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手机提示短信抵达的清脆声响,像一根针,扎破了银行大厅里浮躁的空气。
我爸林国栋的手,在那一刻,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柜台上方一排排的日光灯管,投下惨白而冰冷的光,将他脸上每一道细纹都照得格外清晰。
我舅舅张建军就站在他旁边,脸上挂着那种生意场上惯有的、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排队的人都听见:
"薇薇可是咱们家第一个清华生,这一百八十九万算什么,就当是舅舅的一点心意,给孩子的启动资金!"
我爸林国栋没有搭腔。
他那双常年握方向盘的手,此刻正捏着那张崭新的蓝色银行卡,指腹粗糙的茧子在光滑的卡面上来回摩挲,像是在辨别一张钞票的真伪。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柜台的玻璃隔板,对那个年轻的银行职员说:
"同志,麻烦帮忙查一下这张卡的余额。"
![]()
01
这事儿得从半个月前说起。
那天傍晚,我刚从学校回来,还没到楼下就看见一辆黑色的奥迪车停在我家楼下,在一排电动车和自行车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邻居王婶正在楼下择菜,看见我就凑过来:"薇薇啊,你舅舅来了,开的可是好车!听说你考上清华了?了不起啊!"
"谢谢王婶。"我笑着应了一声。
"你舅舅这些年在外面混得不错吧?上次回来还给你们送了一台大彩电,这次又开这么好的车。"王婶压低声音,"不像你爸,开了十几年出租车,还是那副穷酸样。"
我没接话,加快脚步上了楼。
推开门,舅舅张建军正坐在我家那张旧沙发上,手里夹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那张国字脸显得格外精神。他今天穿的是一身深灰色西装,料子看起来很好,脚上那双锃亮的皮鞋在我家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光。手腕上那块金灿灿的手表,我上次在商场见过,标价八万多。
我爸正在厨房里炒菜,围着那条旧围裙,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砰砰"作响。
"舅舅。"我叫了一声。
"哎呦,我的好侄女!"舅舅立马站起来,走过来搂住我的肩膀,手上的金戒指在我眼前晃了晃,"清华啊,清华!舅舅这辈子做梦都没想到,咱们家能出个清华的大学生!"
"是咱们老张家。"我爸在厨房里冷冷地说了一句。
舅舅的笑容僵了那么一秒,随即又恢复了:"对对对,咱们老张家的外甥女就是聪明!像她妈,当年你嫂子也是咱们县里的高考状元,要不是..."
"吃饭了。"我爸打断了他,端着两个菜出来,"建军,留下来吃饭。"
"那感情好!"舅舅重新坐下,看着桌上的菜,"哎呀,国栋,你这手艺还是那么好。不过啊,你也该对自己好点,别总是吃这些素菜。"
"够了。"我爸简短地说。
"我知道你省,但是省也要有个度。"舅舅夹了口菜,"你看看这房子,住了多少年了?墙皮都掉了。我上次跟你说,我在城东那边有套房,三室两厅,精装修,你们搬过去住..."
"不用。"我爸依然是那两个字。
舅舅叹了口气,看向我:"薇薇,你说说你爸这人,就是死心眼。当年要不是他死要面子,你妈也不至于..."
"吃饭。"我爸的筷子重重地敲在碗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餐桌上突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
我妈去世三年了。胃癌晚期,从查出来到走,不到半年。每次有人提起妈妈,我爸的脸色就会变得很难看,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吃完饭,我爸收拾碗筷,舅舅点上了一根烟,靠在沙发上:"国栋,出来说话,今天我来是有正事。"
我爸洗完碗,擦干手,在我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薇薇考上清华,这学费、生活费,四年下来可不是小数目。"舅舅弹了弹烟灰,"我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又要供她读书。开出租车,一个月能赚多少?五千?六千?除去油钱、份子钱,剩不下多少吧?"
我爸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清华在北京,那地方消费高得很。学费一年就要好几万,加上住宿费、生活费,四年下来,怎么也得三四十万。"舅舅往前凑了凑,"你那点积蓄,够吗?"
