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6年的那些事儿：一场帝国级的“尴尬直播”

汴京城的烟花还未散尽，皇帝和他的艺术家父亲已经在打包行李，准备上演一场史上最昂贵的“北狩真人秀”。

一、元旦惊变：艺术家皇帝的退位直播

公元1126年，大宋靖康元年正月初一。

汴京皇宫里的钟声比往常晚了半个时辰——昨夜守岁的宴饮持续到四更天，60岁的艺术家皇帝宋徽宗赵佶头痛欲裂，不仅仅是因为宿醉。

“官家！太原…太原八百里加急！”

太监颤抖的声音在福宁殿外响起。赵佶推开试图为他按摩太阳穴的宫女，展开奏报时，那双以“瘦金体”闻名于世的手微微发抖。

“金将完颜宗望已破雁门关，太原危在旦夕。” 短短十五个字，他看了三遍。

就在三个月前，这位皇帝还沉浸在收复燕京十六州的喜悦中——虽然是从金人手中花钱“赎回”的，但这毕竟完成了太祖太宗未竟的事业。他特意创作了一幅《燕山归复图》，并在画上题诗：“收复旧山河，功成万世歌”。

现在，金人的铁蹄正踏碎他的艺术梦境。

更讽刺的是，这支南下大军的主帅完颜宗望，两年前还是宋朝的“盟友”。在联合灭辽的战争中，宋军表现拙劣到让金人看穿了这只纸老虎的虚实。

正月初三，宫中传出惊人消息：皇帝突然中风了！

朝臣们心知肚明——这是徽宗的经典避险操作。早在1122年面对辽军时，他就用过这招。果然，当太子赵桓被紧急召入寝宫后，赵佶“艰难”地握着他的手说：

“吾儿，社稷重任，今日托付于你。”

说着，这位中风患者神奇地起身，亲自为儿子佩戴玉带，然后“虚弱”地躺回床上。

赵桓跪地痛哭——不是感动，是吓的。谁都知道，此刻接手的不是皇权，是火药桶。

但由不得他拒绝。正月初四，朝堂上演了一场精彩的禅位大戏：

徽宗宣布退位，自称“太上皇”；太子再三推辞（这是必要程序）；群臣跪求（也是程序）；最后，25岁的赵桓“被迫”登基，是为宋钦宗，定年号“靖康”。

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仪式刚结束，卧床三天的太上皇突然“康复”，宣布：“吾将往亳州太清宫烧香。”

翻译过来就是：儿子你顶着，我先溜了。

二、开封围城：李纲的144小时奇迹

正月初七，当太上皇的车驾满载着字画古玩、宠妃内侍，以近乎逃跑的速度离开汴京时，金军东路军的先锋已经抵达黄河岸边。

宋军守将梁方平的表现，足以载入军事史反面教材。

这位太监出身的将军，听闻金兵将至，立即率数万精锐逃跑。金兵到达时，只见黄河渡口整齐排列着百余艘战船——连缆绳都没砍断。金人用找到的小船，花了七天七夜，从容渡过这条本该是天险的河流。

完颜宗望渡河后笑道：“南朝可谓无人，若以一二千人守河，吾辈岂得渡哉？”

正月十八，金兵抵达开封城下。

此时的开封，理论上是一座“空城”——精锐部队随太上皇南逃，剩下的禁军多年未经战阵，将领多是关系户。金军前锋甚至嚣张到仅派几十骑兵就敢靠近城墙侦察。

但金人不知道，开封城内站着一个硬骨头：兵部侍郎李纲。

钦宗登基后，李纲被任命为亲征行营使，全权负责城防。这位福建书生在短短六天内创造了奇迹：

· 第一天：他上奏“守城方略”，提出加固城墙、准备守具、分兵防守等具体措施

· 第二天：他在开封大街张贴布告，招募敢死队，一天内报名者达两万人

· 第三天：他重新编组城内六万禁军，每面城墙分配一万二千人，另设预备队

· 第四天：他组织百姓协助守城，运送石料、滚木、热油

· 第五天：他在城头安装床子弩、抛石机，备足箭矢

· 第六天：他奏请皇帝每日巡视城墙，鼓舞士气

当金兵开始攻城时，迎接他们的是准备充分的防御体系。

正月十九，金军首次大规模进攻。他们选择攻击宣泽门，这是开封水门之一。金人准备了数十艘火船，企图顺流而下焚烧城门。

李纲早有准备。他提前在河中打下木桩，又在城墙上安排了2000敢死队。当火船被木桩拦住时，敢死队员用长钩钩住敌船，投掷巨石将其砸沉。同时，床子弩发射的丈余长箭贯穿多名金兵。

金军攻城七日，伤亡数千，寸步未进。

三、和谈闹剧：史上最昂贵的“分期付款”

