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嫂子!出大事了!”
微信里的语音,是小姑子周文静的声音,几乎要撕裂手机的听筒。
“我妈信了你的话,当场就哭了!”
“她已经叫上了广场舞队的五个老姐妹,凑了一车人!”
“她们连夜开车上高速了,说明天一早就到武汉!”
“说要帮你们把房子退了,打包行李跟她们回老家住!”
“能帮你们省下大笔房租!”
“嫂子,我拦不住啊!”
“快换锁吧!”
我握着手机,武汉午夜的霓虹,在我眼里碎成了一片混沌的光海。
也就在那一刻,周文博的电话打了进来,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晓涵,出事了,项目服务器遭到了攻击,公司的生死……你那边,家里没什么事吧?”
我把涌到喉咙口的话,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咽了回去。
然后,门外响起了“咚、咚、咚”的敲门声,沉重,且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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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的夏天,总是来得不讲道理。
空气黏稠,像一块化不开的陈年麦芽糖,黏住了皮肤,也黏住了人的思绪。
光谷软件园附近这套两居室,月租六千,是我们在这座巨大城市里的一个锚点。
一个,或许并不牢靠的锚点。
周文博已经有快两个月,没怎么正经地着过家了。
他的魂,好像被一个叫做“星尘”的东西勾走了。
“星尘”是他们公司一个新游戏项目的代号。
他是项目组长,是那个在代码的荒原上带队冲锋的人。
他说,晓涵,再熬一熬,等“星尘”上线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们可以在光谷东边,付个首付,买一套真正属于自己的房子。
不用再看房东的脸色,不用再担心哪天租金又会毫无征兆地涨起来。
我信他。
就像我信这窗外的车水马龙,总有暂时停歇的时候。
他的收入,写在纸面上很好看,月入六万。
但这六万里,根基是那份固定的薪水,枝叶和果实,却是项目的分红。
“星尘”若是成了,他就是栽活了一棵摇钱树。
若是败了,这棵树便只是根朽木,他自己,也可能被当成多余的枝丫给剪掉。
这世上的事,大多如此。
看着光鲜,底下却埋着一根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线。
我每天的工作,是行政主管,处理着一堆琐碎又消磨人的事情。
下班后,回到这个空旷的房子里,把他的那份晚饭用保温罩仔细盖好。
然后坐在沙发上,看书,或者只是发呆。
时间久了,我甚至能听见这屋子里,灰尘落下的声音。
细微的,无可奈何的,像一声声叹息。
我们就像两只陀螺,被一根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在这座城市里飞速旋转。
为的,只是一个不确定的,叫做未来的东西。
有时候我会想,命运这东西,或许就是一条河。
你以为你在奋力地游,其实只是被水流裹挟着,去往一个你根本不知道在哪里的下游。
你没得选。
周文博也没得选。
他背负的,不只是我们两个人的未来。
还有他远在县城老家的,一整个原生家庭的期望。
他是一只从乡下飞进城里的凤凰。
所有人都指望着,他能从羽翼上,抖落下金子来。
那根埋着的地下的线,终究还是被点燃了。
引线,是一通电话。
电话是婆婆张桂芬打来的。
她的声音,总是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穿透力极强。
仿佛不是通过电波传来,是直接钉进你的耳朵里。
开头的几句,是惯常的炫耀。
在麻将桌上,又听谁夸她儿子有出息了。
谁家的姑娘,想让她帮忙介绍给文博的同事。
我安静地听着,像听一段重复播放了无数遍的录音。
我知道,这只是前奏。
真正的主旋律,很快就会响起。
果然,话锋一转,她切入了正题。
“晓涵啊,你跟文博说一下,家里要用点钱。”
我的心,轻轻地沉了一下。
“文静她那个舅家的表哥,想在县里开个火锅店,看好地方了,就差二十万的本钱。”
“你们现在条件好,文博一个月挣那么多,这钱就当是帮衬一下亲戚。”
二十万。
她说得那么轻巧,就像在说二十块钱。
我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能看到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像一条条金色的蛇。
“妈,文博最近……项目很忙,压力很大。”
我试图用一种委婉的方式,去抵挡。
“忙?忙不就是为了挣钱吗?挣了钱不花,留着干什么?”
她的逻辑,像一堵墙,坚硬,且密不透风。
“他一个堂弟,家里唯一的男丁,你们做哥哥嫂子的,不拉一把,像话吗?”
