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01
衣柜门被我猛地拉开，一股空荡荡的冷气扑面而来。
属于陆鸣的那一半，空了。
所有他常穿的衬衫，熨烫得平平整整挂在那里的西装，甚至连角落里那个装着他换季毛衣的收纳箱，全都不见了。
就好像，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过一个叫陆鸣的男人，住在这个家里。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疯狂地擂动起来，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冲出卧室，客厅里，黎阳正端着一杯热牛奶从厨房走出来。
“安安，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他穿着我给他的灰色家居服，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身上带着沐浴露的清香。
看到他，我的理智稍微回笼了一些，但声音还是抖得厉害。
“黎阳，你看到陆鸣了吗？”
“没啊，他不是去书房睡了吗？”黎阳把牛奶递给我，“你俩又吵架了？先喝点牛奶暖暖身子。”
我没接，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一周前，黎阳拖着行李箱，在瓢泼大雨的深夜按响了我家的门铃。
他是我十几年的男闺蜜，那天他浑身湿透，眼睛红得像兔子，说他跟谈了五年的女朋友分了，被赶了出来，无家可归。
我能怎么办？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流落街头。
我把他让进门，给他找了干净的衣服，收拾了客房让他暂住。
陆鸣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看着我忙前忙后，眼神很深，我看不懂。
那天晚上，我跟陆鸣解释。
“老公，黎阳他就是失恋了，暂时没地方去，住几天就走。”
“嗯。”他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以为他理解了。
可第二天，他就把自己的枕头和被子抱去了书房。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他最近有个项目要赶，睡书房方便加班，不会吵到我。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我信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三个人的相处模式变得很奇怪。
我，黎阳，陆鸣。
黎阳为了感谢我的收留，包揽了大部分家务，每天变着花样给我们做饭，陪我聊天看剧，逗我开心。
而陆鸣，他像个影子。
他早出晚归，回家就钻进书房，吃饭的时候也只是沉默地扒着碗里的饭，跟我和黎阳几乎零交流。
我试图跟他沟通，但他总是用“我很忙”、“我很累”来搪塞我。
我有些生气，觉得他小心眼，觉得他不理解我的仗义。
黎阳也总是劝我。
“安安，你别怪陆鸣，男人嘛，都这样，看到自己老婆对别的男人好，心里肯定不舒服。”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又不是别人。”我替自己辩解，也替黎阳辩解。
“我知道，但我毕竟是个男的，他有想法也正常，要不我还是搬出去吧。”
他越是这么说，我越觉得是陆鸣无理取闹。
我安慰黎阳：“你安心住下，我自己的老公，我去搞定。”
可我还没来得及“搞定”，陆鸣就消失了。
连带着他所有的衣物，所有的生活痕迹，都从这个家里，被抹得一干二净。
我看着黎阳关切的脸，突然觉得一阵刺骨的寒意。
我推开他递过来的牛奶，转身冲到书房。
书房里，他睡过几晚的沙发床已经恢复了原样，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桌上他的电脑，常用的钢笔，甚至是他喝水用的马克杯，也都不见了。
只有桌角放着一个信封。
我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张薄薄的纸。
信封上没有署名。
我颤抖着打开，里面只有一张银行卡，和一张便签。
便签上是陆鸣熟悉的字迹，干净利落。
“卡里有五十万，密码是你的生日。乔安，我们离婚吧。”
没有解释，没有缘由。
就这么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离婚？
就因为我收留了黎阳几天？
他连当面跟我说的勇气都没有，就这么不告而别了？
荒谬，愤怒，还有一丝被背叛的委屈，瞬间席卷了我。
我捏紧了那张便签，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黎阳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的身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安安，别难过。”
他的声音很温柔，但我听着却觉得无比烦躁。
我猛地回头，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跟陆鸣说了什么？”
02
黎阳被我的眼神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脸上写满了无辜和受伤。
“安安，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会……”
“不是你还能是谁？”我的情绪彻底失控，声音尖锐得像要划破空气，“自从你来了，这个家就没正常过！陆鸣他不是那种小气的人，一定是你，你背着我跟他说了什么刺激他的话！”
我像一头发疯的母狮，把所有的猜测和怒火都倾泻在眼前这个唯一的目标身上。
黎阳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眼睑，露出一副任我宰割的脆弱模样。
“对不起，安安，都是我的错。”他低声说，“我不该来打扰你们的生活，我明天就搬走。”
他的退让和道歉，像一盆冷水，浇在我烧得正旺的火上。
我愣住了。
我这是在干什么？
陆鸣不告而别，留下一张纸条要离婚，我却在这里迁怒一个失恋来投奔我的朋友？
黎阳有什么错？他只是没地方去。
错的是陆鸣，是那个一声不吭就逃跑的懦夫。
一阵强烈的愧疚感涌了上来，我看着黎阳落寞的样子，心里更难受了。
“黎阳，对不起，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有些语无伦次，“我就是太急了，我找不到他，我……”
“我懂。”黎阳抬起头，对我勉强地笑了一下，“你别急，我们一起想办法，他肯定走不远，我们先给他打个电话，好好聊聊。”
他拿出我的手机，翻出陆鸣的号码，递给我。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一遍，两遍，三遍。
都是一样的结果。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像被扔进冰冷的海底。
他把所有东西都带走了，手机也关了，这是铁了心要跟我断绝一切联系。
“安安，别怕，有我呢。”黎阳轻轻握住我的手腕，他的手心很暖，给了我一丝力量，“他可能只是想冷静一下，我们去他公司看看？或者去问问叔叔阿姨？”
对，他爸妈。
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立刻拨通了我婆婆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婆婆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喂，小安啊。”
“妈，陆鸣跟您在一起吗？他不见了，手机也关机了，您知道他去哪儿了吗？”我急切地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我听到婆婆叹了一口气。
