从此,世上再无崖山遗民,只有大明王朝在南洋设立的‘新会卫’。你们,将成为大明最南端的戍边之士,为天朝,看守南大门。”

“你做梦!”一名脾气火爆的头领怒吼道,“我们守了百年的根,凭什么交给你们这些……篡位者的鹰犬!”

“住口!”赵观渔厉声喝止了他。她死死地盯着顾三思:“这是郑和的原话,还是你的主意?”

“有区别吗?”顾三思反问,“这是你们唯一能活下去,并且让你们的血脉和文化,得以延续下去的办法。你们不是一直想看汉家儿郎的骨头够不够硬吗?现在,郑和给了你们一个机会,不是作为前朝遗民,而是作为大明军人,去为汉家的疆土,流血牺牲。这,难道不是一种更好的归宿?”

他知道,他在偷换概念,他在进行一场最艰难的攻心之战。

赵观渔沉默了。她身后的众人也沉默了。

“归宿?”她凄然一笑,“我们若降,与当年降元的那些宋臣,有何区别?”

“区别在于,”顾三思的声音陡然拔高,“当年你们面对的,是异族。而今天站在你们面前的,是同胞!大明,继承的是汉唐之风,光复的是中华正朔!你们的坚守,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是选择被它碾碎,还是顺应潮流,成为推动它的一部分,全在姑娘一念之间。”

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郑和的耐心是有限的。他的‘海东青’,此刻或许就在盯着我们。他之所以同意我的计划,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他是一个精明的政治家。一个活着的‘宋帝’,是烫手的山芋,杀之,恐留骂名;留之,则为后患。将他秘密控制,将你们这支力量收编,才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我为你们争取的,不是投降,而是一场交易。用一个名存实亡的皇帝,换取你们数万人的生存和未来。”

赵观渔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看着远处海面上,那如同山峦般的宝船,看着船上那面迎风招展的日月山河旗。她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追随了她,追随了她家族百年的族人,他们的脸上,写满了迷茫、愤怒,和一丝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一百二十六年了。

这场孤独的守望,真的还要继续下去吗?

她缓缓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澄明。

她走到顾三思面前,没有看他,而是对着身后所有的族人,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对不起列祖列宗。”

然后,她直起身,拔出腰间的佩剑,剑尖在沙地上,划下了一个字。

“降。”

09

投降的仪式,在“静海号”宽阔的甲板上举行。

赵观渔换上了一身早已尘封的宋代命妇礼服,广袖长裙,仪态端庄。她身后,是数十名同样身着古老服饰的“新会卫”头领。他们没有被捆绑,也没有被解除武装,只是静静地站着。

郑和端坐帅位,面无表情。王景弘等将领分列两侧,神情复杂。

顾三思站在郑和身侧,充当着司仪的角色。

“崖山之后,遗民赵氏观渔,率族人三千一百二十六名,叩见大明钦差正使!”赵观渔的声音,清越而沉静,响彻甲板。

说罢,她缓缓跪下,行了一个标准的稽首大礼。

她身后,所有“新会卫”的汉子们,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右手抚胸。那是他们世代相传的军礼。

这一刻,没有胜利者的欢呼,也没有失败者的屈辱。只有一种沉重的、跨越了历史长河的宿命感,在海风中弥漫。

郑和从帅位上站起,亲自走下台阶,来到赵观渔面前,虚扶一把。

“赵将军,请起。”他开口,声音里竟带着一丝温和,“尔等百年孤忠,天地可鉴。圣上仁德,海纳百川。从今日起,尔等便是我大明之臣,南疆之盾。朝廷将册封黑石岛为‘新会卫’,由你出任指挥使,世袭罔替。岛上军民,皆入大明军籍,享受与内地军户同等之粮饷、抚恤。”

他这番话,等于是承认了他们过去的身份,又给予了他们光明的未来。

赵观渔抬起头,眼中泪光闪动,却倔强地没有让它落下。

“谢,正使大人。”

郑和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顾三思:“行人司行人顾三思,洞察机理,折冲樽俎,以三寸不烂之舌,说服新会卫归顺,避免士卒伤亡,功在社稷。本帅将为其上表请功。”

“职下不敢居功。”顾三思躬身道。

郑和看着他,眼神意味深长:“你的功劳,本帅记着。你的胆子,本帅也记着。”