我能想象到电话那头,她皱着眉头的样子。
那种理所当然的,不容置喙的神情。
周文博从我手里接过电话,走进了书房。
我听不见他说了什么,只听见他的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
夹杂着压抑的,徒劳的辩解。
十几分钟后,他出来了,脸上写满了疲惫。
“我妈说,最晚下周,钱必须到位。”
他陷进沙发里,像一团被抽掉了骨头的棉花。
“我们哪有那么多流动资金,钱不都在理财里吗?”我轻声说。
“她说,理财可以取出来。”
“那我们的买房计划呢?”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头深深地埋进了手掌里。
我看着他的后背,那曾让我觉得无比宽阔的后背,此刻却显得那么单薄。
我知道,他又一次被那种名为“孝顺”的枷锁,给牢牢捆住了。
那是一种甜蜜的负担,也是一种残忍的绑架。
他爱他的母亲,所以他无法对她说出一个“不”字。
可那二十万,就像一把悬在我们头顶的剑。
它会斩断我们精心编织的,关于未来的所有计划。
几天后,婆婆的电话,又来了。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和尖锐的指责。
周文博正巧在公司开一个紧急会议,电话是我接的。
“他是不是娶了媳妇忘了娘?啊?”
“是不是你这个做老婆的,把家里的钱看得太紧了?”
“我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大,供他读大学,就是为了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家亲戚受穷吗?”
那些话,像一颗颗淬了毒的钉子,扎进我的心里。
委屈和愤怒,像涨潮的海水,瞬间淹没了我的理智。
我看着这个空荡荡的家,看着窗外那片似乎永远都不会属于我的万家灯火。
想着周文博在公司里不眠不休的憔悴模样。
想着我们为了那个遥远的“首付”,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的拮据。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攫住了我。
就在那一刻,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乱的脑海。
我抢过周文博扔在茶几上的手机,拨通了婆婆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我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带着颤抖和哽咽的声音,开了口。
“妈,您别逼文博了。”
我的声音很轻,却足以让电话那头的喧嚣,瞬间静止。
“文博他……他上个月,就被公司裁员了。”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拼命地撞击着栏杆。
“公司项目调整,他们整个组都……都没了。”
“他怕您担心,一直没敢跟家里说。”
“现在为了还房贷,他每天……每天都在外面送外卖。”
“从早上跑到半夜,风里来雨里的,就为了挣那点辛苦钱。”
“我们现在,连下个月的房租都快交不起了,哪里……哪里还有二十万啊。”
说完最后一句,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甚至能听到电流穿过的,细微的“滋滋”声。
过了很久,婆婆难以置信的声音才传来:“你……你说的是真的?”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默默地,挂断了电话。
然后,我瘫坐在地毯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知道,我打开了一个潘多拉的盒子。
可在那一刻,我只想让周文博能有片刻的安宁。
让他能专心致志地,去打赢他那场名为“星尘”的仗。
哪怕,代价是撒一个弥天大谎。
晚上周文博回来,我跟他说了这件事。
他愣了很久,脸上是震惊,是不解,还有一丝责备。
“晓涵,你怎么能撒这种谎?这以后怎么收场?”
“收场?”,我看着他,“如果不这样,现在你考虑的就是怎么去凑那二十万,而不是你的‘星尘’。”
他沉默了。
这个谎言,像一剂猛药。
副作用巨大,却暂时止住了疼痛。
我们都以为,这件事,至少能暂时告一段落了。
我们都低估了,婆婆张桂芬的行动力,和她那份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母爱。
接下来的几天,出奇地平静。
婆婆没有再打电话来。
那种感觉,很奇特。
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空气中那种诡异的宁静。
海面平静无波,鸟儿停止了鸣叫。
你知道有什么东西要来了,但你不知道它会以何种方式降临。
周文博似乎也松了一口气。
他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星尘”最后的攻坚阶段。
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干脆就不回来了。
我们之间的交流,简化成了几条微信。
“吃饭了吗?”
“嗯,吃了。你早点睡。”
“项目怎么样了?”
“快了,就差最后一步。”
我守着这个家,像守着一座孤岛。
白天去公司,面对那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表格和邮件。
晚上回来,对着一室的清冷。
我开始一遍遍地在心里,排演着谎言被戳穿后的场景。
婆婆会怎么发怒?
周文博会怎么为难?
我们这个小家,会不会因为这个谎言,而被撕开一道无法愈合的裂口?
想得多了,人就变得麻木了。
就像一个人在悬崖边站久了,最初的恐惧,会慢慢变成一种听天由命的疲惫。
我甚至开始觉得,或许,事情就这样了。
婆婆知道了我们的“窘境”,出于面子,或者别的什么,她不会再提那二十万了。
等过几个月,“星尘”成功了,我们再找个借口,说周文博又找到了新工作。
一切,就能回到正轨。
人总是这样。
在绝望的时候,会抓住任何一根看似救命的稻草。
哪怕心里清楚,那根稻草,根本承受不住一个人的重量。
我开始有意识地,藏起家里一些看起来比较贵重的东西。
周文博去年年会抽奖得的那个戴森吸尘器。
我咬牙买给自己的,那个轻奢品牌的包。
还有我们书架上,那些精装的,看起来就很贵的书籍。
我把它们,都塞进了衣柜的最深处。
像是在为一个未知的,但一定会到来的“审查”,做着准备。
这个过程,有一种诡异的仪式感。
我像一个演员,在为一场没有剧本的戏,布置着场景。
而我自己,既是导演,也是唯一的主角。
周文博对此,一无所知。
他的世界里,只有那些跳动的代码,和“星尘”璀璨又危险的光芒。
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是活在两个平行的时空里。
一个在为未来奋战。
一个在为现在掩藏。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四的深夜。
那晚,武汉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户。
给这座城市的喧嚣,蒙上了一层潮湿的愁绪。
周文博又没回来。
他说,是最后的冲刺了,成败在此一举。
我洗漱完毕,准备入睡。
手机在床头柜上,突然疯狂地振动起来。
是小姑子周文静。
一连串的微信消息和语音条,像炸弹一样,轰炸着我的屏幕。
我点开第一条语音,周文静那带着哭腔的,惊恐万分的声音,瞬间灌满了我的耳朵。
“嫂子!出大事了!我妈信了你的话,当场就哭了!”