完颜宗望遇到了麻烦。

一方面，开封城防出乎意料的坚固；另一方面，他得到消息，宋朝各地勤王军队正陆续赶来，其中种师道的西北军已抵达开封附近。

这位金军统帅做出了一个精明决策：围而不攻，以打促和。

正月二十，金营派使者入城，带来了一份令人瞠目结舌的和谈条件：

1. 黄金五百万两，白银五千万两

2. 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镇

3. 尊金帝为伯父

4. 以亲王、宰相为人质

钦宗和主和派大臣们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松了一口气——原来只要给钱就行！

以宰相李邦彦为首的主和派开始计算：国库空虚，但开封城内富户云集，特别是那些经营多年的巨商和大官僚。于是，一场名为“根括”的搜刮行动开始了。

朝廷成立“根括局”，由几位宰相亲自督办。他们打开开封府户籍册，从家产百万贯的富户开始，逐一“劝捐”。效果如何呢？

一个经典案例：吏部尚书王孝迪奉命向百姓“劝谕”，他的演讲颇有创意：“若不捐钱，金人破城，必杀男子，淫妇女。”结果百姓更愤怒了——你这是帮金人恐吓我们？

最后，经过一个多月的搜刮，宋朝勉强凑出：金三十万两，银八百万两。距离金人的要求，还差得远。

这期间发生了一个插曲：二月初一，勤王军已达二十余万，是围城金军的两倍。老将种师道提出一个绝杀计划：“金人孤军深入，我军可控制黄河渡口，坚壁清野，困死敌军。”

钦宗动心了。但李邦彦一句话打消了他的念头：“万一失败，谁来负责？”

最终，宋朝选择了最屈辱的方式：签下分期付款协议。

二月十日，宋金达成正式和约：

· 宋朝一次性支付金二十万两、银四百万两

· 剩余部分分期支付，每年另加“代税钱”一百万贯

· 割让三镇

· 以康王赵构（后来的宋高宗） 和宰相张邦昌为人质

签完条约，完颜宗望心满意足地撤军了。他带走的不仅是巨额财富，还有一个重要认知：这个帝国虽然庞大，但脊梁已经断了。

四、闰十一月：六甲神兵与城破时刻

如果历史到此为止，靖康年间或许只是又一个“澶渊之盟”。但宋朝朝廷用一系列神操作，把自己推向了深渊。

金军撤退后，钦宗做了三件事：

1. 追究主战派责任：李纲被贬出京，种师道被剥夺兵权

2. 拒绝履行和约：密令三镇守将拒绝交割土地

3. 截杀金使：在金使返回途中派兵袭击，试图破坏和约证据

完颜宗望被激怒了。1126年八月，金军第二次南下，这次是东西两路并进。

西路，完颜宗翰猛攻太原。这座孤城已经坚守了八个多月。城中断粮，守军先吃牛马，再吃皮甲，最后“百姓食草木，军人食妻子”。九月三日城破时，守将王禀投汾水自尽，居民几乎被屠戮殆尽。

十一月，两路金军再次会师开封城下。

这一次，宋朝的防御已形同虚设——李纲被贬，种师道病逝，主战派要么离朝，要么沉默。而钦宗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一个神奇人物身上：郭京。

郭京自称能施“六甲法”，可招“六甲神兵”七千七百七十七人，生擒金军统帅。朝廷如获至宝，赐金帛数万，授官封爵。

闰十一月二十五日，郭京的神兵出城“作法”。他们打开宣化门，排成诡异的阵型，手持纸符，口念咒语。金军先是疑惑，随后发现这些人毫无战斗力，立即发起冲锋。

神兵瞬间溃散，郭京乘乱逃走。金军趁势攻入城门，开封外城陷落。

但此时，内城仍可坚守。开封内城城墙更高更厚，守军尚有数万，粮食储备足够支撑数月。然而，钦宗做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决定：亲自前往金营议和。

五、御营之旅：皇帝的北狩倒计时

闰十一月三十日，钦宗带着何栗、孙傅等几位大臣，乘坐一辆简陋的马车，从朱雀门出城，前往青城的金军大营。

这一刻，大宋皇帝的威严荡然无存。

金营的“接待”极具侮辱性：钦宗被安置在一间土屋中，屋顶漏雨，地面泥泞。金人送来几块羊肉和些许米饭，连筷子都没有。夜晚寒风刺骨，这位皇帝只能和宰相挤在一起取暖。

谈判持续了三天。金人的条件升级了：

· 所有之前答应的金银，必须在十日内缴清

· 割地范围从三镇扩展到整个河北、河东

· 需要另派两名亲王为人质

钦宗一一答应。

但他不知道，这只是一场猫捉老鼠游戏的开始。

十二月初二，钦宗返回城内时，开封已经变了模样。金人要求“根括金银”，这次不再是“劝捐”，而是武装搜刮。金兵分队入城，每户必查，见金银即抢，藏匿者立斩。

开封府贴出告示：“凡献金银者，免全家之罪；举告藏匿者，赏银二百两。”

