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被告无罪。”
1948年8月23日,上海国防部军事法庭,空气闷热得像个蒸笼。一个穿着笔挺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国律师,站在辩护席上,慢条斯理地吐出了这四个字。
这话一出来,原本还能听到风扇嗡嗡响的法庭,瞬间死一般寂静。哪怕是一根针掉地上,估计都能听个响。
但这种安静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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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台下几千个听众像是被点着了的火药桶,彻底炸了。茶杯、鞋子、揉成团的报纸,像暴雨一样砸向审判席,伴随着的是那一浪高过一浪的骂声。如果不是现场有几排荷枪实弹的宪兵死命拦着,估计那个律师当场就能被愤怒的人群撕成碎片。
这个犯了众怒的律师叫江一平。而他拼了命要救的人,叫冈村宁次。
这事儿在当时有多离谱?这么说吧,冈村宁次是谁?那是侵华日军的总司令,是那个臭名昭著的“三光政策”的发明人。在当时中国老百姓的心里,这老鬼子就是阎王爷在人间的代言人,手里沾的中国人的血,洗都洗不干净。
居然有中国人敢给他做无罪辩护?而且还是在一个公开审判战犯的场合,当着几千个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中国老百姓的面。
更让人觉得心里堵得慌的是,这个江一平,并不是什么生来就坏透了的汉奸胚子。就在二十多年前,他还是个为了救爱国学生敢跟洋人拍桌子、敢跟租界巡捕房硬碰硬的热血青年。那时候的他,是上海滩出了名的硬骨头,是老百姓嘴里的好律师。
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一个人把良心彻底喂了狗,从万人敬仰的英雄,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这背后的事儿,比你想的还要黑,还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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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说起江一平的前半生,那绝对是拿了爽文男主的剧本。
这人出生在浙江杭州的一个书香门第,家里条件不错,老爹江梦花本身就是个有风骨的文人。江一平自己也争气,脑子活,读书那是真厉害,手里拿着复旦大学和东吴大学的双料文凭。那时候的大学生跟现在可不一样,那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1925年,“五卅运动”爆发的时候,上海滩乱成了一锅粥。租界巡捕房抓了不少游行示威的学生,还打死打伤了不少人。
那时候的江一平,那真是叫一个一身正气。他看着那些被抓的学生,心里的火压都压不住。他二话不说,直接站了出来,哪怕对方是洋人把持的会审公堂,他也敢免费给学生当辩护律师。
在公堂上,年轻的江一平引经据典,把那些洋人法官怼得哑口无言。那一仗,江一平赢了。被抓的学生放出来了,他也一战成名。那时候上海的老百姓提起江一平,谁不竖个大拇指?都说这是咱们中国人的脊梁,是真正的读书人。
那时候的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帮这个穷人写状纸,帮那个苦力打官司,虽然挣得不多,但心里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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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人这东西,最怕的就是穷怕了,突然暴富;更怕的是见识了权力的滋味,就再也回不去了。
江一平出名后,被上海滩的一个大人物看上了。这人叫虞洽卿。
虞洽卿是谁?那是当时上海滩响当当的大买办,富得流油,跟蒋介石那是穿一条裤子的关系,在政商两界都能呼风唤雨。虞洽卿看江一平这小伙子长得体面,又有才华,名声还好,就动了心思,非要把自己的宝贝女儿嫁给他。
这一下,江一平的人生轨迹算是彻底变了。
成了豪门女婿之后,那个曾经为了穷苦学生奔走的江一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出入只有豪车接送、往来全是达官显贵的江大律师。
他变得到底有多快?
那时候上海滩有汽车的人本来就少,能弄到车牌更是难上加难。江一平仗着岳父的关系,不仅弄到了车,还弄了两块特殊的牌照。一块是“4444”,一块是“市44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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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在咱们中国人的传统观念里,这数字多晦气啊,全是“死”。周围也有朋友劝过他,说这牌照挂着不吉利,容易招灾。
可江一平听了也就是哈哈一笑。那时候他狂啊,觉得自己有钱有势,背后有岳父撑腰,甚至觉得自己命硬,连阎王爷都得绕着他走。他觉得这不叫晦气,这叫特权,这叫独一无二。只要这车开出去,谁都知道是他江大律师来了,连租界的巡捕都得敬礼放行。
他享受这种被特权包裹的感觉,享受那种高人一等的快感。为了维持这种奢靡的生活,什么初心,什么正义,早就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那时候怎么也没想到,这四个“死”字,最后真的像诅咒一样,应验在了他的名声上。
03
时间一晃到了1948年。
这时候抗战已经胜利三年了。按理说,像冈村宁次这种级别的战犯,早就该像东条英机他们一样,被送上绞刑架了。可这老鬼子在南京过得那叫一个滋润,不仅没坐牢,还被国民政府好生供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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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因为蒋介石想留着他。
蒋介石的小算盘打得那是相当精。他觉得冈村宁次跟共产党打了一辈子的仗,那是对付八路军的“专家”。那时候内战打得正凶,老蒋想留着这个日本人给自己当军事顾问,帮他出谋划策打内战。
但是,这事儿老百姓不干了。
这三年里,全国上下的抗议信像雪花一样飞向南京。报纸上天大骂国民政府包庇战犯,老百姓在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说如果不杀冈村宁次,那几千万死难的同胞怎么能闭眼?美国人那边也觉得面子上挂不住,毕竟是盟军共同审判,你中国这边一直拖着不判算怎么回事?