我的心,猛地一揪。
“她没跟我们说,自己在那合计了两天,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你们在武汉过得太苦了!”
“她说你们肯定是为了面子,才骗家里说没事!”
“刚刚,她才给我打电话,说她已经行动了!”
“她叫上了我们家附近广场舞队的王阿姨、李阿姨、孙阿姨她们五个老姐妹!”
“就是平时跟她关系最好的那几个!”
“她说她们凑成了一个‘赴汉拯救亲人团’!”
“我妈不知从哪租了辆七座的商务车,她们六个人,已经塞满了一车!”
“她们连夜开车上高速了!说要给我们一个惊喜!”
“她说,明天一早就能到武汉!”
“到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要帮你和我哥把房子给退了!”
“她们说你们年轻人脸皮薄,不好意思跟房东说,她们这些老的,豁得出去!”
“说在老家吃住都不花钱,回老家住,一年能帮你们省下七八万的房租和生活费!”
“嫂子!我真的拦不住啊!我爸都跟她吵翻了,没用!”
“我妈的脾气你懂的,她现在觉得自己是在救儿子于水火之中,谁劝都没用!”
“她还说,让我们都别告诉你俩,免得你们又死要面子拒绝!”
“嫂子,你快和我哥想想办法!不行……不行就赶紧换锁吧!”
我一条一条地听着语音,手脚冰凉。
窗外,武汉的璀璨夜景,在我眼中,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晕。
我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一辆七座车,在夜色笼罩的高速公路上飞驰。
车里坐着六个义愤填膺、且自以为充满了正义感和使命感的老太太。
她们要去拯救她们心中那个“失业落魄、靠送外卖维生”的好儿子。
和那个“无助可怜、连房租都交不起”的好儿媳。
这已经不是家庭矛盾了。
这是一场即将上演的,混杂着亲情、无知、偏执与善意的,大型现实荒诞剧。
就在我手足无措,准备给周文博打电话,告诉他这个“噩耗”的时候。
他的电话,却先一步打了进来。
我几乎是立刻就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他平日里温和的声音。
而是一种被巨大压力碾压过的,沙哑和绝望。
“晓涵,出事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绷到极致的弦。
“‘星尘’的核心数据服务器,刚刚遭到了不明来源的黑客攻击。”
“数据有泄露的风险,如果不能在天亮前修复漏洞、追回数据,我们公司……可能就完了。”
“我现在必须马上赶去数据中心,这事关我们所有人的生死……你那边……家里没什么事吧?”
听着他疲惫到极点的声音,我把那些已经涌到喉咙口的话,又一个字一个字,艰难地咽了回去。
一边,是即将兵临城下,要来“拯救”我的婆婆救援团。
一边,是丈夫命悬一线,甚至可能面临牢狱之灾的事业危机。
我握着冰冷的手机,手心里全是冷汗。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敲门声,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咚、咚、咚。”
不轻不重,却像三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脏上。
这么晚了,会是谁?
婆婆她们,不可能这么快就到!
我的心,狂跳不止。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向外看去。
门外走廊的声控灯,应声而亮。
昏黄的灯光下,站着一个人。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我猛地瞪大了双眼。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尽数褪去,逆流回了心脏。
门外站着的,是周文静。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双肩包,风尘仆仆。
脸上,是和我如出一辙的,惊魂未定。
我打开门的瞬间,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下子闪了进来。
“嫂子!”
她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焦急,却一点没少。
“我给我妈打完电话,越想越不对劲,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去胡闹。”
“我查了下,从我们那到武汉,开车最快也要七八个小时。”
“我立马买了最近一班的高铁票,两个半小时就到了,总算抢在她们前头了。”
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灌了整整一杯凉白开。
看着她,我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下了一点点。
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里,我总算有了一个盟友。
一个,清醒的,站在我这边的盟友。
我把周文博公司出事的情况,简单跟她说了一遍。
“哥那边,才是真正的大事,我们这边,绝对不能再给他添乱了。”
周文静听完,眉头也紧紧地锁了起来。
“那怎么办?我妈她们明天一早肯定到,到时候一看这房子好好的,我哥也没在送外卖,你这个谎,不就当场穿帮了?”
“到时候,新仇旧恨加一起,我妈能把这房顶给掀了。”
我们两个人,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像两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外面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