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已不再建立在欧洲价值观之上”

【文/观察者网 王一】“我不需要国际法。”美国总统特朗普日前在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抛出的这句话，像一记北极寒风中的重击，震惊了欧洲政坛。

“政客新闻网”欧洲版1月9日发文指出，刚结束假期归来的欧洲官员们面对的是一个令人震惊的新世界——特朗普掳走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的行动，首先令欧盟高层措手不及，陷入短暂沉默。紧接着，特朗普接连质疑北约、威胁古巴和伊朗，并宣称出于“国家安全”需要，美国必须“拥有”格陵兰岛，无论目前掌控该地区的美国盟友是否同意。

报道称，特朗普的做法不仅威胁诸如《巴黎协定》这样的全球协议，也对世界上最大的国际立法机构欧盟带来了“生存威胁”。

欧盟每年出台超过2000项指令、法案、法规和其他法律文件，深度塑造着27个成员国的经济与社会运行。然而，在一个由美国主导、法治无关紧要的世界里，欧盟的立法机制很快就会沦为“过时的历史遗物”。

“白宫不在意能否与欧洲保持友好关系”

“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时刻。”一位不愿具名的欧洲外交官称，此前欧洲媒体常常嘲笑特朗普及其团队，把他们描绘成愚蠢甚至疯狂的人物，“我认为这是错误的判断，他们非常有能力”。

话锋一转，他接着说，但特朗普团队的目标十分清晰：不惜一切代价推进美国及特朗普政府的利益，白宫并不在意是否能与欧洲保持友好关系，随时准备批评、威胁、欺凌甚至攻击欧洲大陆，“这根本不该令人感到意外”。

然而，特朗普第二任期已近一年，欧洲方面却始终未在战略层面就美国的疏远问题，展开过正式讨论。上述外交官认为，“这个问题必须被讨论”，之所以没有就此进行全面讨论，主要是因为乌克兰问题。

“政客新闻网”欧洲版分析称，这正是当下使欧盟反应能力瘫痪的核心矛盾。尽管欧盟高呼要自力更生，但在安全上却依旧严重依赖北约。因此，在推动乌克兰达成一项可接受的停火或和平安排上，欧洲迫切需要美国的支持。

6日，援助乌克兰“志愿联盟”成员国举行会议，试图推动一项方案，即由美国提供军事“兜底”，保障未来达成的任何和平协议。但会议结束后，由30多个政府发表的联合声明并未明确美国将在其中扮演的具体角色，特朗普方面也没有签署这份声明。

当地时间1月6日，援助乌克兰“志愿联盟”成员国举行会议。 社交媒体

美国总统特使威特科夫当天在社交媒体上发文说，美方和“志愿联盟”一致认为，持久的安全保障和强有力的繁荣承诺对于乌克兰实现永久和平至关重要。但他回应称，美方代表团将于6日晚至7日与乌克兰代表团继续磋商。

特朗普8日还对《纽约时报》声称：“我一直对欧洲非常忠诚。我做得很好。如果不是我，现在整个乌克兰都已处于俄罗斯控制之下了。”

在巴黎会议后的联合新闻发布会上，多家媒体纷纷提问法国总统马克龙和英国首相斯塔默，欧洲是否还能在乌克兰问题上信任美国，二人均未作出正面回答。法国《言论报》当时称，乌克兰和平计划正在谈判中，欧洲仍寄希望于美国的干预主义不会损害乌克兰利益。

欧盟避免与特朗普公开对立，然后呢？

“政客新闻网”欧洲版指出，俄罗斯尚未真正参与相关安排，乌克兰局势依旧脆弱。在这一极其敏感的时刻，若公开与特朗普对立，欧盟及其他乌克兰盟友将面临巨大风险。但问题在于，如果不正视西方的新现状，欧洲领导人恐怕难以争取足够的政治支持，去推动一场规模如此之大的外交与安全政策调整，逐步减少对美国的依赖，甚至重新思考北约的角色。