在内外的巨大压力下,蒋介石没办法了。他只能做做样子,搞个公审,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但这个公审,在老蒋心里早就定好了调子:过场必须要走,场面必须要大,但人,绝对不能死。
这就需要一个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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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律师必须得有名气,能镇得住场子;技术还得硬,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最关键的是,得听话,得愿意为了钱和权,把自己的良心掏出来踩在脚底下。
蒋介石的目光,落在了上海滩那个挂着“4444”车牌的江一平身上。
当国防部的任命书和那一沓厚厚的卷宗送到江一平手里时,家里其实爆发过一场激烈的争吵。
江一平的父亲江梦花,那是读圣贤书读了一辈子的老派文人。老爷子一听说儿子要给日本人辩护,气得手都在抖,茶杯都摔了好几个。
老爷子指着江一平的鼻子骂,问他是不是疯了,说咱们江家虽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但也是清清白白的人家,要是接了这个活,那就是汉奸,那就是卖国贼,以后死了都没脸进祖坟,都要被后人戳脊梁骨的。
江一平当时是怎么想的?
他也犹豫过。毕竟他也知道,这事儿一旦干了,名声就彻底臭了。但是,他看着手里那份盖着大印的委任状,再想想蒋介石派来的人许诺的那些好处——那意味着更高的地位,更稳固的靠山,还有以后到了台湾也能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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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良知这东西,显得太轻了。
他最后还是推开了苦苦相劝的父亲,整理了一下西装的领带,接下了这个注定要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案子。他安慰自己,这只是法律程序,这是律师的职责,甚至可能还觉得自己这是在帮“领袖”分忧。
但他忘了,有些底线,一旦跨过去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04
1948年8月23日,这场举世瞩目的审判终于开始了。
那天,上海战犯军事法庭所在的塘沽路,被围得水泄不通。几千名老百姓早早地就守在那里,有人手里拿着死难亲人的照片,有人手里捏着拳头。法庭里面更是挤满了人,连窗户框上都爬满了人。
大家都想亲眼看着这个杀人魔头被判死刑,都想看着正义终于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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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责审判的庭长石美瑜,其实也是个硬骨头。他早就收集好了冈村宁次的罪证,甚至连判处死刑的判决书草稿都准备好了。在他看来,这根本就没什么好辩的,铁证如山。
可谁也没想到,江一平站出来了。
他的辩护策略,那真是把“厚颜无耻”这四个字演绎到了极致。他没有去否认那些大屠杀的事实,因为那些根本否认不了。他另辟蹊径,开始玩弄文字游戏和逻辑陷阱。
他在法庭上大言不惭地说,冈村宁次所做的一切,都是奉命行事。军人以服从为天职,那是国家行为,不是个人行为,所以冈村宁次个人是无罪的。
这话说出来,底下就已经开始有嘘声了。大家心想,你这是把大家都当傻子哄呢?
紧接着,江一平又抛出了一个更让人炸裂的观点,彻底点燃了全场的怒火。
他居然从那一堆所谓的证据里,翻出了几张旧报纸和几份文件,声称冈村宁次在驻守华北的时候,曾经给当地的灾民发过棉布,还打击过囤积居奇的奸商。
江一平拿着这些所谓的“证据”,在法庭上慷慨陈词,说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冈村将军是爱民的,他心里是装着老百姓的,他不是魔鬼,他也是个有血有肉的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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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出,法庭彻底失控了。
几千人的愤怒像火山一样爆发。有人大喊着让他闭嘴,有人哭喊着诉说自己家人被日本人杀害的惨状,有人直接把手里的东西往他身上砸。
“爱民?杀了那么多人叫爱民?”
“江一平,你良心被狗吃了吗?”
“你收了日本人多少钱?”
