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紫禁城的早晨,总带着一股子潮湿的霉味儿。
不是那种烂木头的味儿,是石头缝里、琉璃瓦下,几百年积攒下来的阴气,混着昨夜未散的露水,被初升的日头一蒸,贴着人的后脖颈子,又凉又腻。
张承裕坐在颠簸的轿子里,觉得自个儿的官服领子有点勒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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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个新官,从江南调来,爬到户部司库司郎中这个位置,靠的不全是银子,也靠了点实打实的才干。
他懂算学,脑子快,一眼就能从一堆乱麻似的账本里看出亏空。可北京城的水,比他家乡太湖的水深多了,也浑多了。
坐在他对面的,是他的顶头上司,户部满尚书,赫尔泰。
赫尔泰是个大胖子,一身朝服穿在他身上,像紧紧绷着的一面鼓。他闭着眼,随着轿子的晃动,脸上的肉也在跟着一颤一颤。
“承裕啊,”赫尔D泰眼皮都没抬,“别那么紧张,跟要去法场一样。今天,是好事。”
张承裕赶紧欠了欠身子:“大人说的是。只是头一回在养心殿面圣,心里头……没底。”
“有什么没底的?”
赫尔泰终于睁开了眼,眼里有点不耐烦,“那批银子,我瞧过了。宝泉局那帮匠人,这次是真用了心。那光泽,那成色,啧啧,跟娘们儿的皮肤一样,又白又细。皇上再挑剔,还能挑出什么毛病来?这是给新政开门红,你我都是头功。”
张承裕干笑了一声,没接话。
他想起了前些天,在宝泉局的铸造坊里。
炉火熊熊,把人的脸都烤得发红。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滚烫的、带着硫磺味的金属气息。老师傅姓乔,干了一辈子铸币,一双手跟老树皮似的,上头全是烫伤的疤。
乔师傅捧着一锭刚冷却下来的新银,翻来覆去地看,眉头拧成个疙瘩。
“张大人,”乔师傅压低了声音,凑到他耳边,“这银子……太亮了。”
“亮不好吗?”张承裕不解,“亮才说明成色好,没杂质。”
乔师傅摇摇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不是那么个理儿。足银,性子软,跟面团似的,光泽是温润,不是这种贼亮贼亮的。这光……有点假,像涂了层油。”
张承裕心里咯噔一下。这批银子是他监造的,为了赶工期,也为了“节约”成本,他默许了底下人的一些“小聪明”。
那些人告诉他,加一点点从西洋传来的叫“锌”的玩意儿,不仅能让银子看起来更漂亮,分量上还能省出不少火耗。
这法子,神不知鬼不觉。试金石验不出来,戥子也称不出大差别。
“乔师傅,你多虑了。”
张承裕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放沉,“这是给皇上看的样板,是户部的脸面。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你只要把活儿干漂亮就行,别的事,不用你操心。”
乔师傅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畏惧。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话,转身走回了炉火边,整个背影像一口被敲哑了的破钟。
轿子猛地一停,到了东华门。
张承裕和赫尔泰下了轿,换乘宫里的小轿。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能听见轿夫们细碎的脚步声和他们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养心殿到了。
殿门前的汉白玉台阶,被无数双脚底磨得光滑如镜。
张承裕踩上去,觉得脚底下一滑,差点摔倒。幸好旁边的太监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
那太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低声说了句:“大人,小心脚下。”
张承裕觉得这话像是在说给他听的,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进了殿,一股浓重的檀香味混着纸张的墨气扑面而来。
光线很暗,巨大的梁柱像一头头沉默的野兽,蹲在阴影里。
大殿中央,只有从高窗透进来的一道光柱,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里上下翻飞,像一群迷了路的魂儿。
龙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就是当今的雍正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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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离得很远,脸藏在阴影里,看不太真切。
面前的御案上,奏折堆得像两座小山,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埋进去。他似乎正在批阅奏折,头也没抬。
殿内两侧,站着几个大臣,军机处的张廷玉、鄂尔泰都在。
他们一个个跟木雕泥塑似的,垂着手,低着头,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像是停了。
整个大殿,死一样地寂静。
赫尔泰显然习惯了这种场面。他领着张承裕走到殿中,撩起袍子,跪了下去,动作一气呵成,胖大的身躯显得异常灵活。
“奴才赫尔泰、张承裕,恭请皇上圣安。”
张承裕也赶紧跪下,脑门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那股子凉气,顺着额头一直钻到心里。
过了许久,久到张承裕觉得自己的膝盖都快不是自己的了,才听见龙椅那边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
“起来吧。”
声音不大,却像是带着钩子,一下子就把人的心给提到了嗓子眼。
“谢皇上。”
两人站起身,赫尔泰使了个眼色,身后的小太监立刻将一个盖着明黄绸缎的托盘呈了上来。
“启禀皇上,”赫尔泰的声音洪亮,带着十足的底气,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寂,“为推行新政,宝泉局、宝源局遵旨铸造新式官银。此为样板,每锭重五十两,成色九八足银。请皇上御览。”
他说完,亲自上前,一把揭开了托盘上的黄绸。
“哗——”
一片温润而耀眼的银光,瞬间在昏暗的大殿里散开。几锭崭新的元宝,铸形规整,宝光流转,上面的“雍正年造”、“户部”、“足纹”等字样清晰深刻,一看就是上乘的工艺。
赫尔泰的脸上堆满了笑意。他觉得,这事儿成了。这么漂亮的银子,谁能挑出毛病?
