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顾千帆骗了所有人!赵盼儿临终前翻开他那本从不离身的《东京梦华录》,才恍然大悟:她不过是救赎的幌子,他藏在心底无法忘怀的另有其人
“千帆,你看,”她苍白的指尖轻抚着书页,“这《东京梦华录》里的旧事,真真像一场梦。”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沙哑:“盼儿,有你的地方,才是东京的新梦,是我顾千帆此生唯一的梦。”
她笑了笑,咳声却压不住。他眼底那熟悉的、近乎溺水的恐惧再次浮现,那不是对未知的恐惧,而是一种……重蹈覆辙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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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和七年,冬。
汴京城落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细密的雪花不像江南那般温婉,倒带着几分北地的疏阔,像揉碎的盐粒,又像漫天的柳絮,洋洋洒洒,很快便给这座天下第一繁华的都城披上了一层朦胧的素纱。
街巷的青石板被濡湿,映着沿街酒肆茶楼里透出的昏黄灯笼光,行人裹紧了冬衣,行色匆匆,呼出的白气瞬间便消散在清冷的空气里。
与街巷的清冷截然不同,永安楼内却是温暖如春,一派歌舞升平的热闹景象。
楼中四角都摆着半人高的鎏金瑞兽暖炉,炉膛里烧着上等的银霜炭,没有一丝烟火气,只将融融的暖意送到每一个角落。
空气中,上等“龙凤团茶”的清雅茶香,新出炉的“笑靥儿”面点的甜香,宾客身上沾染的各色香露气息,以及女子们轻柔的笑语声,交织成一幅活色生香的东京风情画。
赵盼儿坐在二楼临窗的雅间里,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云锦斗篷,手里捧着一只小巧玲珑的鎏金汤婆子。
她静静地看着楼下的一切,眼底是二十年岁月沉淀下来的满足与安逸。
大堂里,孙三娘正叉着腰,指挥着几个身强力壮的伙计,将一坛坛新酿封存的“九酝春”小心翼翼地搬入酒窖。
她的嗓门依旧洪亮,眉眼间的爽利一如当年,只是眼角眉梢添了几分当家主母的雍容与富态,不再有丝毫曾经杀猪妇的狼狈。
她一边指挥,一边还跟相熟的客人高声谈笑,引得一片哄然。
不远处的戏台上,宋引章正与京城最有名的左教坊乐师合奏一曲《梅花三弄》。
她怀抱那把名贵的“风入松”琵琶,指尖在弦上或捻或拢,或挑或抹,流泻出的音符时而清冷如雪落枝头,时而激越如暗香浮动。
她的琵琶技艺早已炉火纯青,不再是当年那个只知炫技的小姑娘,一拨一捻间,风骨自成,已然是东京城里人人追捧的大家。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赏钱如雨点般投向台前。
二十年了。
从钱塘那个小小的茶坊,到如今这座车水马龙、日进斗金的永安楼,她赵盼儿,终究是靠着自己的双手,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
她不再需要仰人鼻息,不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她自己,就是这东京城里一道不可或缺的风景。
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股夹杂着风雪的凛冽寒气涌了进来,随即又被门内融融的暖意迅速化解。
顾千帆解下身上那件绣着麒麟暗纹的黑色官袍,露出里面劲瘦的常服,大步走了进来。
他已年过五十,岁月的刻刀在他脸上留下了风霜的痕迹,眼角的细纹和两鬓的微霜,都昭示着他不再年轻。
他的眼神却比年轻时更加内敛深沉,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将所有的锋芒与杀气都藏在了最深处。
身为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手握京城禁军的部分兵权,他早已不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罗”,而是官家倚重、百官敬畏的朝廷重臣。
“外面风雪这么大,怎么不多穿一些?手又是冰凉的。”他走到赵盼儿身后,宽大的手掌包裹住她捧着汤婆子的手,眉头不自觉地蹙起,然后将一件更厚实的白狐裘披风为她仔细系上,动作熟稔而自然得如同呼吸。
“在自己楼里,还能冻着不成?”赵盼儿仰起脸,对他笑了笑,眉眼弯弯,依旧带着少女时的娇俏,“倒是你,又被官家留在宫里这么晚。看你眉宇间的倦色,又是棘手的案子?”