"够。"我爸的声音很平静。
"我知道你能供得起,但是咱们做长辈的,不能让孩子太辛苦。"舅舅压低了声音,"别的同学都是大城市来的,家里条件都好。薇薇去了北京,总不能让她穿得破破烂烂,住最便宜的宿舍,吃最便宜的饭吧?你想让她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
"只要我女儿好好读书,没人会看不起她。"
"国栋,你就是想得太简单了!"舅舅的语气提高了几分,"现在这社会,不是说你好好读书就行的。人脉、资源、眼界,这些都需要钱。你以为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就只是在教室里听课?人家周末去看音乐会、话剧,假期出国游学,你女儿呢?"
我爸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所以这次我来,就是想帮帮薇薇。"舅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信封,"这是见面礼,一万块,零花钱。薇薇,拿着。"
我看了看我爸,他微微点了点头。
我接过信封,里面鼓鼓囊囊的,全是百元大钞。
"这只是小意思,真正的大头,舅舅已经给你准备好了。"舅舅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崭新的银行卡,在手里晃了晃,"看见了吗?这张卡里,舅舅给你存了一百八十九万。"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和我爸几乎同时抬起头,瞪大了眼睛。
"一百八十九万?"我的声音都变了调。
"对,一百八十九万。"舅舅把银行卡放在茶几上,那张蓝色的卡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光,"这些年我在外面做生意,地产、矿产都有涉及,也攒了些钱。薇薇是我唯一的亲侄女,我总不能看着她去北京受苦。"
我爸的脸色变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张卡。
"张建军,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我能有什么意思?就是想帮帮孩子。"舅舅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你不是总担心供不起吗?现在好了,这笔钱够薇薇读完大学,还能剩下不少。"
"我能供得起我女儿上学。"
"我知道你能供得起,"舅舅点了根新烟,"但是你想过没有,你能给她的,只是最基本的。我能给她的,是让她在北京过得体面、舒坦的生活。"
![]()
02
"一百八十九万。"我爸重复了这个数字,声音很轻,"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这些年做生意赚的。"舅舅弹了弹烟灰,"地产项目投了几个,矿产也有份子,加上这两年行情好,赚了不少。"
"做生意。"我爸冷笑了一声,"你上次回来的时候,还跟王叔借了五万块,说是周转。"
舅舅的脸色变了变:"那是一时资金链紧张,现在不是还上了吗?"
"还上了?"我爸盯着他,"王叔上个月还在楼下跟我说,你答应他这个月还钱。"
"哎呀,那是另一笔!"舅舅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国栋,你就是爱较真。我现在手头确实有钱,不然我能开哪辆奥迪?能住城东的大房子?你要是不信,咱们可以去银行查,当面查!"
我爸站了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
"张建军,你还记得当年你跟我妹妹借的那笔钱吗?"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出了一丝颤抖。
舅舅愣了一下:"国栋,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提那事儿干什么?"
"二十万。"我爸转过身,眼睛死死盯着舅舅,"当年你说要做生意,跟我妹妹借了二十万。后来你妹妹病了,需要钱,你说钱被投进去了,暂时拿不出来,但是你可以先借给我们,等生意做起来了再说。"
"对啊,我是借给你们了。"舅舅的声音有些发虚。
"借?"我爸冷笑,"那二十万本来就是我妹妹的嫁妆,你只是还给她而已。"
空气又一次凝固了。
我站在旁边,整个人都懵了。舅舅借妈妈钱?妈妈的嫁妆?这些事我从来都不知道。
"国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舅舅站了起来,脸色有些难看,"我当时确实是借给你们的,你嫂子走后,我不是说了吗,那钱不用还了,就当是我给她的医疗费。"
"你少来这套!"我爸突然吼了一声,整个房间都在震动,"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妹妹临走前跟我说得清清楚楚,那二十万是她自己的嫁妆,她当年结婚的时候,我岳父岳母给她的。她因为信任你,把钱存在你那里,让你帮忙理财。结果你呢?把钱拿去做生意,亏了,还不承认!"
舅舅的脸涨得通红:"那、那也是我帮她赚钱..."
"赚钱?赚个屁!"我爸指着舅舅,手指都在发抖,"你拿我妹妹的钱做生意,亏了,一分不剩。我妹妹病了,需要钱救命,你还装模作样地说是借给我们的。张建军,你还要脸吗?"