张承裕也偷偷抬眼看了一下,心里的大石头也落了一半。这卖相,确实没得说。
龙椅上的雍正,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朱笔。
他缓缓抬起头。
张承裕这才看清了皇帝的脸。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瘦削,甚至有些疲惫,眼袋很深。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在暗夜里搜寻猎物的狼。
雍正的目光没有落在那闪闪发光的银子上,而是扫过了赫尔泰和张承裕的脸。他的眼神很平静,却让张承裕感觉像是被一把冰冷的刀子刮过皮肤。
“赫尔泰,”雍正开口了,声音还是不紧不慢,“你说,这银子,要怎么验?”
赫尔泰一愣,随即答道:“回皇上,可请司天监的官员,用试金石、戥子,当场查验成色与重量。”
这是最常规,也是最权威的法子。
雍正嘴角似乎微微撇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不必了。”
他说。
这两个字,像两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大殿里所有人都愣住了。赫尔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张承裕刚刚落下去一半的心,又“嗖”地一下提了上来。
不看成色?不称重量?那还叫什么检验?
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张廷玉和鄂尔泰那几个老臣,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但他们微微抽动的眉角,还是暴露了内心的惊诧。
雍正站了起来。
他身材并不高大,但从龙椅上走下来的时候,那股无形的压力,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他踱步到托盘前,停下。
他没有弯腰去看,也没有伸手去摸,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爆开的“哔剥”声,能听见赫尔泰粗重的喘息声,也能听见张承裕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
张承裕的后背,已经湿了一片。他感觉有一万只蚂蚁在身上爬,又痒又麻。
他想不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银子做得天衣无缝,皇上不验,却又站在这里不说话,这到底是要干什么?
雍正终于动了。
他伸出手,从托盘里随意拿起了一锭银元宝。
他的动作很轻,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他把那锭五十两的银子托在掌心,掂了掂,仿佛在掂量一个烫手的山芋。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举起了手。
手臂一扬,手腕一翻。
那锭在烛光下闪着华美光泽的银元宝,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朝着大殿中央那片用金砖铺就的、光洁如镜的地面,直直地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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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心,都跟着那锭银子一起,悬到了半空。
赫尔泰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张廷玉的眼睛也猛地睁大了。
自古以来,就没见过这么验银子的!银子是钱,是国家的血脉,是财富的象征,谁不是轻拿轻放,小心翼翼?哪有皇帝亲自把它往地上扔的?
这是疯了吗?
张承裕的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他死死地盯着那道银光,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慢动作。
他仿佛看见了银子在空中翻滚,看见了它表面反射出的、自己那张惊恐扭曲的脸。
完了。
他心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五十两的银锭,从一人多高的地方砸下去,就算不断成两截,也得摔出一个大坑,变得奇丑无比。
这一下,不管银子是真是假,都已经是大不敬之罪了!
“铛…………嗡…………”
一声意想不到的鸣响,突然在大殿里炸开。
那声音,不像金属砸在地上的闷响,反而像是一口上好的铜钟,被高手用木槌重重敲响。
清脆,嘹亮,带着悠长而悦耳的回音,在大殿的梁柱之间来回冲撞、盘旋,久久不散。
“嗡……嗡……嗡……”
那声音好听极了,像泉水滴在玉盘上,又像是什么乐器在奏鸣。
整个养心殿,都被这奇妙的声音充满了。
死寂被打破了。
所有人都被这声音惊呆了。
过了几秒钟,赫尔泰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的脸上,瞬间由惊恐转为狂喜。他猛地扭头看向张承裕,眼睛里全是赞许和兴奋。
成了!成了!
这是天大的祥瑞啊!
当时的人,上至王公大臣,下至贩夫走卒,都有一个根深蒂固的常识:金声玉振,好东西,声音才响亮。
破铜烂铁,扔地上就是一声闷响。这银子能发出如此清脆悦耳、余音绕梁的声音,不正说明它成色极纯,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吗?
这简直是最好的证明!比什么试金石、戥子都管用!
张承裕也从地狱回到了天堂。他傻傻地站着,听着那悦耳的余音,一颗心狂跳不止。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默许的那个“小聪明”,竟然带来了如此意想不到的效果。
那加进去的一点点“锌”,不仅让银子变亮了,还让它拥有了如此美妙的声音!
歪打正着!这是天意!是老天爷都在帮他!
他的嘴角,忍不住地向上翘起。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会儿皇上嘉奖的时候,自己该用怎样谦卑又得体的言辞来领受这份功劳。
殿内其他大臣,也都是一脸的惊奇和赞叹。几个老臣甚至捋着胡须,微微点头,显然也认为这银子的品质是无可挑剔的。
整个大殿的气氛,一下子从冰点升到了沸点。所有人都沉浸在这“祥瑞之声”带来的喜悦和震撼里,紧张和压抑一扫而空。
赫尔泰已经准备好要跪下,说几句“天降祥瑞,吾皇圣明”之类的颂词了。
变故就在一瞬间发生了。
就在那清脆的余音还没完全散尽,就在赫尔泰和张承裕脸上还挂着如释重负的笑容时,龙椅方向,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那声音,像是一声惊雷,又像是山崩地裂,瞬间盖过了所有银两的嗡鸣。
众人骇然抬头望去,只见刚才还面无表情的雍正皇帝,此刻已经霍然起身。
他的脸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一根根爆起,像盘踞的蚯蚓。
那双原本平静如深潭的眼睛,此刻正喷射出两道冰冷刺骨的杀气,仿佛要将人活活冻僵。
他猛地一拍御案,指着殿下面带喜色、尚在错愕中的户部司官张承裕,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带着雷霆之怒的嘶吼:
“好个清脆悦耳!来人!将这个欺君罔上、蠹国害民的户部司官给朕拖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