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多年前的民国军官圈子里,保定系最鄙视的就是黄埔系。要知道,黄埔系后来名满天下,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主宰了民国后期军政格局。
这就奇怪了,按理说,黄埔军校是“校长”蒋介石的嫡系,黄埔生们更是被称作“天子门生”,风光无限,怎么就成了被老前辈们瞧不上的对象呢?
“老前辈”与“速成班”
保定陆军军官学校是中国近代史上第一所正规化、系统化的陆军军官学校。
虽然正式名称定于1912年,但它的前身可以追溯到清末袁世凯搞北洋新军时创办的各种武备学堂。是中国现代军事教育的“老祖宗”,是培养职业军官的摇篮。
想进保定军校,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学员们得先在各地的陆军小学念三年,再到陆军中学念两年,经过严格的筛选和淘汰,最后才能进入保定军校进行为期两年的专业深造。
整个培养周期算下来,一个合格的保定毕业生,至少接受了长达七年的系统军事教育。他们学习的课程,从战术理论、兵器学到测绘学,都是引进当时军事强国德国和日本的全套体系,讲究的是一个“科班出身”。
所以,从保定军校走出来的军官,普遍都有一种强烈的精英意识和专业自豪感,他们认为自己才是真正懂军事的“内行人”。
那么,黄埔军校呢?黄埔军校是在1924年,也就是保定军校停办的第二年才成立的。
它和保定军校完全不同。孙中山先生在经历了多次革命失败后痛定思痛,觉得没有一支忠于革命、忠于党的军队是不行的。
于是,在苏联的帮助下,创办了黄埔军校,目的非常明确:在最短的时间内,为国民革命军培养出一批既懂军事、更懂政治的基层骨干。
这就决定了黄埔军校的教育模式必然是“短、平、快”。黄埔一期的学生,从入学到毕业,满打满算也就半年左右的时间。
这么短的时间里,军事课程只能是挑最基础、最实用的讲,大量的精力都花在了政治教育上,学习三民主义,强调对领袖的绝对忠诚。
在那些受了七八年正规军事训练的保定系前辈眼里,黄埔军校这种模式培养出来的军官,顶多算是个“速成班”出来的学生,军事素养和理论功底都差得远了。
这就好比一个在顶级音乐学院学了七八年古典乐的科班生,去看一个只学了半年吉他弹唱的流行歌手,那种专业上的优越感和骨子里的“看不起”,是自然而然产生的。
“我教你打仗,你管我叫哥?”
黄埔军校从上到下,简直就是个“保定同学会”。黄埔军校的校长蒋介石,虽然他更喜欢强调自己留日“士官系”的背景,但他确实也在保定军校的前身之一,陆军速成学堂学习过,算是广义上的“保定系”。
而黄埔军校早期的领导层和核心教官团队,更是清一色的保定毕业生。
比如,黄埔军校最初的教育长是邓演达(保定一期),教练部主任是李济深(保定速成学堂),教授部主任王柏龄(保定三期),还有后来的陈诚、顾祝同、刘峙等等,哪个不是响当当的保定毕业生?