"够了!"舅舅也吼了起来,"当年的事,谁说得清楚?你嫂子都走了,你还揪着不放干什么?我现在不是想补偿吗?一百八十九万,够不够?"
"我不稀罕你的补偿。"我爸说完,转身进了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舅舅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舅舅深吸了一口气,走过来,把那张银行卡塞进我手里:"薇薇,舅舅知道你爸对我有意见,但是你要相信舅舅,这钱是真的。密码是你的生日,六个零。这卡你先收着,等到了北京,需要钱的时候就用。"
"舅舅,我爸他..."
"我知道他的脾气,从小就倔。"舅舅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但是你记住,舅舅不会害你。这钱,你爸不要,你也得要。到了北京,别让自己受委屈。"
说完,舅舅拿起车钥匙,转身离开了。
我听见他下楼的脚步声,然后是楼下的汽车引擎声,最后一切归于平静。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握着那张银行卡,翻来覆去地看。卡面上印着我的名字——林薇,下面是一串卡号。蓝色的卡面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是在诉说着什么秘密。
一百八十九万。
这个数字对我来说,太遥远了。我爸开了十几年出租车,风里来雨里去,省吃俭用,一个月能攒下五千块就不错了。一百八十九万,得不吃不喝攒三十多年。
我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爸,吃饭了。"
没有回应。
"爸,舅舅走了。"
还是没有回应。
我靠在门上,听见里面传来很轻的叹息声,还有什么东西被翻动的声音。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舅舅说的那些话,还有我爸的怒吼。那些我从来不知道的往事,像是突然打开的潘多拉魔盒,让我不知所措。
妈妈的嫁妆?二十万?舅舅拿去做生意?这些事,为什么从来没人告诉过我?
第二天一早,我被厨房里传来的声音吵醒了。
我走出卧室,看见我爸正在做早饭。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背影看起来格外单薄。
"薇薇,过来吃饭。"
我走到餐桌前,看见桌上摆着我最爱吃的煎蛋和豆浆,还有两个热腾腾的包子。
"爸..."
"关于那张卡的事,"我爸打断了我,把包子放在我碗里,"咱们晚上再说。今天我约了你舅舅,一起去银行。"
我愣住了:"去银行?"
"对,去查余额。"我爸咬了一口包子,表情很平静,"你舅舅说卡里有一百八十九万,那咱们就当面查清楚。"
"可是舅舅他..."
"他既然给了,就不怕查。"我爸放下筷子,看着我,眼神很认真,"薇薇,爸这辈子没本事,没给你挣下什么家业。但是爸有一条原则——不明不白的钱,咱们不能要。这钱到底是哪来的,是不是真的有这么多,咱们必须查清楚。"
"那如果真的有一百八十九万呢?"
"那再说。"我爸端起豆浆喝了一口,"但是爸猜,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
03
当天中午,我爸就给舅舅打了电话。
他打开免提,我站在旁边听着。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舅舅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国栋?"
"建军,下午有空吗?"我爸的语气很平静。
"怎么了?"
"昨天你给薇薇的那张卡,我想当面查一下余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舅舅的声音,带着一丝恼火:"国栋,你这是什么意思?不相信我?"
"不是不相信,是要当面说清楚。"我爸说,"这么大一笔钱,来路得清白。我得确认这钱是哪来的,能不能让薇薇收。"
"我都说了,是我做生意赚的!"舅舅的声音提高了,"你非要这么折腾?"
"这不是折腾,是负责任。"我爸说,"一百八十九万不是小数目,我得弄清楚。"
"行,行,你要查就查!"舅舅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明天下午三点,城北的建设银行,咱们当面查!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挑出什么毛病来!"
"好,明天见。"
挂了电话,我爸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紧锁。
"爸,舅舅听起来挺生气的。"我小心翼翼地说。
"他气不气,不关我的事。"我爸吐出一口烟,"薇薇,你要记住一件事——这世上没有白来的好处。你舅舅突然拿出一百八十九万,要么是真的想帮你,要么就是另有所图。"
"另有所图?"
"你舅舅这些年在外面,到底做得怎么样,我不知道。"我爸弹了弹烟灰,"但是我知道,他欠了不少人钱。上次王叔跟我说,你舅舅跟他借了五万,说好这个月还,到现在还没还。李婶家的儿子,也借给他三万,说是投资项目,结果一年了,连利息都没给。"
我愣住了:"那他怎么还能开奥迪?还住大房子?"