记者们的相机镁光灯闪个不停,每一张照片都在记录这个荒唐而丑陋的瞬间。记录着一个中国律师,站在中国的法庭上,为了一个屠杀中国人的刽子手,在亿万同胞的伤口上撒盐。
坐在被告席上的冈村宁次,戴着那副圆眼镜,听着翻译给他转述的内容,估计连他自己都愣住了。可能连这个老鬼子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个中国律师能替他吹到这个地步,能把黑的说成这么白。
但江一平不在乎。他站在那里,哪怕面对千夫所指,哪怕唾沫星子都要淹没他,他依然面不改色。因为他要的,就是把水搅浑,就是要在法律层面上制造哪怕一丝丝的“合理怀疑”,给上面拖延时间,给蒋介石寻找释放的借口。
那天的庭审,在一片混乱中草草收场。石美瑜法官气得脸色铁青,但他没办法当庭宣判,因为上面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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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这出荒唐的戏码,一拖就是半年。
在这半年里,江一平的日子也不好过。但他依然幻想着,等这阵风头过去了,等老蒋打赢了仗,他依然是那个风光的江大律师。
可局势变化得比他想的快多了。
到了1949年1月,国民党在战场上兵败如山倒,蒋介石的精锐部队没剩多少了。老蒋知道,南京守不住了,再不把冈村宁次放走,等解放军进了城,这老鬼子必死无疑,到时候不仅没人给他出谋划策,还得罪了日本人。
于是一封绝密电报,直接发到了石美瑜的手里。
电报的内容很简单,字数很少,但分量重得压死人。上面写着:“据京沪杭警备司令汤恩伯呈请,将冈村宁次宣判无罪,应予照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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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落款是:中正。
石美瑜看着这封电报,手都在发抖。他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烟抽了一根又一根。他知道,这个黑锅,他得背。如果他敢违抗命令,判冈村死刑,那不仅救不了国,连他全家老小都得死在特务的枪口下。
1949年1月26日下午4点。
石美瑜走上法庭。那天法庭里依然挤满了人,大家还在期待着正义的审判。
石美瑜拿着判决书的手一直在抖,他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甚至都不敢抬头看底下的那一双双眼睛。
当他念出“被告冈村宁次……无罪”这几个字的时候,整个法庭出现了短暂的真空。大家都被这个结果惊呆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几秒钟后,愤怒的人群冲破了宪兵的防线,像潮水一样冲向审判席,想要亲手撕碎这个荒唐的判决。石美瑜早有准备,判决书一扔,从后门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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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冈村宁次,早就被安排好的便衣队护送着,钻进了汽车,像丧家之犬一样逃离了现场。
江一平呢?他也收拾好那些沾满了耻辱的文件,在保镖的护送下,钻进了那辆挂着“4444”车牌的豪车,消失在了混乱的上海街头。
看着车窗外愤怒的人群,江一平也许长舒了一口气。他以为自己完成了任务,以为自己赢了。
06
真的赢了吗?
没过几天,冈村宁次就在国民党的安排下,坐着美国的轮船跑回了日本,彻底逃脱了审判。
而江一平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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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家里出了大事。他那个正直了一辈子的老父亲江梦花,在得知判决结果的那一刻,一口气没上来,活活气死了。临死前,老人家连儿子的最后一面都不肯见,他是带着对这个不肖子孙的无尽恨意走的。
接着是社会上的唾沫星子。以前他是上海滩的名流,走到哪都被人捧着。现在他成了过街老鼠,出门买个菜,都能被人指着脊梁骨骂“汉奸”。
他的妻子,那个首富的千金,虽然从小锦衣玉食,但也受不了这种被人戳脊梁骨的日子,受不了丈夫是个替战犯辩护的“卖国贼”,最终选择跟他离了婚。
曾经那个风光无限、家庭美满的大律师,一夜之间,家破人亡,众叛亲离。
后来,江一平跟着国民党逃到了台湾。
在台湾的日子,他过得那是相当“清静”。以前那些巴结他的朋友,现在都躲着他走,没人愿意跟一个替日本战犯辩护的人来往,怕沾了晦气,也怕被人戳脊梁骨。蒋介石虽然给了他一个闲职,但也知道他名声太臭,根本不敢重用他,只是把他像个废弃的棋子一样扔在一边。
他在台湾住在一个空荡荡的大房子里,守着那些所谓的荣华富贵,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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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讽刺的是,晚年唯一还记得他的,竟然是那个他拼了命救下来的日本人——冈村宁次。
冈村宁次后来去台湾访问的时候,还特意去看了江一平。
两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坐在院子里喝茶。
一个满手血腥却逃脱了审判的战犯,一个出卖良知却众叛亲离的律师。
不知道那天下午,看着对面的冈村宁次,江一平有没有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个在五卅运动中振臂高呼、为了同胞热泪盈眶的自己?
有没有想起那个被他气死的老父亲?
有没有想起那几千万死在冈村宁次屠刀下的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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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年,江一平在台北病死,终年73岁。
就在他死前5年,冈村宁次也在日本病死,哪怕到死,这个老鬼子都没有哪怕一丝的忏悔。
这段荒唐的历史,终于画上了一个句号。
只是那个“无罪”的判决,就像一根刺,永远扎在历史的肉里,拔都拔不出来。
你看,人这一辈子,有些钱能挣,有些名能出。但有些底线,一旦跨过去了,那就是万丈深渊。
那块“4444”的车牌,终究是没能带着他通向飞黄腾达,反而像是给他的人生,提前写好了一个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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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结局,真不知道该说是报应,还是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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