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墙壁白得刺眼,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无孔不入。
马玉慧握着那张轻飘飘的银行流水单,觉得掌心的纸张滚烫得像烙铁。
VIP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衬得她的心跳声格外突兀。
她抬头望向病房紧闭的门,里面躺着刚脱离危险期的丈夫林长明。
就在刚才,主治医生语气凝重地告诉她,后续的治疗方案有两种选择。
一种效果最好,但需要自费近二十万;另一种是医保覆盖的基础方案。
医生等着她的答复,就像等待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家庭医疗决策。
可她张不开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那个他们共同奋斗二十年、省吃俭用建立起来的家,账户里只剩下几百块钱。
而那一百五十万,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流向了另一个方向。
十年,整整十年,她像个傻子一样,守着这个早已被掏空的家。
现在,医生在等她的决定,丈夫在等她的支持。
她却只想问问那个躺在病床上的男人:当你一次次转账的时候,可曾想过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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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林长明是在一阵尖锐的胸痛中失去意识的。
最后的记忆是办公室刺眼的灯光和同事们惊慌失措的脸。
再醒来时,他已经躺在了这家私立医院的VIP病房里。
柔软的床垫,独立的卫生间,甚至还有个小冰箱。
这一切都得益于他年初坚持升级的那份高端商业医疗保险。
“醒了?感觉怎么样?”护士熟练地调整着点滴速度。
林长明虚弱地点点头,想开口说话,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护士递过温水,语气轻松:“您真是福大命大,突发心梗能抢救这么顺利。”
“我太太呢?”他终于挤出嘶哑的声音。
“在外面和医生说话呢。您先休息,别担心费用,保险都能覆盖。”
护士的话让他松了口气,甚至生出几分庆幸。
这些年事业顺风顺水,他早就习惯了未雨绸缪。
这份昂贵的保险,现在看来真是明智的投资。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马玉慧走了进来。
她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但看到他醒来,还是挤出一个微笑。
“醒了就好,医生说你送来得及时,没有生命危险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林长明想去握她的手,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辛苦你了...医药费不用担心,保险应该能报大部分。”
马玉慧没有接话,只是细致地替他整理了一下被角。
这个细微的回避动作,让林长明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但他很快把这个念头归咎于自己术后的敏感和多疑。
“爸妈知道了吗?”他忽然想起什么,急忙问道。
“还没告诉他们,怕老人家担心。”马玉慧轻声说。
“先别说了,他们年纪大了,经不起吓。”
林长明松了口气,重新闭上眼睛休息。
马玉慧站在床边,看着丈夫苍白的脸,欲言又止。
最终她只是轻声说:“你好好休息,我出去一下。”
走廊里,她掏出手机,又一次查看银行发来的账户余额短信。
那串短得可笑的数字,像针一样扎进她的眼睛里。
她需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看看那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流水单。
十年来的每一笔转账,都要看得清清楚楚。
02
医院的走廊很长,马玉慧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
从包里拿出那份还带着打印机温度的流水单。
纸张在她手中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恐惧。
恐惧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隐藏着她不知道的真相。
第一笔转账发生在十年前的三月十五日,金额五万元。
收款方姓名清晰地印着:林德顺。
那是她公公的名字。
她努力回忆那个春天,家里有什么需要动用五万块钱的大事。
女儿刚上小学,家里刚换了辆代步车,一切都很平常。
第二笔是六个月后,金额变成了八万。
然后是隔年春天,十万。夏天,又是十万。
像是有规律的收割,每隔几个月就会有一笔钱转出。
金额越来越大,间隔越来越短。
最近的一笔是在三个月前,整整二十万。
流水单最后一行是累计转账金额:1,503,700元。
一百五十万三千七百元。这个数字让她头晕目眩。
她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必须去银行问清楚,也许是系统出了问题。
也许是有人盗用了账户,也许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快步走向电梯,连包都忘了拿。
银行客户经理认出了她,热情地打招呼:“林太太,今天怎么有空来?”