“小安，你别找他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陆鸣他……他有自己的想法，你就让他一个人静一静吧。”
“静一静？妈，他把所有东西都搬走了，还留了纸条说要离婚！这叫静一静吗？”我无法理解她的态度。
自己的儿子失踪了，她怎么能这么淡定？
“离婚……”婆婆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这是他自己的决定，我们做父母的，尊重他。”
“尊重他？你们到底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因为我让黎阳在家住了几天，他就要离婚？你们也觉得这是我的错吗？”
“小安，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婆婆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总之，你别找他了，也别怪他，他有他的苦衷。”
“苦衷？他有什么苦衷？他连当面跟我说清楚的勇气都没有！”
“嘟……嘟……嘟……”
婆婆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举着手机，呆立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连他爸妈都帮着他，他们都知道些什么？
到底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一种被全世界联合起来欺骗和抛弃的感觉，让我浑身发冷。
黎阳从我手中拿走手机，轻轻地把我揽进怀里，拍着我的背。
“好了，安安，别想了。既然叔叔阿姨都知道，那他肯定是安全的。”
“他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我喃喃自语，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也许……也许陆鸣真的需要时间冷静一下。”黎阳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安安，你相信我，我绝对没有跟他说过任何不该说的话。如果我的存在让他这么困扰，我马上就走。”
他说着就要去客房收拾东西。
我拉住了他。
“不，你别走。”
现在，陆鸣走了，他爸妈也站在他那边。
这个世界上，唯一能陪在我身边，听我说话，安慰我的人，只剩下黎阳了。
如果连他也走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那一刻，我对陆鸣的爱，被浓浓的恨意和失望所取代。
他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我们三年的婚姻，难道就这么不堪一击？
好，陆鸣，你想躲，是吗？
你想离婚，是吗？
我偏不让你如愿。
我要找到你，我要当面问清楚，我乔安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这么绝情！
03
接下来的两天，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疯了似的找陆鸣。
我去了他的公司，前台小姐礼貌地告诉我，陆总监请了长假，归期未定。
我去了我们常去的几家餐厅，爱逛的书店，周末会散步的公园。
没有，哪里都没有他的影子。
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我每天失魂落魄地回到家，迎接我的，是黎阳温热的饭菜和关切的眼神。
“安安，先吃饭吧，人是铁饭是钢。”
他把筷子塞到我手里，又给我盛了一碗汤。
我没什么胃口，扒拉了两口饭，就再也吃不下了。
“黎阳，你说，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我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看着他。
除了这个理由，我想不到任何其他的可能性。
一个男人，为什么会这么突然、这么决绝地要离开一个家？
一定是有了新的家。
黎阳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放下碗，表情有些复杂。
“安安，你别胡思乱想。”
“我没有胡思乱想！”我的声音又控制不住地拔高，“他爸妈的态度，他公司的长假，这一切都太不正常了！如果不是心虚，他为什么要躲着我？为什么不敢见我？”
黎阳沉默了，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开口道：“安安，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的心猛地一紧，“什么话？”
“其实……在你带我回家的前几天，我偶然碰到过陆鸣一次。”
“在哪里？”
“就在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馆。”黎阳回忆着，“当时他跟一个女人坐在一起，两个人……看起来聊得很投入，举止也挺亲密的。”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炸开了。
“女人？什么样的女人？”
“很年轻，很漂亮，看起来挺有气质的。”黎阳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脸色，“我当时以为是他的客户或者同事，就没多想，也没敢上去打招呼。现在想来……”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原来，不是因为黎阳。
黎阳的到来，只是一个导火索，一个他早就想离开我的借口。
他早就有了别人。
所以他才会对我越来越冷淡，所以他才会搬去书房睡，所以他才会抓住这个机会，毫不留恋地离开。
一切都说得通了。
什么项目忙，什么需要冷静，都是屁话！
那个男人，在我为了他的事业和家庭尽心力的时候，在外面跟别的女人你侬我侬。
我真是个天大的傻瓜！
巨大的羞辱和愤怒，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看不清黎阳的脸，只能感觉到他握住了我冰冷的手。
“安安，你别哭，为了那种男人，不值得。”
“我不信……”我摇着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不信陆鸣是那样的人，他不会背叛我的。”
“安安，你醒醒吧！”黎阳的语气加重了一些，“如果他心里有你，他会这么对你吗？他会一声不吭地消失，让你一个人像傻子一样到处找他吗？”
是啊，如果他心里有我……
我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我趴在桌子上，放声大哭，把这几天的委屈、愤怒、不解，全都哭了出去。
黎阳就坐在我身边，静静地陪着我，时不时地给我递纸巾，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哭了不知道多久，我终于哭累了，声音都哑了。
“黎阳，谢谢你。”我抬起头，看着他。
“傻瓜，跟我还客气什么。”他帮我擦掉脸上的泪痕，“现在看清楚他的真面目也不晚，离开他，你值得更好的。”
那一刻，我看着黎阳温柔的眼睛，心里突然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这些天，是他在我身边，安慰我，照顾我。
而那个我爱了三年的丈夫，却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给了我最致命的一刀。
强烈的对比，让我的心开始摇摆。
“黎阳，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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