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裴矩,《隋书》的评价是:“矩学涉经史,颇有干局,至于恪勤匪懈,夙夜在公,求之古人,殆未之有。然承望风旨,与时消息,使高昌入朝,伊吾献地,聚粮且末,师出玉门,关右骚然,颇亦矩之由也。” 短短数语,既肯定了他的才干,也点出了他的致命缺陷入逢迎上意,不择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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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矩出身河东裴氏,这是魏晋南北朝至隋唐时期的顶级门阀,家族底蕴深厚,人才辈出。他早年历经北齐、北周,隋灭陈后,裴矩凭借出色的外交才能和谋略,得到隋文帝杨坚的赏识。但真正让裴矩登上政治舞台中心的,是隋炀帝杨广。
杨广想做“明君圣主”,又沉迷于奢靡享乐。裴矩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位帝王的心思,从此开启了“佞臣”之路。 大业初年,裴矩奉命经略西域。他抵达张掖后,没有急于用兵,而是先走访西域各国商人,收集山川地理、风俗人情、兵力部署等情报,编撰成《西域图记》三卷,献给隋炀帝。
书中不仅详细记载了西域四十四国的情况,还绘制了地图,标注了交通要道,更重要的是,裴矩在书中极力渲染西域各国的奇珍异宝、风土人情,以及各国君主对大隋的“向往之情”。 这恰恰戳中了杨广的虚荣心。
他读罢《西域图记》,龙颜大悦,当即任命裴矩为黄门侍郎,让他全权负责西域事务。裴矩趁热打铁,利用西域各国之间的矛盾,以利诱、威逼等手段,说服高昌、伊吾等国的君主入朝觐见。为了迎接这些西域使者,裴矩又建议隋炀帝在洛阳举办盛大的宴会,陈列奇珍异宝,安排百戏表演,耗费了巨额钱财。
据《资治通鉴》记载,大业六年,隋炀帝在洛阳端门街设宴款待西域使者,“盛陈百戏,自昏至旦,灯火光烛天地,终月而罢,所费巨万”。为了彰显大隋的富庶,裴矩还下令洛阳城内的商铺必须装饰一新,商人要穿着华丽的衣服,甚至连路边的树木都要用丝绸缠裹。西域使者路过饭馆,店主必须免费招待,还要说“中国丰饶,酒食例不取直”。
这种刻意的铺张浪费,看似让大隋风光无限,实则掏空了国库,加重了百姓的负担。而裴矩作为这一切的策划者,自然成了朝野上下诟病的对象。但他毫不在意,因为他知道,隋炀帝要的不是节俭,而是“天朝上国”的排面。
除了经略西域,裴矩在隋炀帝巡游江都的过程中,也扮演了“帮凶”的角色。他深知杨广喜欢江南的美景和繁华,于是提前派人疏浚运河,修建离宫别苑,搜罗江南美女和奇珍异宝,供隋炀帝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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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业十二年,隋炀帝不顾群臣反对,执意第三次巡游江都。此时的隋朝,已经因为连年征战和奢靡享乐,民怨沸腾,各地农民起义风起云涌。裴矩却依然逢迎上意,为隋炀帝的江都之行保驾护航。直到宇文化及发动兵变,缢杀隋炀帝,裴矩才被迫投降,结束了他在隋朝的“佞臣”生涯。
宇文化及杀了隋炀帝后,自立为帝,裴矩因为在隋朝的威望和才干,被宇文化及任命为尚书右仆射。但宇文化及是个胸无大志的武夫,很快就被李密率领的瓦岗军击败。 隋末乱世,群雄并起,城头变幻大王旗,谁能笑到最后,没有人能说得准。
裴矩出身门阀世家,他的首要任务不是“殉国”,而是保全家族和自身的性命,同时延续自己的政治生命。他没有兵权,没有自己的势力,只能依附于强者。 武德四年,李世民率领唐军击败王世充,攻破洛阳。裴矩又一次成为了“降臣”。