“无妨,边关的一点小摩擦,已经处置妥了。”顾千帆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本书,熟练地翻开。
那是一本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书页因常年反复的翻动而起了毛边,封皮的边角也有些磨损,却被保护得极好,没有一丝污渍。
这是顾千帆二十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无论去哪里,无论公务多繁忙,这本书都从不离身。
“我念给你听。”他温声说道,仿佛这是他们之间最寻常的消遣。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在安静的雅间里响起,“‘冬月,虽大雨雪,亦有夜市……卖卦、喝故衣。探搏、剃剪、纸画、令曲、之类。’你看,这书里写的,倒是和咱们楼下一般热闹。百年前的东京,与今日也无甚分别。”
赵盼儿舒适地靠在他的肩上,闭上眼,听着他沉稳的声音,心底一片安然。
他常说,书里写的是东京的旧梦,而他和她,则活在东京的新梦里。
这本书,仿佛是他们爱情与共同奋斗的见证,是她心中最温情的一件信物。
它将他们与这座伟大的城市紧紧联系在一起,让他们从外来者,变成了这座城市历史的一部分。
“千帆,”她在他念诵的间隙,轻声问,“你似乎真的很喜欢这本书。”
“嗯,”他应了一声,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书页,目光悠远,“它让我觉得,无论这东京城如何变幻,无论谁登台谁落寞,总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就像这瓦子里的热闹,就像你我。”
他说着,翻到了下一页。
赵盼儿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心中微微一动。
她发现,顾千帆的手指在拂过那一页时,似乎有一个极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那一页,描述的是“京瓦伎艺”,里面详尽地记述了各种伶人杂耍、傀儡戏、说书唱曲的百戏场景。
他念诵的语调没有变化,但那短暂的停顿,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了一下她的心。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便被他温柔的声音所覆盖。
这并非第一次。
她曾见过,在某个大雨滂沱的深夜,他处理完皇城司转来的密卷,独自一人坐在书房的灯下,对着那一页出神。
他没有念,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的侧脸在烛火的映照下,线条紧绷,平日里深邃的眼眸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哀恸。
那是一种超越了疲惫和伤感的、仿佛灵魂被掏空了一块的悲戚,一种无能为力的、被巨大悔恨淹没的神情。
她当时心头一紧,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
他像是受了巨大的惊吓一般,猛地合上了书,身体在一瞬间变得僵硬。
“怎么了?”她柔声问,手在他胸前轻轻抚摸,安抚着他。
他转过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让她有些喘不过气,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没什么,”他把脸深深地埋在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只是想起了一些皇城司的血雨腥风,想起那些回不来的兄弟。”
她体谅他过往的创伤,那些在刀口上舔血的日子,总会留下些难以磨灭的印记。
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活阎罗,心中必然有无数无法与外人道的伤痛。
于是,她没有再追问,只是更用力地回抱他,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冰冷的身体。
“都过去了,千帆。现在有我,有我们。”她轻声说。
从那以后,他似乎更加小心,再未让她见过那样的神情。
可那晚他眼中的哀恸,却像一滴浓墨,滴入了她澄澈的心湖,虽然沉底,却偶尔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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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总觉得,那不仅仅是对逝去兄弟的怀念,那份悲伤太过私人,太过尖锐,仿佛是失去了一部分自己。
入冬之后,赵盼儿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
起初只是偶尔的咳嗽,她只当是寻常的风寒,并未在意。
后来便发展成整夜的喘不上气,像是有一块湿布蒙住了口鼻,让她在睡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胸口闷痛。
她本想瞒着,怕顾千帆担心,他公务繁忙,她不想再让他为自己的身体分神。
02
可日益苍白的脸色,和无论穿多少衣服都显得空荡荡的消瘦身形,又如何能瞒得过那个将她一举一动都放在心尖上的男人。
御医来了一波又一波,从太医院到坊间名医,几乎踏破了永安楼的门槛。
他们轮流为赵盼儿诊脉,个个眉头紧锁,诊脉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开出的方子却一次比一次温和,从最初的驱寒发表,到后来的益气补血,再到最后,只剩下一些不痛不痒的安神温补之方。
最后,还是宫里最有资历的老御医,在顾千帆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下,被逼得没有退路,才战战兢兢地说出了实情。
“夫人此症,非药石可医,乃……乃积损之症。”老御医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依脉象看,夫人早年忧思过度,心力交瘁,又屡逢凶险,动了心脾根本。虽然后来悉心调养,生活优渥,但……但根基已损,如同大厦之木梁已被虫蛀,外表看着无恙,内里却已千疮百孔。如今,不过是……是灯尽油枯之兆,非人力可回天。还请……顾大人节哀。”
“滚!”