当她说出要查询十年来的转账明细时,经理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这么久的记录需要时间调取,您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我丈夫住院了,需要钱做手术。”她选择性地透露部分真相。
经理同情地点点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等等...林太太,您账户最近三个月有大额资金转出啊。”
屏幕转向她,熟悉的转账记录赫然在目。
“这些...都是正常转账吗?”她声音发颤。
“都是林先生本人操作的,每次来都很匆忙。”
经理压低声音:“有几次还是他父母陪着来的,老人家可高兴了。”
马玉慧道谢离开时,感觉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阳光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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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医院时已是黄昏,VIP病房区的走廊格外安静。
马玉慧在病房门口停下,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的丈夫。
林长明睡得很沉,呼吸平稳,仿佛只是普通地睡了一觉。
这张脸她看了二十年,从青涩到成熟,从贫穷到富足。
她想起刚结婚时,两人挤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分吃一碗泡面。
她记得自己为了省一块钱公交费,宁愿多走三站路。
记得林长明创业失败时,她拿出全部积蓄支持他重新开始。
那些年,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后来生意慢慢好转,换了房子,买了车,生活终于宽裕了些。
但她节俭的习惯已经刻进了骨子里,总觉得要多存些钱才安心。
为女儿的教育,为父母的养老,为不可预知的未来。
林长明常笑她太会过日子,说钱赚来就是要花的。
她总是不以为然,觉得男人大手大脚,不会规划。
现在想来,他哪里是不会规划,只是他的规划里没有她罢了。
护士推着药车经过,善意地提醒:“林太太,您脸色不好,要多休息。”
她勉强笑笑,推开病房门走进去。
林长明醒了,正试图自己坐起来。
“你去哪了?刚才医生来过,说还要做几个检查。”
他的语气里带着些许抱怨,像个需要照顾的孩子。
若是平时,她一定会温言软语地哄他。
但现在,她只是默默调整病床的高度,动作机械。
“医生说了后续治疗方案吗?保险能报多少?”
林长明最关心的还是钱的问题,这让她觉得讽刺。
“等你再好些再说吧,现在最重要的是养病。”
她避开他的目光,转身去倒水。
热水溅到手背上,带来一丝刺痛,反而让她清醒了些。
不能慌,不能乱,这个家还需要她撑着。
即使已经被掏空,即使只剩下一个空壳。
04
夜深了,医院渐渐安静下来。
林长明因为药物作用又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
马玉慧坐在陪护椅上,毫无睡意。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女儿从大学发来的消息。
“妈妈,爸爸怎么样了?需要我请假回来吗?”
她回复说情况稳定,让女儿安心学习。
女儿又发来一条:“钱够用吗?我卡里还有打工存的钱。”
这句话差点让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连还在上学的女儿都知道要担心医疗费。
那个口口声声说爱这个家的男人,却亲手掏空了它。
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城市的夜景。
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庭。
有的幸福,有的不幸,有的像她一样,活在谎言里。
忽然想起半年前,婆婆李静娴过七十大寿。
在老家最好的酒店摆了二十桌,请了专门的司仪和乐队。
当时她还奇怪,公婆哪来这么多钱办这么豪华的寿宴。
婆婆拉着她的手说:“都是长明孝顺,非要大办。”
她当时只觉得丈夫体贴,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那一场寿宴,怕是又花掉了好几万吧。
还有去年公公突然换了辆新车,说是中了彩票。
小姑子家的房子装修,公婆大手笔支援了十万。
每次家庭聚会,亲戚们都夸林长明是孝子典范。
她在一旁听着,还与有荣焉。
现在串联起来,每一个细节都指向那个可怕的真相。
这不是一时糊涂,而是长达十年的精心隐瞒。
“玉慧...”病床上传来丈夫虚弱的呼唤。
她收敛情绪,转身走到床边:“怎么了?要喝水吗?”
林长明摇摇头,眼神有些闪烁:“我住院的事,真没告诉爸妈?”
“没有,等你好了再说吧。”
他明显松了口气:“也好,他们年纪大,经不起吓。”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最后的忍耐。
“你这么怕他们担心,怎么不怕我担心?”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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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病房地板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
张主任带着一群医生来查房,仔细检查了林长明的情况。
“恢复得不错,但冠脉造影显示血管条件不太理想。”
主任的话让刚放松的气氛又紧张起来。
“需要植入支架,我们有两种方案。”
“一种是国产普通支架,医保可以全额报销。”
“另一种是进口药物涂层支架,效果更好,但需要自费。”
主任看向马玉慧:“大概需要十五到二十万,你们可以考虑一下。”
林长明抢先开口:“当然用最好的,钱不是问题...”
话说一半,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看向妻子。
马玉慧面无表情地说:“张主任,我们需要时间商量。”
医生们离开后,病房里陷入尴尬的沉默。
林长明小心翼翼地问:“保险不是能报销大部分吗?”
“你是说那份每年交两万八的高端医疗险?”
马玉慧从包里拿出保险合同:“我仔细看过了。”
“支架材料费属于免责条款,保险公司不承担。”
林长明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怎么会...”
“你买保险的时候,没仔细看条款吗?”
她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讨论别人的事。
“那...我们自己的存款应该够吧?我记得账户里还有...”
“还有三百二十八块五毛。”马玉慧打断他。
“这不可能!”林长明激动地想坐起来,又因胸痛躺了回去。
“我上个月看还有几十万的,是不是你看错了?”
马玉慧把手机银行界面递到他眼前。
那个短得可笑的余额,让他瞬间哑口无言。
“可能...可能是定期存款没显示出来...”他还在挣扎。
“所有的定期、理财、基金,我都查过了。”
马玉慧收起手机,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现在,你能告诉我钱去哪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