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世土——近世的琉球与战争（10）

首里弃守

当海军航空部队以誓死的信念倾注全力于冲绳决战、并过分相信其战果时，冲绳战局却与其判断相反，在逐步走向恶化。

5月4日的反攻被证明是一次彻底的失败。自杀性的“板栽冲锋”结束后，日军两个主力师团的兵力只剩下了原有数目的一半。第三十二军判断，有组织的战斗力只能再坚持两个星期。16日，牛岛给大本营发电:“战斗力的持久即将完结。”进攻力量伤亡惨重，来自空中的支援完全指望不到，第三十二军已接近全军覆没。

5 月7日，美国陆战第三军军部恢复了对3天前加入陆军作战序列的陆战1师的指挥，后者当时已经在西战场站稳了脚跟。不单如此，为了进一步向南推进、压缩岛上日军的防守空间，美军指挥部还决定将第4个师--陆战6 师投入第一线。该部被配属在陆战1师的右翼，其所部第22团则跟随陆战1师直接楔入日军防线深处;第77步兵师则得到了从伊江岛新近到达战场的第305步兵团的增援。一天之后，欧洲战场德国宣布投降的消息传到了前线，养精蓄锐已久的第96步兵师也接替了第7步兵师的一线防务。第10集团军的进攻部署已经全部完成，对手也毫无还手之力，现在是美国人显示威力的时候了!

VE 日 (欧洲胜利日，5月9日)收听德国投降广播的美国海军陆战队官兵

5月11日清晨，美军第96步兵师、第77步兵师、陆战1 师和陆战6 师自东向西发起了全面进攻，目标为东海岸的圆锥山和西海岸的塔糖山两大高地。一旦控制了侧翼的这两个要津，就有希望对日本守军实现合围。经过整整十天艰苦的猛攻，美军将日本人的整个防线生生向后推了半英里之多。特别是在东侧，第96步兵师甚至突破到了圆锥山附近，即将在与那原对日军形成合围之势。

5 月12 日夜，战线后方发生了一件令人发指的“大宜味村渡野喜屋事件”。美军登陆后，曾在野喜屋地区安置了90多名被俘的当地平民。5月12日夜，一队日本兵悄然出现，将村长等人斩首，随后把妇女和儿童驱赶到海边，一边狂喊“当美军俘虏你们不觉得耻辱吗?”一边投掷手榴弹，当场炸死20余人，还将被褥、食粮全部抢走。在对付手无寸铁的平民时，他们真是尽显“皇军”本色。

战线西侧的真嘉比52号高地护卫着牛岛的第三十二军指挥部，日军独立混成第44旅团在此地进行了顽强的抵抗，使美军伤亡达2600余人。16、17两日，双方以手榴弹、步枪、刺刀甚至牙齿对山头进行争夺，最终，得不到兵员补充的第44旅团在18日撤退了。至此，美军基本完成了对首里城的包围。

5 月22日一早,倾盆大雨笼罩了整个战场，泛滥的溪流和小河将前线变成了泥泞的海洋，美军的攻势也为恶劣的天况所阻挡。趁此机会，长勇召集所有作战单位参谋长到首里司令部开会，讨论下一步作战方案。此时日军防线的两端在美军攻势下已经接近崩溃，更糟的是预备队也已全部用完，维持现有防地显然是天方夜谈。

首里城的冲绳守军地下司令部入口

长勇本人承袭一贯作风，力主收缩战线、集中力量坚守首里城。当时日军还有5万名左右的残兵败将和一些远程火炮，这些被认为是可籍利用的资本。这一意见得到了第62师团参谋长上野贞臣大佐的支持:“师团的大部分人都战死在首里战线，数千名重伤员也收容在这里，事到如今不可能退却。”他宁愿选择光荣“玉碎”。冲绳县知事岛田也表示“如果放弃首里，战线将会扩大，会造成县民更大的牺牲。”何况首里城地下30米处的坑道纵横交错达1000余米，不仅囤积了充足的粮食和饮水，甚至还为高级军官准备了每晚轮换的慰安妇，与普通士兵的待遇相比，不啻天堂。

位于小禄半岛的冲绳海军司令部地下壕，海军根据地队司令大田实少将即在此指挥小禄半岛之战并最终“玉碎”。

八原博通因为坚决反对5月4日攻势，此时与长勇关系急剧恶化，他在会上没有发表看法。不过第24师团参谋长木谷大佐认为，应当将部队撤到本岛南部的喜屋武半岛。他同时指出，第24师团的第24运输联队仍然有8辆卡车完好无损，可以用来撤送部队。八原本人对这一计划极为推崇。会议暂时陷入僵局之后，他派年轻的参谋长野英夫少佐晋见长勇，描述了撤退到喜屋武的好处:首里防线正面过于狭窄，很容易被美军炮火覆盖加以摧毁，根本无法坚守，而喜屋武有两条可供防御的山峰-一八重濑岳和与座岳;喜屋武半岛沿岸的大部分海岸线都有30到40米高的悬崖作为天然屏障，不用担心敌人在此登陆;此处的工事营造已久，洞穴和储存物足以满足整个32军的需要。“冲绳战的目的是为准备本土决战赢得时间，哪怕多一天也要尽量坚持，这是至为优先的。”