"这就是问题所在。"我爸说,"表面上光鲜亮丽,背地里是什么样,谁知道?"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房间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事。
我拿出那张银行卡,又看了看手里的那个红色信封。一万块,对我们家来说已经是一笔不小的钱了。舅舅说里面还有一百八十九万,如果是真的,那我在北京的四年,就完全不用担心钱的问题了。
但如果不是真的呢?
我想起昨晚我爸说的那些话——妈妈的嫁妆,二十万,舅舅拿去做生意。这些事,妈妈从来没跟我提起过。
我打开书桌的抽屉,从最下面翻出一个小盒子。那是妈妈留给我的,里面放着一些她的照片和信件。
我翻了翻,找到一张妈妈和舅舅的合影。照片里的妈妈很年轻,笑得很灿烂,舅舅站在她旁边,也是一脸笑容。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和建军哥在游乐园,我十八岁生日。"
那时候的舅舅,看起来很朴实,穿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和现在那个穿着西装、开着豪车的舅舅,完全是两个人。
我又翻出一封信,是妈妈写给我爸的,应该是他们结婚前写的。信里有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国栋,我爸妈给了我二十万嫁妆,我打算交给建军帮忙理财。他说要做生意,我想帮帮他。你不用担心,他是我亲弟弟,不会有事的。"
原来是真的。
妈妈真的把嫁妆给了舅舅。
我坐在那里,突然觉得很难过。妈妈那么信任舅舅,结果呢?
第二天下午,天气很热。我和我爸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城北的建设银行。
银行门口停着几辆车,我一眼就看见了舅舅那辆黑色的奥迪。他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今天穿的是一身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
看见我们,舅舅走过来,脸上挂着笑容,但笑容里透着一丝不自然:"国栋,薇薇,来了。"
"来了。"我爸简短地说。
"我就知道你这人较真,非要查个明白。"舅舅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行,今天咱们就当着面查,省得你说我骗你。"
"不是怕你骗我,是想说清楚。"我爸说,"一百八十九万不是小数目,这钱的来路,必须清白。"
"来路当然清白,都是我这些年做生意攒下的。"舅舅点上烟,深吸了一口,"前年我投了一个地产项目,赚了三十多万。去年又投了矿产,分红拿了五十多万。加上这些年做点其他生意,攒下一百八十九万,不算多。"
"那你欠王叔的五万..."
"那是周转,下个月就还。"舅舅有些不耐烦地说,"国栋,你别总揪着这些小事不放。"
我爸没再说话,转身走进了银行。
![]()
04
建设银行的大厅里开着空调,但还是挡不住人群带来的燥热。
这会儿正是下午办业务的高峰期,大厅里排了长长的队伍。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有几个大妈在讨论理财产品,吵吵嚷嚷的;还有个小孩在哭闹,他妈妈在旁边哄着。
我爸走到取号机前,按了"个人业务",机器吐出一张纸条——A257号。
电子屏幕上显示:当前办理A198号。
"还要等五十多号。"我说。
"等着吧。"我爸说,走到等候区坐下。
舅舅跟在后面,也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掏出手机开始刷:"国栋,你这人就是太谨慎了。等会儿查出来,卡里确实有一百八十九万,你可别后悔。"
我爸没搭话,只是盯着电子屏幕。
A199、A200、A201...
数字跳得很慢,每一个号码大概要等三四分钟。
舅舅的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变,然后挂断了。
不到一分钟,又响了。
舅舅又挂断。
第三次响起的时候,舅舅终于接了:"喂?...我知道,我知道...下周,下周一定...你放心,钱肯定会还..."
他站起来,走到大厅外面接电话去了。
透过玻璃门,我看见舅舅在外面来回踱步,一边说着什么,一边用手比划着,表情看起来很着急。
"催债的。"我爸突然说了一句。
"什么?"
"你舅舅欠了不少债,经常有人催。"我爸说,"上次他来咱们家,我在楼下看见有两个人在他车旁边等着,看样子不像好人。"
我心里一紧。
过了十几分钟,舅舅回来了,脸色有些难看,重新坐下,点了根烟。
"公司的事,有点麻烦。"他解释了一句,但声音有些发虚。
A220、A230、A240...
