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公写《水浒传》,描摹人物神韵多用对比之法,欲写宋江出手大方,便用戴宗说话小气,这就是水浒第三十七回“及时雨会神行太保”的人物刻画逻辑。
宋江刺配江州,结识神行太保戴宗,两人在酒店喝酒,又逢楼下李逵吵闹,戴宗便把李逵也叫上来,介绍给宋江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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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这里,若照俗笔,应写三人把酒言欢,施耐庵却平地起波澜,安排李逵向宋江借钱,这一借就借出了问题,最有意思的是,这个问题从戴宗嘴里说出来:
戴宗道:“兄长休借这银与他便好。却才小弟正欲要阻,兄长已把在他手里了。”宋江道:“却是为何?”戴宗道:“这厮虽是耿直,只是贪酒好赌。他却几时有一锭大银解了!兄长吃他赚漏了这个银去。他慌忙出门,必是去赌。若还赢得时,便有得送来还哥哥,【金夹批:丑语。】若是输了时,那讨这十两银来还兄长?【金夹批:丑语。】戴宗面上须不好看。”——第三十七回
金圣叹用“丑语”评价戴宗的话,并不冤枉他。
戴宗这番话乍一听没什么,一细想就不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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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三人身份来看,戴宗地位最高,他是江州两院押牢节级,宋江此时是刺配囚徒,李逵是个小牢子,两人都在戴宗的管辖范围内,更重要的一点,这是他们三人第一次见面。
宋江原本不认识李逵,是戴宗把他从楼下带上来引见,可李逵一张嘴就问宋江借钱,在这个情景下,戴宗上述这番话就格外扎耳朵。
读者对戴宗的小气无感,多半是先入为主,知道宋江不在乎这十两银子,他们也跟着“大方”,如果把宋江换成普通人,立刻就能意会戴宗这对段话的真实意思。
李逵前脚刚走,戴宗就开始抱怨宋江,只是话说得委婉,他说“小弟却要阻,兄长已把在他手里了”,竟有种责怪宋江手快的意思。
随后又说,如果李逵还不上钱,自己也丢了面子——戴宗还算有自我认知,知道李逵是他的手下,又是他引见给宋江,现在借钱不还,他也会被牵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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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宗的话说得还算体面,一细品就不对了,看似他客观公正地把借钱风险一一陈述给宋江,可他只提出问题,却不解决问题。
就好比地铁给孕妇让座,某个人一边义愤填膺地大骂世态炎凉、人心不古,责怪无人给孕妇让座,一边他自己的屁股死死沉在座位上,动嘴永远是容易的,是否行动那是另一回事。
戴宗说了那么多,就是不提钱的事。
按理说,他是三人里身份最高的人,理应起到协调关系的作用,戴宗一张口,却处处都是精心算计。
如果怕丢了面子,完全可以私下偷偷给李逵十两银子,让他还给宋江——以戴宗自己的说法,但凡刺配来江州的犯人,都得给他五两银子的打点钱,十两银子对他当不是什么大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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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圣叹评价戴宗的话是“丑语”,丑就丑在,话说的光明正大,事儿办的却不光明正大——这件事于人情世故的逻辑来看,如果戴宗不把底儿说出来,他还有可能偷偷给李逵钱,把这事折在袖子里,现在他倒好,把所有的事对宋江和盘托出,这就表示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掏钱,
退一万步,此时就算他良心发现主动掏钱给宋江,宋江也没法要了,因为话都让他说完了。
宋江这样的奸雄一听这样的话,当然哈哈一笑,主动说“由他赌输了去”,换成其他人,说不定还要客气几句说“怎能让哥哥坏钞”,戴宗却轻车熟路,干脆不提这话,开始跟宋江聊去哪儿看江景。
一个伟大的小说家,描神画骨仅需一事,施公对戴宗其人的描画,就完全符合这一论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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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钱的事后来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过,戴宗的表现始终平平,比如“黑旋风大战浪里白条”后,四人在琵琶亭喝酒,李逵两指打晕了卖唱的女娘,又是宋江站出来解围,拿出二十两银子替李逵赔偿,戴宗在旁只是打嘴炮说:你这厮,又叫哥哥坏了许多银子。
钱是个神奇的东西,既能拉近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又能显示一个人的威望,宋江深通此道。
在群体性活动中,经常掏钱的那个人总会被默认为是“话事人”,亦如一个家庭里,赚钱最多的那个人往往拥有更多话语权,甚至在一些特殊家庭,丧失劳动能力的父母面对具有赚钱能力的孩子,也往往会表现出唯唯诺诺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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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宗明明是李逵、宋江的上级,可一遇到事,大家自动就把话筒交给了宋江,包括李逵赌钱耍赖,也是宋江与赌场交涉,李逵把抢来的银子交给宋江,再由宋江还给赌场,戴宗成了透明人。
透过江州这些事,宋江的领袖力初露端倪,在刺配的陌生环境里,快速建立起自己的威望,一颗天魁星跃跃欲出,戴宗只能成为衬托魁首的背景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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