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辈子我跟两个人谈过婚嫁。
头一回闹得满城风雨,对象是如今那位坐在龙椅上的爷,也是跟我从小一块长大的竹马。
第二回则是悄无声息,嫁给了现在这个对我体贴入微的夫君,傅暮商。
当年我年轻气盛,眼睛里揉不得沙子,死活不愿意跟别的女人分享同一个男人。
为了这事儿,我哭过闹过,最后赌气求了一道圣旨,下嫁给刚从外地调回来述职的傅暮商,连夜逃离了京城。
成婚这三年,京城的信就没断过,回回都问我外头的风景看够了没。
我从来不回。
直到昨晚,傅暮商跟我摊牌,说他要纳妾。
我沉默了许久,终于提笔回了那封信。
风景看腻了,来接我回家吧。
最后一笔落下,墨汁渗进了纸背。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慢吞吞地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
丫鬟春桃手脚麻利地帮我封了口,声音却带着点颤音:小姐,咱们真要回京城那个是非地吗?
我把笔搁回笔架,站起身推开窗户,让外头的风吹散屋里的墨味。
赌输了就得认账,不回去还能去哪?
其实我知道,就算我不写这封信,只要傅暮商纳妾的消息传回京城,那个人也会来抓我的。
真等到那时候被抓回去,脸上就太挂不住了。
春桃憋了好半天,才叹了口气:要是姑爷不纳妾该多好,明明以前看着那么老实一个人……
她嘴里的姑爷,就是我现在的夫君,傅暮商。
三年前,傅暮商还是个穷书生,但他敢登门求娶相府千金。
当时我提了两个条件。
第一,谁也不许翻旧账,问过去的事儿。
第二,我这人霸道,眼里容不下第三个人,他以后绝对不能纳妾。
傅暮商当时拉着我的手,指着老天爷发誓:皇上赐婚,我傅暮商这辈子一定把夫人捧在手心里。
我看着他那双诚恳的眼睛,脑子里却全是卫烬那句嘲讽:温雾梨,你以为嫁给别人,人家就能为你守身如玉了?
那时候我年纪小,脾气倔,连太子的面子都不给。
天下男人死绝了吗?你自己做不到,凭什么说别人也做不到?
为了纳侧妃这事儿,我和卫烬暗地里较劲了一整年。
他非我不娶,我宁死不嫁。
太子的婚期一拖再拖,改了七八回,外头的人都猜疯了也不知道原因。
卫烬把我护得太好,没人知道是因为我。
谢晏最后一次争吵,他大概是累了,松了口。
行,你想嫁谁就嫁谁。
但他跟我打了个赌。
如果有一天,我千挑万选的夫君也变了心,那就是我回京嫁他的时候。
所以洞房花烛夜那天,我才拽着傅暮商的袖子,一遍遍确认:你答应我的事,千万别反悔。
我不也敢把话说透,怕吓着他,只能半开玩笑地吓唬:你知道的,京城里惦记我的人多了去了。
傅暮商性子软,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盯着我看。
雾梨,你名满京华,我傅暮商身无长物,能给你的只有这一颗真心。
平心而论,他以前确实挺真心的。
刚成婚那会儿赶上京城动乱,傅暮商护着我往外跑,替我挡了两刀,血流了一地,差点没挺过来。
后来到了这偏远的钦州,我水土不服,天天做噩梦出虚汗,他就整宿整宿不睡觉守着我,连去衙门上任的日子都推迟了半个月。
甚至我怀孕那阵子,端茶倒水都是他亲力亲为。
真心这东西,他确实给过。
此时外头天色阴沉,雨丝飘得人心烦。
院子里跪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连把伞都不撑,浑身湿透,看着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那是云栀。
她和春桃都是我从京城带出来的陪嫁丫鬟。
论资历,她比春桃还高一头,所以我跟傅暮商过日子的时候,大多是让她在门外候着。
我这人心大,没往歪处想。
直到前阵子傅暮商出门办差,春桃随口提了一句:姑爷扇子上那个新坠子,编法看着像云栀的手艺。
我这才反应过来。
谁能想到,云栀肚子里已经有了傅暮商的种。
这几天她天天来跪,求我给她们母子一条活路。
我不点头,她就死跪不起。
能不执着吗?她心里清楚,只要她进了这个门,我就得回京城,到时候这宅子的女主人就是她了。
春桃恍然大悟:是啊,当年小姐跟皇上的赌约,她也是知道的。
云栀这时候抬起头,隔着雨幕跟我对视。
我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让她跪吧,这也是最后一天了。
为什么?