数字越跳越接近我们的号码,我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些不安。
A250、A251、A252...
舅舅掐灭了第三根烟,站起来,在大厅里来回走了几步,然后又坐下。他的手一直在抖,不停地看手机,又不停地放下。
A255、A256...
"A257号,请到3号窗口办理。"
电子屏幕上跳出了我们的号码,同时响起了提示音。
"到我们了。"我爸站起来,拿着那张号码纸走向3号窗口。
我和舅舅跟在后面。
3号窗口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女职员,化着淡妆,表情专业而礼貌。
"您好,请问办理什么业务?"她抬起头,微笑着问。
"查余额。"我爸说着,把那张蓝色的银行卡从口袋里拿出来,递了过去。
女职员接过卡,刷了一下读卡器,然后看向我爸:"请问您是持卡人吗?"
"我女儿是持卡人,我是她父亲。"我爸说,"能不能当面查一下这张卡里的余额?"
"需要本人持身份证办理。"女职员说。
我连忙从包里掏出身份证,双手递过去。
女职员接过身份证,核对了一下,然后在电脑上开始操作。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大厅里的喧闹声还在继续,但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是擂鼓。
舅舅站在我旁边,又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空调的冷风中缓缓散开。他的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爸的手搭在柜台的大理石台面上,手指轻轻敲击着,"笃笃笃"的声音很轻,但很有节奏。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我注意到,他握着柜台边沿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泛白了。
"请问您是要查询账户余额吗?"女职员抬起头问。
"对,查账户余额和交易记录。"我爸说。
女职员点了点头,继续在电脑上操作。
舅舅突然笑了一声,声音有些大,吸引了周围几个人的注意:"国栋,你说你这人,我都说了卡里有一百八十九万,你还非要查。等会儿查出来,咱们是不是该好好庆祝一下?薇薇考上清华,这可是大喜事!"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但我注意到,他的手一直在抖,烟灰掉在了地上。
我爸没搭话,只是静静地盯着柜台上的电脑屏幕,虽然他看不见屏幕上的内容。
"您好,请稍等,系统正在查询。"女职员说,手指继续在键盘上敲击。
时间好像过得特别慢。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我感觉自己的手心都出汗了,紧紧握着那个红色的信封。
舅舅又抽了一口烟,烟灰落在地上,他没注意,又点了根新的。
"薇薇啊,"舅舅突然转头看着我,笑着说,"到了北京,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别委屈了自己。你看你现在穿的这些衣服,都是地摊货吧?到了清华,那可是全国最好的大学,同学都是精英,你得穿得体面点。"
我点了点头,但心里七上八下的,根本听不进去他说什么。
"还有啊,北京消费高,吃饭、买书、参加活动,处处都要钱。"舅舅继续说,"不过你不用担心,这一百八十九万,够你花的了。"
他的声音越说越大,好像是在故意说给周围的人听。
排在我们后面的几个人都抬起头看向我们,眼神里带着羡慕。
"一百八十九万啊,这可不是小数目。"有人小声嘀咕。
"现在这些有钱人,送孩子上学都这么大手笔..."
"人家是清华,不一样..."
舆论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但我的注意力全都在柜台上。
女职员终于停下了敲击键盘的动作,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查到了。请问您需要打印余额单吗?"
"打印。"我爸说,声音很沉,很稳。
女职员点了点头,伸手按下了打印机的按钮。
"嗡——"
打印机开始工作,发出"嗡嗡"的响声。
那声音在安静的柜台前显得格外刺耳。
一张小小的纸条从机器里慢慢吐了出来,一毫米一毫米地往外移动。
我能看见纸上印着几行字,但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内容。
舅舅往前凑了凑,脖子伸得老长,想看清那张纸条上的内容。
我爸站在那里,纹丝不动,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纸。
"撕——"
女职员撕下纸条,看了一眼,然后递给我爸。
与此同时,我的手机"叮"地响了一声——短信提示音。
我下意识地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来自银行的短信:
"尊敬的客户,您尾号6789的账户当前余额为..."
我还没看完后面的数字,就听见我爸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震惊和愤怒:
"这..."