这一次,他的命运迎来了转折点,因为他遇到了唐太宗李世民。 很多人以为,裴矩会像之前一样,继续做一个“逢迎上意”的臣子。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位在隋朝以“佞臣”闻名的老臣,在唐朝却摇身一变,成了直言敢谏的“诤臣”。 李世民攻克洛阳后,裴矩主动出城投降。
李世民早就听说过裴矩的名声,知道他是个有才干的人,于是任命他为殿中侍御史。此时的裴矩,已经年过六旬,但他的政治生涯,却迎来了新的高峰。 进入唐朝后,裴矩仿佛变了一个人。他不再逢迎上意,反而屡次直言敢谏,甚至不惜冒犯龙颜。
最著名的一次,是贞观元年的“受贿试官”事件。当时,唐太宗为了测试官员的廉洁程度,暗中派人给一些官员送去财物。有一个司门令史接受了一匹绢,唐太宗得知后大怒,想要将这个司门令史处死。 裴矩得知后,立刻进谏:“此人受赂,诚合重诛。但陛下以物试之,即行极法,所谓陷人以罪,恐非导德齐礼之义。” 意思是说,这个官员受贿,确实该杀,但陛下您故意用财物引诱他犯错,然后再处死他,这是“陷人以罪”,不符合以德治国的道理。
唐太宗听后,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龙颜大悦。他召集文武百官,当众表扬裴矩:“裴矩能当官力争,不为面从,傥每事皆然,何忧不治!” 从此,裴矩敢谏的名声,传遍了朝堂。
从那以后,裴矩更加直言不讳。他看到唐太宗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就会立刻指出;他发现政策有疏漏的地方,就会主动提出修改建议。唐太宗也对他十分信任,经常召见他商议国事。
有一次,唐太宗想要重修洛阳宫,裴矩进谏说:“洛阳宫经过战乱,已经残破不堪,但现在天下刚刚平定,百姓还很贫困,应该休养生息,不宜大兴土木。” 唐太宗听从了他的建议,停止了重修洛阳宫的计划。
还有一次,西域的使者前来朝贡,带来了一些珍稀的动物。唐太宗很喜欢,想要养在宫中。裴矩进谏说:“这些动物都是异域之物,养在宫中不仅耗费粮食,还会让百姓觉得陛下沉迷于玩乐,不利于朝政。” 唐太宗听后,立刻下令将这些动物放生。
裴矩在唐朝的表现,与他在隋朝的表现,简直判若两人。《旧唐书》评价他:“裴矩方略宽简,士民怀之。及太宗即位,务从敦朴,甚惩革旧弊。矩乃延颈上谏,可谓知时变矣。” 意思是说,裴矩懂得审时度势,根据时代的变化调整自己的行为。 那么,裴矩的转变,真的是因为“知时变”吗?
首先,唐太宗和隋炀帝是完全不同的君主。隋炀帝好大喜功,喜欢听奉承话,容不得不同意见;而唐太宗则虚心纳谏,深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裴矩在隋朝的逢迎,是因为隋炀帝喜欢听;他在唐朝的直谏,是因为唐太宗愿意听。 其次,裴矩的本质,从来都不是“佞臣”,而是“能臣”。
他在隋朝的所作所为,虽然有逢迎的成分,但也并非毫无建树。他经略西域,打通了丝绸之路,促进了中原与西域的经济文化交流;他编撰《西域图记》,为后世研究西域历史提供了宝贵的资料。只是因为他的逢迎,掩盖了他的功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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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唐朝后,裴矩终于遇到了一个能够赏识他才干、愿意听他意见的君主。他不需要再通过逢迎上意来保全自身,而是可以凭借自己的才干和忠诚,为国家效力。所以,他才会放下逢迎的身段,成为一名直言敢谏的诤臣。
裴矩病逝后,唐太宗追赠他为绛州刺史,谥号“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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