一时间，这座当时世界上最繁华的都市，变成了人间地狱：

· 皇亲国戚首当其冲，福宁公主府被搜出金二十万两

· 普通百姓的铜钱、首饰、甚至镀金器物都被抢走

· 寺庙的佛像被熔化成铜块，因为“佛身上的金粉也是金”

但即便这样，距离金人要求的数额仍然差得远。

十二月十九日，金人再次“邀请”钦宗赴金营。这次，他再也没有回来。

六、天崩时刻：从搜山检海到北行路上

公元1127年，靖康二年正月。

太上皇徽宗也被“请”到了金营。父子相见，抱头痛哭。艺术家父亲终于意识到：玩政治比玩艺术危险得多。

金人开始了系统性的掠夺：

第一步，掠夺财物。开封城被彻底搜刮，据《开封府状》统计，最后上交金营的包括：金二十一万两，银七百万两，绢帛一千四百万匹。这个数字仍不足金人要求的一半，但已是宋朝的极限。

第二步，掠夺人才。金人开出清单，要求宋朝提供：医官、工匠、乐工、厨师等各行业人才。甚至连蹴鞠高手、说书艺人都在名单上。

第三步，掠夺皇室。这是最屈辱的一章。

二月七日，金人宣布：废徽宗、钦宗为庶人。

三月七日，金人册立原宋朝宰相张邦昌为“大楚”皇帝，作为一个傀儡政权。

四月一日，金军开始北撤。随行的是一支庞大的俘虏队伍：

皇室成员：徽宗、钦宗及其后妃、皇子、公主等三百余人

宗室：近支宗室四千余人

大臣：各种官员、家属三千余人

技术人员：工匠、医者、艺人等近万人

北行路上，这些曾经的贵族经历了地狱般的折磨：

· 女性备受凌辱，途中死亡或自杀者达十之二三

· 徽宗的郑皇后、钦宗的朱皇后都曾在途中被金将调戏

· 两位皇帝被命令穿戴丧服，在金太祖庙前行“牵羊礼”

1127年五月初，当这支队伍抵达金国上京时，原本一万四千人的队伍，只剩不到八千人。

七、汴京遗梦：繁华的终曲

当我们回望1126年，会发现这场灾难早有伏笔：

经济层面：王安石变法后，宋朝财政已濒临崩溃。为收复燕京，徽宗发行“当十钱”等劣质货币，导致通货膨胀。花石纲等奢侈消费，掏空了国库。

军事层面：为防武将专权，宋朝实行“更戍法”，兵不识将，将不识兵。禁军战斗力低下，面对金军铁骑，往往一触即溃。

政治层面：徽宗朝党争激烈，蔡京、童贯等“六贼”把持朝政。当金军南下时，朝廷仍在争论是战是和，错失良机。

最讽刺的是，1126年的开封城，仍是当时世界上最繁华的都市：

· 人口超过百万，是巴黎的五倍

· 商业街“州桥夜市”通宵营业，小吃达数百种

· 娱乐场所“瓦舍”遍布全城，每天有戏曲、杂技表演

· 图书馆、学校、医院等公共设施齐全

这一切，都在金人的铁蹄下化为乌有。

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创作于北宋灭亡前几年，画中的繁华景象，在1126年后成为绝响。画中那座著名的虹桥，在金军撤退时被焚毁；画中悠闲的市民，或死或逃，或被掠往北方。

八、历史余音：靖康之后的变奏

靖康之变的影响，远远超出了一个王朝的更迭：

地理格局重塑：宋朝南迁，建立南宋，中国政治经济中心首次完全南移。北方人口大量南迁，促进了江南开发。

思想文化转型：理学在南宋迅速发展，朱熹提出“存天理，灭人欲”，某种程度上是对北宋奢侈风气的反思。爱国诗词成为主流，从李清照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到陆游的“王师北定中原日”。

民族关系重构：金朝统治北方一百余年，促进了民族融合。但也埋下了南北隔阂的种子，影响持续到元明清。

最直接的影响，是赵构在应天府（今商丘）即位，建立南宋。这位曾经的金国人质，后来成为杀害岳飞、签订绍兴和议的宋高宗。历史总是充满这样的讽刺：1126年的人质，成为了1127年后延续宋祚的皇帝。

开封城在金朝统治下逐渐恢复，但再也无法回到曾经的辉煌。那座《清明上河图》中的都市，永远留在了画卷中。

1126年的故事告诉我们：当一个帝国沉迷于艺术而忽视武备，当朝廷内部党争不断，当决策者总是选择最糟糕的选项时，再多的财富、再高的文明，也抵挡不住历史的车轮。

金人的铁骑终将远去，但留在开封城墙上的箭痕，和留在民族记忆中的创伤，需要更长时间来愈合。而愈合的过程，就是后来的岳飞、辛弃疾、文天祥们，用生命和诗词书写的另一段历史了。

但那是另一个故事，发生在1126年之后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