他的手开始发抖,那张纸条在他手里颤抖着。
我抬起头,看见我爸的脸色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很大。
舅舅也愣住了,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火星在地砖上闪烁了一下,然后熄灭了。他的脸色从刚才的红润变成了惨白,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大厅里的喧闹声还在继续,但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我低头看向手机屏幕,那条短信上的数字,让我整个人都石化了。
"尊敬的客户,您尾号6789的账户当前余额为..."
后面的数字,和舅舅说的一百八十九万,完全对不上。
完全对不上。
我爸拿着那张纸条的手在剧烈地颤抖,他盯着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神像刀子一样扫向舅舅。
舅舅往后退了一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张建军,"我爸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
05
"国栋,你听我解释..."舅舅的声音发颤。
"解释?"我爸冷笑了一声,把那张纸条往舅舅脸上一甩,"你解释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纸条飘落在地上,我捡起来一看,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几行字:
账户持有人:林薇
卡号:6217××××××××6789
账户余额:18,900.00元
我看着那个数字,整个人都呆住了。
不是189万,不是18.9万,而是1万8千9百元。
18900。
舅舅弯腰捡起纸条,看了一眼,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肩膀垮了下来。
"国栋,这、这肯定是银行搞错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搞错?"我爸指着柜台,"人家银行能搞错?我女儿手机上也收到短信了,你看看,上面写的是多少?"
周围排队的人都围了过来,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
"好像是余额不对..."
"刚才不是说有一百八十九万吗?"
舅舅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国栋,你听我说,我、我可能记错了..."
"记错?一百八十九万你能记错?"我爸的声音越来越大,"张建军,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舅舅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我爸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对女职员说:"同志,麻烦帮忙打印一下这张卡的交易记录。"
"好的,请稍等。"女职员又开始在电脑上操作。
过了一会儿,打印机又响了,吐出一张更长的纸。
女职员递给我爸,我爸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就这一笔?"我爸问。
"是的,这张卡是新开的,只有一笔存款记录。"女职员说。
我凑过去看,纸上只有一行记录:
存款时间:前天下午3:45
存款金额:18,900.00元
就是这么一笔。
"薇薇,咱们走。"我爸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等等,国栋,你听我解释..."舅舅想要拉住我爸的手。
"别碰我。"我爸甩开了舅舅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我愣在原地,看着舅舅那张惨白的脸。他的嘴唇还在哆嗦,眼眶有些泛红,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薇薇,走!"我爸回头喊了我一声,声音很冷。
我连忙跟上,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舅舅。他站在柜台前,一动不动,周围的人都在看着他,指指点点。
走出银行大厅,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爸走得很快,我几乎是小跑着才跟上他。
"爸,到底怎么回事?卡里的钱..."
"别问!"我爸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眼眶通红,"薇薇,你只需要知道,这钱咱们不能要。一分都不能要。"
"可是..."
"回家再说。"
我爸的语气不容置疑,我只好闭上嘴。
一路上,我爸一句话都没说。他走得很快,拳头一直紧紧攥着,脸色铁青。
我偷偷看了看手机,那条短信还在屏幕上:
"尊敬的客户,您尾号6789的账户当前余额为18,900.00元。"
那个数字,让我心里五味杂陈。
回到家,我爸直接进了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不知所措。
手机又响了一声,我打开一看,是舅舅发来的微信:
"薇薇,舅舅对不起你们。但是你要相信舅舅,舅舅没有骗你们,只是...算了,不说了。你好好上学,到了北京,有什么困难就跟舅舅说。"
我没回复,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切。
舅舅说卡里有一百八十九万,结果只有一万八千九。
他玩了一个数字游戏。
过了不知道多久,卧室的门开了。
我爸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旧鞋盒。
"薇薇,过来。"他说,声音沙哑。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我爸打开鞋盒,从里面拿出一些照片、信件,还有几张纸。
"这些是你妈留下的东西。"他说,"本来不想让你看的,但是今天这事儿,你必须知道真相。"
他把那些纸一张张摊在茶几上。
最上面的是一张医院的诊断书——妈妈的。
"你妈在世的时候,咱们家欠了不少外债。"我爸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医疗费、化疗费,加起来差不多三十万。这些钱,一部分是我开出租车攒的,一部分是找亲戚朋友借的。"
我点了点头,这些我知道。
"你舅舅当时也拿了些钱过来,说是借给咱们的。"我爸顿了顿,"一共二十万。"
"那后来呢?"