顾千帆一声怒喝,声如沉雷,震得整个房间的茶杯都嗡嗡作响。
他随手抄起桌上的一个青瓷笔洗,狠狠砸在地上,瓷片四溅。
那名老御医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雅致的卧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赵盼儿躺在床上,透过层层叠叠的纱帐,静静地看着他。
她自己的身体,她自己最清楚。
对于这个结果,她并不意外,甚至称得上平静。
这二十年,她活得精彩,活得富足,有三娘和引章这样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姐妹,有顾千帆这样生死与共的爱人,她已经了无遗憾。
人生在世,谁能逃过生老病死?
可顾千帆的反应,却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宽阔的肩膀因为极力抑制的情绪而剧烈地颤抖。
那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狂怒。
一种仿佛被命运再一次愚弄、再一次逼到绝境的、属于困兽的狂怒。
“我不信!”他猛地转身,双目赤红,里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平日里深邃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疯狂的火焰,“我不信什么灯尽油枯!我不信什么天命!只要我顾千帆还活着,就绝不允许你离开!”
接下来的几天,他陷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状态。
他动用了自己所有的权力和人脉,将京城乃至江南、川蜀的名医,无论是否愿意,都用最快的速度“请”到了永安楼。
他亲自守在门外,听着那些大同小异的诊断,脸色一寸寸地变得铁青。
每送走一个摇头叹息的医生,他身上的寒气就重一分。
送走最后一个据说能与阎王抢人的川中怪医后,他在院中的那棵老梅树下站了一夜,任凭冰冷的风雪落满肩头,将他塑成一尊雪人。
第二天,他做出了一个更疯狂的决定。
他竟在早朝之后,不顾同僚的劝阻,直接闯入禁中,长跪在官家处理政事的垂拱殿外,求取那传说中能续命的“九转还魂丹”。
那丹药是宫中供奉的道家方士为官家炼制,用料珍奇,耗时数年,真假尚不可知,但却是帝王专属之物。
顾千帆此举,无异于公然向官家索要私物,触犯龙鳞。
消息通过永安楼的渠道传回来时,赵盼儿正由三娘扶着,喝一碗吊着精神的参汤。
她听完下人的禀报,久久没有言语,只是将目光投向了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手中的汤匙轻轻磕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个顾千帆,真是疯了!彻底疯了!”三娘气得直跺脚,眼圈都红了,“为了个虚无缥缈的丹药,连自己的前程性命都不要了!他这是要干什么?盼儿,你快派人去劝劝他!让他回来!”
赵盼儿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她太了解顾千帆了。
他是个天塌下来都能面不改色扛住的男人,当年面对生父萧钦言的威逼,面对恩师齐牧的算计,面对欧阳旭的阴毒构陷,他何曾有过半分退缩和失控?
