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极戍边人

抚远市地处黑龙江省东北部，黑龙江、乌苏里江交汇于此，是我国陆地最东端的县，也被称为“看到祖国第一缕阳光的地方”。

凌晨5点，天边仍透着极淡的铅灰色。夜幕还未完全褪去，黑龙江佳木斯边境管理支队黑瞎子岛边境派出所的民警们已经开始一天的工作。

移动的界碑

李华、徐旭、张鑫、李朝，4位民警都不是抚远人，但是家已经安在了这里。零下30摄氏度的寒风中，他们黝黑敦实的身影与当地渔民并无二致，唯有那身警服标记着戍边人的身份。

江上巡逻，江风像带着冰碴的刀子，打着旋儿扑来，刮在脸上针扎似的疼，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晶，挂在眉毛和帽檐上。黑瞎子岛边境派出所所长李华紧了紧领口和帽子，跺了跺快要冻麻的双脚，靴子踩在岸边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声，在寂静的凌晨传得老远。

几人走得很慢，手电筒的光柱刺破黑暗，缓缓扫过冰封的江面，他们仔细辨认着雪地上的痕迹——动物的爪印、风吹过的纹路、任何不寻常的凹陷。

“一定要小心，我们每个人都掉下去过。”不远处传来冰层的一声闷响，李华赶紧提醒，这冰冻的江面看似平坦，积雪下可能藏着冰裂或气孔，一不留神就会陷进去，虽不致命，却也足够危险，因此巡逻的每一步都得留神。

黑瞎子岛是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岛上鲜有永久性建筑，也没有居民。自2012年承担常态化治安管理任务起，民警们便“漂”在这座孤岛上，与蚊虫、风浪、严寒为伴，打击非法捕捞，守护边境安宁。

“直到现在我们也没有固定营房。”李华说。最初，在岸边觅一处高地，简易的帐篷便是民警们的“家”。现在，24小时值守的警务室终于有了一个20平方米的彩钢房，只是没有水、没有卫生间、没有厨房，就连用电都要受限。“这个季节经常大雪封路，所以我们最常买的是腊肉、土豆和萝卜，埋到雪里，做饭时再刨出来。”

“漂”，也是地理上的不确定。“以前没有执勤船，我们曾在草丛里蹲守过6个小时。现在条件好多了，执勤趸船、快艇一应俱全。看，那就是我们的‘航空母舰’，上面还有独立厨房和卫生间。”顺着李华手指的方向，一个重达百吨的执勤趸船宛如“水上楼房”立在冰面。冬天，严寒中脱下的警服大衣都能“站”起来。水文条件复杂，锚泊点常需更换，一年中有7个月他们就这样“漂”在江上。

“漂”，还是信息上的隔绝。早年岛上通信基站少，找信号成了日常“任务”。在江上巡逻时，若是突然蹦出一格信号，第一个电话永远是打回大队汇报工作，等到给家人报平安时，信号常常中断。日子实在无聊时，曾有年轻的民警抓来两只牛虻，用绳子绑在两头，“看它们谁能拽过谁”。

“我们的固定营房今年就要动工了，就在岛外入口处。”李华憧憬着新营房，说话间，天边的铅灰色逐渐变得清透，第一缕微光给无垠的白色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边。这已是黑瞎子岛边境派出所民警驻岛的4800多个日夜，他们如同移动的界碑，守着祖国东极。

“熊出没”请注意

“岛上真的有黑瞎子吗？”“当然有了！”每当别人得知自己在岛上工作，这是黑瞎子岛边境派出所政治教导员徐旭回答最多的问题。

黑瞎子岛并非一座孤岛，而是由80多个岛屿、沙洲组成的生态迷宫。水系纵横，芦苇丛生，曾是黑熊的乐园。据说黑熊视力较差，在东北，人送外号“黑瞎子”，“黑瞎子岛”由此得名。

漂流的巨木、突起的浅滩、骤变的天气，以及肆虐的“白毛风”，对于自然界的危险，警察们已经习以为常，但最令他们警惕的，是那些循味而来的“原著岛民”。

“熊！景观大道上有熊！”张鑫清楚记得2020年10月1日深夜的惊险一幕。上岛刚满1年的他从未见过野生黑熊，但听闻过厚实熊掌的威力。那天，张鑫和李朝牵着警犬守在登岛入口一整晚，直到次日林业部门确认黑熊离开。