这就形成了一个非常奇特的局面。对于保定系的军官来说,黄埔军校就是他们那帮“师兄弟”办的学校,黄埔生自然就是他们的“徒子徒孙”辈。
在讲究论资排辈的旧时代军队里,这种“辈分”观念是根深蒂固的。
保定生看到黄埔生,就像是经验丰富的老工程师看到刚从自己徒弟办的培训班里出来的实习生,心态上自然是“老师辈”看“学生辈”。
然而,尴尬的地方就在于,这些“学生辈”的晋升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北伐战争开始后,革命形势飞速发展,军队急剧扩张,对中下级军官的需求极大。黄埔生们因为“政治可靠”、“领袖信任”,被迅速提拔到各个重要岗位。
短短几年时间,一个黄埔一期的毕业生,可能就已经从排连长升到了团长、旅长,甚至师长。
这下子,局面就变得微妙起来了。一个保定系毕业,在军队里勤勤恳恳干了十几年才当上团长的军官,一转眼发现,自己对面那个军长,竟然是黄埔四期毕业的,年龄比自己小一截,军事履历更是浅得可怜。
甚至在开会的时候,一个当年的“学生”,如今却和自己平起平坐,甚至官阶更高,还要对自己发号施令。
这种心理上的落差和不平衡,是人之常情。
嘴上可能不说,但心里的嘀咕肯定是少不了的:“你那点东西还是我们保定人教的,凭什么爬那么快?”这种由师生辈分错位带来的尴尬和不服气,极大地加剧了保定系对黄埔系的集体性轻视。
权力游戏的规则变了
如果仅仅是出身和资历的差异,保定系和黄埔系之间的矛盾或许还停留在业务能力和个人情感层面。但真正让这条“鄙视链”变得尖锐和残酷的,是权力游戏规则的彻底改变。
在传统的北洋军阀体系和早期的国民革命军中,军队的晋升大体上还遵循着一套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看资历、看战功,也就是所谓的“凭本事吃饭”。
在这套规则下,保定系军官无疑是占尽优势的。
他们毕业早、资历老、专业知识扎实,一步一个脚印地从基层往上走,占据了军队中高级指挥岗位的大多数。
在抗战全面爆发前,国民党军队的权力金字塔里,塔尖上坐着的绝大多数都是保定系将领。
但是,蒋介石的崛起,彻底改变了这套玩法。蒋介石作为黄埔军校的校长,他最看重的不是一个军官的军事才能有多高,而是他对自己是否绝对忠诚。
而黄埔学生,正是他亲手培养、用来巩固个人权力的政治资本和军事力量。他们是蒋介石的“天子门生”,是真正意义上的“自己人”。
于是,一个新的游戏规则诞生了:忠诚高于能力,关系重于资历。黄埔系军官的快速崛起,很大程度上并非完全因为他们在战场上有多么超凡的表现,而是因为他们是“校长”最信赖的力量。这种“朝中有人好做官”的现象,让那些自视甚高、讲究“凭本事吃饭”的保定系军官感到极度的不公和愤慨。
他们觉得,黄埔系这帮“小子”不过是靠着拍校长的马屁、靠着裙带关系才上位的,根本不是靠真本事。
这种派系之见和内部矛盾,当时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就连社会舆论都看在眼里。
例如,当时极具影响力的《大公报》就曾一针见血地评论过蒋介石麾下的内部问题,指出其部队离心的重要原因就是“‘军官’‘黄埔’之分派”,这里的“军官”指的就是以保定系为代表的非黄埔军官。
这篇报道还提到,蒋介石对两派态度不同,导致黄埔派日益骄横,而其他派系则怨气日增。
战场见真章
战争是检验军人成色的唯一标准。
抗战全面爆发后,国民党军队的指挥体系呈现出一个有趣的现象:在战区司令长官、集团军总司令这样的最高决策层,依然是保定系的天下,比如指挥忻口会战的卫立煌、坐镇第五战区的李宗仁等等,他们是运筹帷幄的“帅才”。
而在一线的军、师、团级单位,唱主角的则变成了黄埔系的中青年将领,比如杜聿明、王耀武、张灵甫、胡宗南等人,他们是冲锋陷阵的“将才”。
这种“保定帅、黄埔将”的格局,既是历史形成的必然,也带来了无数的摩擦与碰撞。
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著名的台儿庄大捷。
此役的总指挥是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他虽非保定嫡系,但代表了资历深厚的地方实力派和旧军事体系。他麾下有一支关键力量,汤恩伯的第二十军团,这是蒋介石的中央军嫡系,装备精良,战斗力强。
然而在战役关键时刻,李宗仁却发现自己很难调动汤恩伯部。他三令五申要求汤恩伯南下夹击日军,汤恩伯却屡次三番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拖延不前,意图保存实力。
李宗仁在回忆录里对此事大发雷霆,甚至一度要用军法处置汤恩伯。李宗仁这样的老将,习惯了令行禁止的传统指挥模式,而汤恩伯这样的嫡系将领,他首先考虑的可能是如何向“校长”交代,而不是战区长官的命令。
不过,也正是在残酷的战争中,大批黄埔系将领用鲜血和生命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他们在淞沪的血肉磨坊里、在南京的殊死抵抗中、在昆仑关的攻坚战里,打出了中国军人的血性。
虽然他们的战术指挥或许不如老前辈们那般老练,但他们的战斗意志和牺牲精神,也让许多保定系的老大哥们不得不重新审视这群“速成班”的后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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