"后来你妈走了,你舅舅说那二十万就算了,不用还了,就当是他给你妈的医疗费。"我爸弹了弹烟灰,"但是你妈临走前,给我留了封信。"
他从那堆纸里抽出一张发黄的信纸,递给我。
那是妈妈的笔迹,娟秀工整:
"国栋,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建军拿来的那二十万,不是他借给咱们的,是我的嫁妆。
当年我结婚的时候,爸妈给了我二十万,说是让我留着防身用的。我因为心疼建军要做生意,就把钱存在他那里,让他帮忙理财。
后来我病了,需要钱,我跟建军要。他说钱被投进生意里了,暂时拿不出来,但是他可以先借给我们,等生意做起来了再说。
国栋,那二十万本来就是我的钱,建军只是还给我而已,不是借给我们的。
我走后,建军可能会说那钱不用还了,当是他的人情。你千万别信。那是我自己的钱,不欠他的。
另外,我还有一些东西放在律师那里,等薇薇长大了,你带她去取。地址我写在另一张纸上了。
我爱你们。
秀珍"
我看完信,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原来,妈妈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舅舅会怎么说,她知道我爸会怎么做,所以她提前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所以,舅舅这次说给我一百八十九万..."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想给,还是在演戏。"我爸掐灭了烟头,"但是今天去银行一查,真相就出来了。"
我看着那张纸条上的数字——18,900元。
舅舅说的"一百八十九万",实际上只是一万八千九百。
他玩了一个数字游戏,故意不说单位,让我们以为是189万。
"爸,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什么都不用办。"我爸站起来,走到窗边,"这钱,咱们不要。你舅舅想演戏,就让他演。但是从今天开始,你舅舅这个人,咱们家当他不存在。"
"可是他毕竟是妈妈的弟弟..."
"你妈在天之灵如果知道他变成这样,也不会认这个弟弟。"我爸的声音很坚定。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在银行的那一幕——舅舅惨白的脸,我爸愤怒的表情,还有那张纸条上的数字。
一百八十九万。
舅舅说得那么信誓旦旦,结果只有一万八千九。
我突然想起妈妈说的另一件事——她在律师那里留了东西。
我从床上坐起来,打开台灯,又把妈妈的那封信拿出来看。
信的最后,果然有一行字:"薇薇的东西,我放在城西律师事务所,找刘律师。地址:建国路128号。"
我把这行字抄在手机里,打算明天跟我爸说。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后发现我爸已经不在家了。
桌上放着早饭,还有一张纸条:"薇薇,爸出去办点事,中午回来。冰箱里有菜,饿了自己做。"
我吃完早饭,在家里百无聊赖地坐着。
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林薇吗?"一个陌生的女声。
"我是。"
"我是建设银行的工作人员,昨天你们来查过一张卡的余额,对吗?"
"对。"
"是这样的,你父亲昨天走的时候,那张银行卡忘记拿走了,现在还在我们这里。请问你们方便过来取一下吗?"
我愣了一下:"好的,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换了衣服,准备出门。
走到门口,我突然想起什么,回到房间,打开书桌的抽屉。
抽屉里码放得很整齐。
左边是各种重要的证件:户口本、房产证、我爸的出租车从业资格证,还有妈妈的死亡证明。
右边,则是一些水电费的票据和几个文件夹。
我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拿出了那本房产证。
房产证的封皮已经有些旧了,边角磨损得厉害。
我翻开看了一眼。
我们家的这套房子,建筑面积68.5平米,产权人是我爸林国栋一个人的名字。
购买日期是2009年,那一年,我才刚上小学。
我正准备把房产证放回去,突然,一张被折叠成四方的、已经泛黄的纸,从房产证的夹层里滑了出来,飘落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
那张纸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上面还有几个折痕,像是被翻看过很多次。
我小心翼翼地将它打开。
纸上是两行截然不同的手写字迹。
一行,是我妈妈那娟秀工整的字迹。
另一行,则是我舅舅那龙飞凤舞、潦草的签名。
最上面,有一个标题。
标题只有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