他总是能在最危险的境地,找到最精准的破局之法。
可如今,他的焦虑和恐惧,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丈夫对妻子即将离世的担忧。
那更像是一个曾经溺水、好不容易爬上岸,却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珍视的宝物再次滑向深渊的人,那种拼命想抓住,却无能为力的绝望。
他的恐惧是如此熟悉,仿佛早已在他的生命里演练过千百遍。
这让她再次想起了那本《东京梦华录》,想起了他偶尔流露出的、那抹不属于她的哀恸。
一个可怕的、她一直不敢深思的念头,在她心中破土而出。
他恐惧的,或许不只是失去她赵盼儿。
而是,“再一次”失去。
边关急报,西夏遣使入京,名为朝贡,实为试探。
使团中高手如云,言辞倨傲,意图在朝堂之上折辱大宋。
官家震怒,急召顾千帆入宫,连夜商议对策。
满朝文武,只有他,既懂行军布阵的铁血,又深谙皇城司的诡谲手段,是唯一能压住西夏使臣气焰,并在暗中查探其真实意图的不二人选。
这意味着,他可能要立刻入驻驿馆,与西夏使团周旋,数日不得归家。
他从宫里出来,连官服都来不及换,便快马加鞭赶回永安楼。
时间紧迫,他只能在奔赴“战场”前,再看她一眼。
卧房内,烛火昏黄,被调得极暗。
赵盼儿已经睡下,呼吸细微得几乎听不见,胸口的起伏微弱得让人心慌。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静静地看了她许久。
她的脸在病中愈发显得瘦削,下巴尖尖的,衬得一双眼睛更大,只是再也不见往日顾盼生辉的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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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想抚摸她的脸颊,却又怕惊扰了她的睡眠,手指在半空中停了停,最终只是轻轻拂开她粘在鬓角的一缕乱发。
他的眼神里满是挣扎与不舍,既有家国重任在肩的无奈,又有无法陪在她身边、眼睁睁看着她生命流逝的巨大恐慌。
他怕,他怕他这一走,回来看到的,就是他最不敢想象的结局。
最终,他只是俯下身,在她冰凉的额上印下一个轻柔如羽毛的吻,便毅然转身,强迫自己离开。
也许是太过匆忙,也许是心神大乱,他起身后,那本他从不离身的《东京梦华录》,竟从他宽大的官袍内侧滑落,悄无声息地掉在了床边的波斯羊毛地毯上。
厚厚的地毯吸收了所有的声响。
他却未曾察觉。
门被轻轻关上,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
床上,本应熟睡的赵盼儿,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清亮的眸子里,没有一丝睡意,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了然。
她侧过头,看到了地毯上那本熟悉的书。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被主人不慎遗弃的秘密,在昏黄的烛光下,等待着被发现。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撑起虚弱的上半身,剧烈的咳嗽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眼前阵阵发黑。
“水……水仙……”她唤着贴身侍女的名字,声音细若游丝。
03
侍女水仙闻声快步进来,见她这般模样,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她,在她背后垫上软枕:“夫人,您怎么起来了?可是要喝水?”
“不,”赵儿喘息着,稳了稳心神,伸出颤抖的手,指向地毯,“把……那本书……拿给我。”
这是二十年来,这本书第一次脱离顾千帆的掌控。
也是她第一次,可以在没有他的情况下,独自翻开它。
水仙将书捡起,送到她手中。
书的封皮带着顾千帆的体温,和他身上清冽的、混合着淡淡墨香的龙涎香气。
赵盼儿的手指因虚弱而微微颤抖。
她没有从头看,而是凭着记忆,用尽力气,直接翻到了那让她在意已久、描述“京瓦伎艺”的篇章。
那一页的书页边缘,比别处都要磨损得更厉害,纸张微微泛黄,显然是常年被手指摩挲的结果。
在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旁,她发现了一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似乎曾有什么东西被长久地夹在里面,留下了一个极浅的、边缘模糊的、花瓣形状的印子。
她的心猛地一跳。
她用干枯的、几乎透明的指甲,在那印痕处轻轻一挑。
书页的夹层,竟被她挑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这书的纸张极好,韧性十足,竟是双层压制而成。
她凑近了,对着烛火,小心翼翼地将那道缝隙拨开。
里面藏着一片早已干枯、呈半透明的褐色、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梨花花瓣。
而在花瓣压着的那一小块书页空白处,一行用极细的笔锋、几乎与书本原有木板印刷纹路混在一起的刻字,闯入了她的眼帘。
那不是顾千帆后来加上的墨笔标注,而是更早以前、用针尖或刀尖一类的利器,一笔一划刻下的痕迹。
字迹凌厉而决绝,每一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刻骨的痛意。
那是一个女子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