因为——
话还没说完,院门口就冲进来一个人影。
傅暮商撑着伞,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将云栀从泥水里拉起来,紧紧护在怀里。
云儿!快起来!
因为今天是他办完差事回家的日子。
一阵冷风吹过,云栀身子晃了晃,软绵绵地倒在了傅暮商怀里,晕过去了。
傅暮商急红了眼,把人打横抱起,冲到廊下,隔着窗户狠狠瞪了我一眼。
温雾梨,原来我不在家,你就这么作践她?这一次,不管你说什么,这个妾我纳定了!
说完,他抱着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春桃气得直跺脚,冲着窗户喊:又不是我家夫人让她跪的,是她自己赖着不走!
我心里毫无波澜,伸手关上了窗户,把外头的风雨挡在外面。
没事,反正都要走了。这几天我就把这事儿应下来,也不枉咱们夫妻一场。
春桃捏紧了手里的信封,眼眶发红。
好,等明天花匠来了,我就把信递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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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州这破地方,养人不行,养花更不行。
京城的名花名草到了这儿,没几天就得蔫巴。
所以每个月初五,会有专门的花匠送花进府,送的都是京城才有的稀罕品种,什么牡丹、芍药,变着花样来。
那是卫烬派人送的。
他知道我讨厌被人监视,所以只让人送花,顺道夹一封信问个安。
只是每封信的末尾,雷打不动都有一句:钦州的风景看够了没?
我顾忌着傅暮商的面子,从来不回信。
直到昨天,我才破了例。
又到了初五,花匠准时登门。
夫人,这是宫里新培育的玉蝶兰,一共送了五十盆出来,路上颠簸坏了不少,也就这两盆还能入您的眼。
年少时,京城常办赏花宴,不用请帖,只要有一株名花就能进场。
我爱凑热闹看花,但手笨不会养,全是卫烬提前替我搜罗好的。
如今哪怕我躲到天边,他也年年挑最好的送过来。
我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了那娇嫩的花瓣。
很好,我很喜欢。
花匠愣了一下,随即狂喜。
这还是夫人三年来头一回说喜欢,陛下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多高兴呢。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卫烬要是真像这花匠说得那么痴情,当年就不会放我嫁给别人了。
春桃把那个信封拿出来,递给了花匠。
这是我家夫人给你们主子的。
花匠一愣:这是……
我点了点头,语气郑重:我的意思,都在里面了。
好,属下明白了!
花匠双手接过,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结果走得太急,刚出门就撞上了急匆匆赶来的傅暮商。
那封信好死不死,掉在了傅暮商脚边。
春桃吓得脸都白了,紧张地看向我。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傅暮商弯腰捡起那封信,捏在手里翻看。
这是什么?
我脑子转得快,开口就编:是我给的赏钱。
傅暮商皱眉:赏钱怎么用信封装?
银票。我面不改色心不跳。
傅暮商狐疑地看了我一眼。
是吗?
他不信。
当着我的面,他直接撕开信封口,抽出来半截。
确实是几张银票。
他这才松了口气,把信封塞回花匠手里,摆摆手让人走了。
他不知道,那几张粘在一起的银票中间,夹着的是我写的催命符。
等这封信快马加鞭送到京城,我和傅暮商这三年的夫妻情分,也就走到头了。
所以多一个妾,少一个妾,又有什么关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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