与这次相比，2022年5月1日的相遇则充满了温情。午餐时分，值班民警正在趸船上准备吃午餐，一头小黑熊循着气味来到趸船附近的岸边，好奇地张望着这些“新岛民”。有警察悄悄举起手机，记录下它憨态可掬的模样，还有人小声嘀咕“快回家吃饭吧”。“那一刻，感觉我们和这片土地真正连接在了一起。”徐旭说。

黑熊的回归，是黑瞎子岛生态改善的最好证明。

“前年我们巡逻时，在对面的岛上看见3头黑熊；去年春天，码头上一下子来了4头。当时没看见，是通过监控发现的。”徐旭指着视频里的熊脚印说道。作为在这里驻守21年的老民警，他见证了这片土地的变迁。“我们适当回避，不打扰它们的生活——熊熊，咱们不偶遇了啊！”

近年来，随着保护力度加大，野生动物开始回迁。巡逻中，熊、野猪、狍子和很多珍稀的鸟类变得越来越常见。万幸的是，警察们没有出现过危险，还跟黑瞎子岛环保林业国土资源局建立联动工作机制，加强生态宣传和野生动物救助。

“我们现在做的，就是为这片生态留一张白纸。”天气好时，徐旭最喜欢推开窗户眺望远方，有时能看见东方白鹳在浅滩优雅踱步，有时能看见中华秋沙鸭成群掠过水面，也许在密林深处，正有一头黑熊在舒展身躯。

393个对勾

窗外风刀雪剑，乌苏镇抓吉赫哲族村的曹佰福家中暖意融融，墙上那本泛黄的日历上，鲜红的对勾格外醒目。“他们每来一趟，我就画一个勾。”老人抬眼望向围坐身旁的民警，眼角皱纹舒展开，“今天，正好是第393个”。

这些对勾，不是冰冷的记号，而是祖国东极最温暖的注脚。

故事始于2018年冬一个大雪铺路的日子。黑龙江佳木斯边境管理支队乌苏镇边境派出所所长田阳带着民警高峰在村里走访，踩着没脚的积雪推开曹家的木门。炕上，曹大爷因病蜷缩着；里屋，大娘缝补着衣物，桌上摆着简单的两道素菜和粥。

攀谈间，大娘一句“这鬼天气可比威海冷多了”，让高峰心头一颤——那是久违的乡音，“大娘，俺也是威海人！”自那以后，高峰成了曹家常客，帮曹大爷去江滩整理渔网，检修渔船发动机，听大娘用乡音絮叨。一份特殊的亲情，在冰封的边陲生了根。

温暖很快发了芽。一次，得知曹家有农村笨鸡蛋，高峰和同事立马推荐给了小区邻居、亲朋好友，一来二去，竟把曹大爷家的鸡蛋全“包圆”了。从此，曹大爷家的鸡蛋打开了销路，家里每月多了200多元收入。老人在那天的日历上，用红笔郑重画圈，还写上了“高峰帮卖鸡蛋”。

不久后，高峰岗位调整，接替他的年轻民警刘天翼，将曹家情况事无巨细地记满了3页纸。

2020年，老人的女儿曹丽君回到村里生活，不久入职镇上的赫哲民俗展示馆，每月有了固定收入。她还做些鱼皮小挂件，摆在展馆里售卖，游客们都爱买这些带着民族特色的文创品。曹家的日子，又透进了光。

这些年，日历一本本换，红勾一个个增，民警也换了一茬又一茬，但温暖从未断线。“大妞（老人的大外孙女）终于有户口了”“上门体检了”……日历上歪歪扭扭的字见证着曹家每一个可喜的变化。

如今，高峰调回乌苏镇，再次成为曹家的包片民警。这天，他带着新日历走进曹家，炖鱼的香气满屋飘散。墙上贴着大妞“学习标兵”的奖状，曹丽君端出热气腾腾的饭菜：“刚炖好的大马哈鱼，你们快来尝尝”。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曹大爷拿起红笔，在日历上缓缓画下第393个对勾。

393个对勾，连成一条跨越寒暑的温情线。它不仅代表着边境的安宁，更是人心深处的暖意。这份温暖，生生不息，绵延不绝。（本文来源：经济日报 作者：马维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