马克龙是少数正视这一现实的欧洲领导人。他在8日的外交政策演讲中警告说，美国正试图重新划分世界的势力范围。

“美国是一个既定大国，但正在逐渐远离一些盟友，并摆脱他过去一直在推广的国际规则。”马克龙表示，欧洲绝不能接受所谓的“新殖民主义”，必须进一步投资自身的“战略自主”。

当地时间1月8日，马克龙在法国驻外大使会议上发表讲话。 社交媒体

但尴尬的是，马克龙本人正处于政治生涯的低谷期，议会陷入僵局，关键改革停滞不前，极右翼在民调中声势高涨。即便许多外交官和官员认同他的判断，也清楚他在欧盟决策中的影响力已今非昔比。

法新社注意到，马克龙在马杜罗被美国强行带走后，第一时间“庆祝”，声称委内瑞拉人“应该为马杜罗下台欢欣鼓舞”。但这一言论迅速引发争议，被批向特朗普政府“卑躬屈膝”。法国政府发言人5日改口称，马克龙“既不支持也不赞同”美国针对委内瑞拉的军事行动。

在格陵兰岛问题上，马克龙彻底双标，声称他认为美国“绝不会”侵犯丹麦对格陵兰岛的主权。

即便特朗普选择继续站在欧洲一边，在格陵兰问题上后退，并承诺派遣美军对乌克兰提供安全保障，这种局面能够持续下去吗？

多名外交官仍在心中存疑。在一位“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美国总统治下，任何美国签署的安全承诺，其含金量都无法保证。“归根结底，你没有任何确定性。”一名欧洲外交官说。

“世界已不再建立在欧洲价值观之上”

欧盟批评人士指出，特朗普塑造的新世界秩序中，欧盟的脱节随处可见。在加沙问题上，尽管欧盟是最大的援助方，却几乎不被纳入任何未来治理或和平安排的讨论中；当伊朗抗议者试图推翻政权时，远在3000英里之外的欧盟领导人除了空洞的言辞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动作。

一名非欧盟国家的高级外交官说：“欧洲已经迷失了方向，我不确定除了乌克兰之外，他在世界任何地方还能发挥作用。”

这名外交官还发现，欧盟内部的分裂进一步削弱了其存在感。针对美国在委内瑞拉的行动，欧盟层面先后出现三份不同的声明，分别来自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欧洲理事会主席科斯塔和欧盟外交与安全政策高级代表卡拉斯。卡拉斯呼吁“保持冷静与克制”、尊重国际法“原则”的声明，仅获得26个成员国支持，匈牙利选择不加入。

据意大利安莎社5日报道，37名欧洲议会议员近日致信欧盟领导人，敦促欧盟谴责美国对委内瑞拉的军事行动。欧洲议会意大利籍议员达尼洛·德拉瓦莱在声明中表示，美方行动“严重违反国际法和《联合国宪章》宗旨和原则”，可能进一步破坏地区稳定并加剧拉丁美洲紧张局势。他呼吁，欧盟作为倡导多边主义和国际法治的重要力量，应当就此表达清晰、一致的立场。

美国对世界秩序的公然挑战，也冲击到了英国。斯塔默上台前曾猛烈批评保守党政府未能正面回应特朗普对国际法的漠视，而如今执政后，他只能发表一些最苍白无力的公开评论，拒绝就特朗普在委内瑞拉推动政权更迭的行动的合法性作出明确表态。

斯塔默只是不痛不痒地撇清，称“英国没有以任何方式参与这次行动”，呼吁在“快速演变”的局势下“先查清所有事实”。

这都与欧洲在俄乌冲突爆发后对俄罗斯的强烈谴责形成鲜明对比。一名欧洲外交官反问道：“如果我们对美国在委内瑞拉的所作所为不予反对，我们还有什么立场去约束俄罗斯？”

在格陵兰问题上也是如此。面对特朗普宣称要“拥有”这一隶属于北约成员国的领土，欧盟对丹麦的支持同样小心翼翼，尽量避免任何直接批评美国的措辞。“法律强于武力”，已是冯德莱恩所能给出的最强表态。但这一说法在现实中是否正确，外界目前很难确定。

“世界已不再建立在欧洲价值观之上。”前述欧洲高级外交官说，“世界的运作方式已经彻底改变，欧洲必须找到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