顾三思心中一凛,知道自己那点小伎俩,根本瞒不过这位人精。郑和是顺水推舟,将计就计,选择了一个对他,对大明最有利的结果。

仪式结束后,郑和在帅帐单独召见了顾三思和赵观渔。

“那个‘孩子’,本帅会派最亲信的海东青,将他送到昆仑山的一处道观,那里有先帝为自己寻访的方士,或许……能有解法。对外,他将是你在海难中救下的一个远房族弟。从此,世上再无宋帝。”郑和看着赵观渔,缓缓说道。

赵观渔的身体,不易察觉地放松了下来。这是最好的结果。

“顾三思,”郑和又转向他,“你就不留下来,帮衬一下赵指挥使?本帅看,你比本帅,更懂他们。”

这话里,带着几分调侃,几分试探。

顾三思苦笑一声:“职下乃朝廷命官,自当随舰队返航,向圣上复命。新会卫,有赵指挥使足矣。”

他知道,自己已经卷入了太多的秘密。急流勇退,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郑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

三日后,宝船舰队再次起航,继续向着未知的西洋深处驶去。

顾三思站在船艏,回头望去,黑石岛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墨点。岛上,一面崭新的大明日月山河旗,与那面残破的“宋”字旗,并排飘扬,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他知道,一个时代,彻底结束了。而另一个时代,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开始了它的延续。

10

永乐十五年,南京,行人司衙门。

顾三思坐在自己的官署里,整理着一沓沓来自西洋各国的表文。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随船远航的青涩进士,数次下西洋的经历,让他变得沉稳而干练,官职也升到了行人司司正。

郑和的舰队,早已成为永乐朝一张最亮眼的名片。无数的国王、使臣,跟随着宝船来到南京,朝拜这位东方世界的君主。大明的声威,远播海外。

门外,一名小吏进来通报:“大人,新会卫指挥使赵将军,在外求见。”

顾三思的笔,顿了一下。

他起身,亲自迎了出去。

赵观渔依旧是一身干练的劲装,只是眉宇间,少了当年的清冷与戒备,多了几分从容与开阔。她不再是孤岛的女王,而是大明朝廷正式册封的二品武官。

“赵将军,别来无恙。”顾三思拱手笑道。

“托顾大人的福。”赵观渔还了一礼,笑容爽朗。

两人在官署的后堂坐下,小吏奉上茶。

“此次入京,是为向兵部述职。”赵观渔抿了一口茶,“顺便,来看看故人。”

她的目光,在顾三思的书案上扫过,看到了一方小小的紫檀木镇纸,镇纸上,刻着两句诗:“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那是当年,他说服她时,所化用的典故。

赵观渔的眼神,柔和了下来。

“新会卫如今很好。”她轻声说,“朝廷拨付了粮种、农具,还派去了教书的先生。孩子们不仅在学《论语》《孟子》,也在学《大明律》。他们知道自己是大明的子民了。”

“那……他呢?”顾三思迟疑地问。

“三年前,走了。”赵观渔的声音很轻,却很平静,“昆仑山的道长说,是油尽灯枯,也是一种解脱。走的时候,很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我将他,葬在了新会卫的后山,与我们的先祖,葬在了一起。”

顾三思默然。那个沉睡了一百多年的少年,终于得到了他迟来的安息。

“我这次来,还给你带了件东西。”赵观渔从随身的行囊里,取出一个长条形的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卷画轴。

顾三思展开画轴,正是当年他在赵观渔船舱里看到的那幅画——惊涛骇浪中的一块礁石。只是在画的角落里,多了一行小字题跋。

字迹,是熟悉的瘦金体,却又多了一份圆融与平和。

“礁石仍在,涛声依旧,日出东方,光耀九州。”

落款是:大明新会卫指挥使,赵观渔。

顾三思看着那幅画,看着那行字,心中百感交集。他仿佛又看到了那片无垠的七洲洋,看到了那面迎风招展的黑色“宋”字旗。

“顾大人,”赵观渔站起身,对着他,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当年之事,多谢。”

顾三思连忙扶住她:“赵将军言重了。我只是做了一个读书人,该做的事。”

两人相视一笑,所有的波诡云谲,所有的生死考验,都已沉淀在时光里,化作了此刻的云淡风轻。

窗外,是南京城繁华的市井之声。一个伟大的时代,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书写着属于它的传奇。而那些被遗忘在海外的孤魂,也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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