这次，长勇异常痛快地同意了八原的意见。5月22日，牛岛军长批准全军向喜屋武撤退，“以所剩的兵力和腿脚能动的岛民，直到剩下最后一个人，只要冲绳岛南端还有一尺一寸土地，就要继续战斗”。

对于日军的此种战略安排，美军自然无从得知。他们继续在两翼施加压力，并且小心翼翼地在中央战线集结兵力，准备付出较大牺牲以最终攻占首里。在西线，陆战6 师继续以猛烈的炮火覆盖塔糖山，但已听不到守军还击的声音。5月29日，冲绳南部被大雾完全覆盖，日本第三十二军主力开始全线后撤，第24师团从防线东北部撤退到了西南。同日，美军陆战22团拿下了那霸，紧随其后的陆战5 团则借机穿过第77 步兵师的防区，一路直下首里，夺取了空无一人的要塞--这一抢攻行为引起了陆军的强烈不满。为了发泄愤懑，他们对东面防线的日军阵地发起了猛攻。在滂沱大雨中，美军的坦克难以行动，日本人的洞穴和坑道也都进满了水。双方士兵逐个洞穴、逐条战壕地进行争夺，如果单从场面上判断，人们大概会恍惚觉得误入了一战凡尔登的“血腥磨盘”。

冲绳雨季的泥泞中艰难开道的美军工兵部队。气象条件的掩护使日军可以从容地把大部队撤退到南部的喜屋武半岛

为了掩护主力的移动，5月25日夜，最先南撤的日军第62师团残部在至关重要的那霸东南防线(原来由第44独立混成旅团防守)东进，对美军第77步兵师的与那原阵地发起佯攻，成功地吸引了对方的注意力。在第62师团稳住东翼后，日军第24师团于5月29日成功地从防线东北部撤到了西南，随后在西海岸的系满以南建立了一条新防线。31日，第44独立混成旅团也随之转进，在东海岸建立起一条薄弱的新防线与第24师团相接。最后撤出原防线的是主力第62师团，从5月30日起，他们边打边撤，在6月4日也成功到达了喜屋武新建防线南部的保留区。

转进喜屋武在整体上是一次相当成功的战术行动，大雨天气和夜色的掩护使日军的后撤行动进行的相当顺利，过分小心的美军未能集中兵力迅速突破首里防线也给了牛岛可乘之机。美军侦察机虽然发现了大批日军正在向南移动、辅助部队也在北上增援，但他们将这理解为日军借助恶劣天气以预备队替换被消耗的一线兵力。惟一的倒霉蛋是小禄半岛上近10000名日本海军基地部队--由于指挥官大田实海军少将害怕被陆军抛弃，擅自把撤退时间从6月2日提前到了5月28日。但这群由信号兵、鱼雷保养兵和仓库兵组成的游兵散勇并不喜欢喜屋武的新阵地，在最后时刻，他们又擅自返回了小禄村的既设防御阵地,决心不再听从陆军的调遣，自行战直至“玉碎”。

美国国旗插上首里城废墟

撤退到南部的行动虽然圆满结束，但其实际效果究竟如何尚值得商榷:行动开始前，第三十二军尚有50000名可调动的兵员，但到6月初喜屋武新防线完全建立起来时，牛岛手头的兵力已经锐减到了30000人。美军猛烈的炮火打死了大量后撤中的日军，后卫部队和被遗弃的重伤员为阻击美军往往战至最后一人，尤其是富有作战经验的中队长级以下军官，伤亡率超过了90%。装备的损失更加惊人:只有1/5的机枪和1/10的重武器随部队运到了喜屋武，手雷和地雷全部告罄。八原博通强烈反对的“长勇攻势”使日军丧失了7000名有生力量，而由他力主进行的这次撤退一下子就葬送了20000名士兵，但他却得意非凡-反正14名大队级参谋人员一个都没“玉碎”。

5 月27日,第三十二军指挥部从一派仓皇气象的首里坑道中撤出，两天后转移到了摩文仁附近靠南海岸的一个小山头 89号高地。此后长达两周的时间内，大雨使双方的作战行动完全无法进行。第三十二军得以蜷缩在薄弱的新防线之后慢慢舔舐伤口，机动性更好的美军则开始试探性地寻找日本人的防线。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