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GPS还不那么普及的时候,嘉定一位文友开车去徐家汇,问我怎么走,我告诉他路线。结果他出了沪嘉高速,开错一个路口,沿中环一直开到江湾五角场。
嘉定朋友问我路,是因为我对上海这座城市的熟悉。我从小生活在黄浦江边,成年后在嘉定生活工作,与市区仍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有那么几年,我每个星期回家看望父母,是骑自行车从嘉定到市区的,而且每次都喜欢选择不同的路线从城市的西北角穿越到东南边,由此熟悉了上海的大街小巷。之后有了辆桑塔纳轿车,我兜转上海的范围更大。久而久之,我对上海市区方位变得相当熟悉,在脑中形成了一张地图。
很小的时候,我跟着阿爸走亲戚,是我阅读上海这座城的初始,尽管那时还懵懵懂懂。在亲戚家,我见识了外面的世界。比如大阿伯带我去的老城隍庙,走九曲桥,看西洋镜、活狲出把戏。有一年春节,大阿伯给我买了盏兔子灯,我带回家,在元宵那天夜晚提着在弄堂里穿进穿出,五六个同龄玩伴跟在后面,看烛光闪烁,很羡慕我有这么一盏漂亮的灯。二阿伯住在东新桥,有一次带我去大世界游乐场,我第一次照哈哈镜,那时获得的新奇和惊喜,让我在弄堂里的小朋友面前炫耀了很久。
上小学后,我爱琢磨一些想不明白的事,好问。比如大阿伯家弄堂口的那条马路为什么叫方浜中路,原来那里是有条河浜吗?又比如二阿伯家附近明明没什么桥,为什么地名叫东新桥?后来才知道,浦西早先确实有许多小河。除了我年幼时曾经见识过的肇家浜之外,还有方浜、洋泾浜等。清末的洋泾浜曾经很繁忙,后来因泥沙淤积等原因被填没,成为现在的延安东路。东新桥和大世界附近的八仙桥,当时就架设在洋泾浜上,民国初年填浜筑路,河被填没了,桥也没了,地名却沿袭了下来。
去大娘舅在虹口的家时,大娘舅带我去北火车站看火车。虬江路有一段,火车要穿过时,两头有栏杆放下来,不让行人和车通过。1957年共和新路旱桥刚建成,大娘舅带我去看。我站在旱桥上,看桥下来来往往的火车,心生好奇,桥都是建在河流水面上的,这旱桥下面怎么没有水?大娘舅笑说,因为没有水,才叫旱桥。
本义伯伯的家在北京路西藏路,西藏路桥横跨苏州河,我不明白长辈们为什么叫它“泥城桥”。本义伯伯告诉我,这条西藏中路原来也是条小河浜,连通苏州河和早先的洋泾浜,当年英国人为防止太平军进攻租界,在河浜旁边筑起泥城,河浜因此叫“泥城浜”。泥城浜上的桥就因此得名“泥城桥”。河浜填没后筑西藏中路,桥没了,地名还在。
泥城桥附近戏院、商店多,鳞次栉比,比我居住的浦东张家浜热闹得多。站在车水马龙的大路边看来往车辆,觉得是一种风景。西藏路桥堍那时还有两座大煤气包。英商煤气公司建于19世纪,是中国第一座煤气厂。大阿伯、二阿伯家用的煤气都由这里供应,只是他们住的地方,五六户人家的煤气灶都集中在底层后间,厨房是合用的。只有本义伯伯家的煤气独门独用。在厨房煤气灶前,开关一扭,火柴一划,那蓝色的火焰即刻升起,就可煮饭炒菜。相比我姆妈在张家浜河滩边每天把煤球炉拎进拎出,点火生煤球炉,恍若两个年代、两种世界。
年岁稍长时,去亲戚家,我还喜欢抽时间一个人兜马路。比如,在虹口,我常常去上海旧书店在四川北路的门市部,喜欢在海宁路国际电影院、胜利电影院和附近的解放剧场、虹口大戏院门口流连,没钱买电影票、戏票,在门口看看电影海报和戏剧节目预告也是一种享受。
2024年10月,嘉定区图书馆举办孙甘露长篇小说《千里江山图》的读书会,我和殷慧芬、张旻作为老朋友和嘉宾,受邀与孙甘露交流读书体会。我谈到其中的一个方面,《千里江山图》在某个角度也是一本老上海风物志,书中提及的许多地方,如四马路、浙江中路、新闸路、四川路、董家渡、塘桥……乃至老城厢“梦花街”等小巷,都勾起了我从少年时就开始在那里行走的记忆。
串街走巷的喜好,几乎伴随了我的一生。步入老年后,我去市中心相对较少,但喜欢兜马路的习惯始终没变,我把这看成对城市的一种阅读。只是上海的变化太大,我的阅读一直跟不上。
撰稿:楼耀福
编辑:刘静娴、顾诗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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