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委百年恩怨，为什么雪佛龙一直能“捞油”？

来源：观察者网

2025年3月的某天，雪佛龙CEO迈克·沃斯找到美国国务卿鲁比奥等华府高官，请求延长公司在委内瑞拉石油业务的期限。

当时，作为“极限施压”马杜罗政府的一环，重返白宫不久的特朗普要求这家美国石油巨头停止在委经营。

不到一年时间，形势已截然不同。

自去年底美国对委内瑞拉实施海上封锁，雪佛龙实际上已成为这个南美国家仅存的石油出口商。

随着美军悍然入侵委内瑞拉、强掳马杜罗夫妇，美国石油股5日集体走高，雪佛龙股价一度大涨逾6%。

尽管美国最初打着“打击贩毒”的旗号出兵加勒比海，但特朗普连日来毫不掩饰他对委内瑞拉石油的觊觎，扬言要为美国“创收”。

外界预计，如果美国控制了委内瑞拉的石油资源，在该国深耕多年的雪佛龙或成为最大受益者。

但也有不少分析指出，管理失当的石油产业、前途未卜的政治局势，加上供过于求的国际原油市场，让委内瑞拉石油的前景存在很大不确定性。

当地时间2025年12月21日，委内瑞拉卡贝略港，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PDVSA旗下El Palito炼油厂景象。 IC Photo

成败皆石油

在美国和委内瑞拉的百年恩怨中，雪佛龙并非临时被卷入的旁观者。

从上世纪初第一口油井喷出石油起，委内瑞拉的国家命运就和石油紧密捆绑，也与雪佛龙等石油巨头形成了盘根错节的关系。

在20世纪的头几年里，委内瑞拉还是一个贫穷的农业国。1908年，时任委内瑞拉副总统胡安·比森特·戈麦斯在美国支持下夺取政权，开启了长达27年的独裁统治。

戈麦斯对外国资本采取了开放乃至纵容的态度，授予外国石油公司利润丰厚的特许权，使其得以大规模进军并控制委内瑞拉石油领域。

起初，占据上风的是英国。

1914年，祖玛克一号井（Zumaque I）喷涌出石油，这是委内瑞拉第一口成功的油井，由一家不久后被荷兰皇家壳牌公司（英荷合资）收购的公司钻探。这一事件标志着外国石油公司在该国长期统治的开端。

“国家的新纪元从这里开始，”委内瑞拉历史学者曼努埃尔·佩雷斯·吉尔对《纽约时报》形容道，“祖玛克是分水岭，让我们从一个生产可可和咖啡的国家，变成了一个石油生产国。”

1922年，壳牌公司位于马拉开波湖东岸的洛斯巴罗索斯二号井（LosBarrosos-2）发生井喷，石油以每天约10万桶的速度向外喷涌，持续了整整9天。这一幕震惊全球，也让更多人看到了委内瑞拉巨大的石油潜力。

外国游客在发生井喷的巴罗索斯二号井前合影 美国石油地质学家协会网站

此次井喷后的十年间，美国的石油巨头们靠着美国国务院的积极外交斡旋和无休止的诉讼，在委内瑞拉获得了与壳牌平起平坐的地位。

雪佛龙（前身为海湾石油）到得很早，在委内瑞拉的业务始于井喷之后的1923年。

那段时间，委内瑞拉的石油产量迎来爆发式增长。

斯坦福大学政治学教授、拉美研究专家特里·卡尔在其所著《富足的悖论：石油繁荣与石油国家》一书中指出，到1925年，石油在委内瑞拉出口中所占比例从1920年的2%上升到了41%。1928年，委内瑞拉成为世界上最大的石油出口国。1935年，石油占该国出口收入的91％。

20世纪上半叶，委内瑞拉多次发生军事政变，对于这个依靠石油收入来维持财政和稳定的国家而言，无疑加深了其对外国石油公司的依赖。

随着1958年军事统治的结束，委内瑞拉政治局势趋于稳定，这为石油国有化创造了条件。

1976年，委内瑞拉正式将其石油产业国有化。

在外界看来，这次国有化行动相当和平，委内瑞拉政府收购了包括埃克森美孚、壳牌和雪佛龙在内的外国公司的股份，成立了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PDVSA）。

此后，PDVSA继续和外国企业合作。这家国有公司还一度被视为技术官僚主导的成功之举：由西方培养的管理人员经营，将利润进行再投资，并与国际市场保持着紧密联系。

成立后的20年间，PDVSA成为全球影响力最大的国家石油公司之一。它在海外扩大了炼油能力，在欧洲、美国和加勒比地区收购炼油厂。

委内瑞拉也被视为可靠的石油供应国，在上世纪70年代的高峰期，日产原油可达350万桶，当时全球占比约7%。

凭借着丰富的石油资源，委内瑞拉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跻身全球最富裕国家行列，人均收入一度高于意大利、西班牙等欧洲国家。

但繁荣的背后，埋藏着危机。

当时，委内瑞拉首都加拉加斯的生活质量、消费水平和现代化程度，常常被拿来与巴黎相提并论；高档社区里豪车云集，豪华酒店鳞次栉比，消费旺盛。但另一边，大量人口却生活在贫民窟和基础设施匮乏的地区。

20世纪八九十年代，裂痕逐渐扩大。国际油价下跌、债务攀升、经济管理不善等多重因素叠加，致使委内瑞拉民众的生活水平大幅下降。

对经济形势的不满和对时任政府的不信任，让委内瑞拉民众将查韦斯推上了历史舞台。

当地时间2023年1月12日，委内瑞拉加拉加斯，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站在前总统查韦斯的照片前。 IC Photo

雪佛龙何以成为“独苗”？

在美媒看来，特朗普所声称的委内瑞拉从美国“窃取石油、土地及其他资产”，指的就是1999年查韦斯出任委内瑞拉总统后发生的“第二次国有化”行动。

查韦斯承诺终结委内瑞拉的贫困，他多次与PDVSA发生冲突，试图将该公司的收入重新分配给社会项目。

2007年，查韦斯要求开发委油田项目的外资企业须与委方油企合作，且项目须由委方控股。埃克森美孚、康菲石油拒绝配合，撤出委内瑞拉。

雪佛龙接受了相关政策，继续在委经营业务。

当年负责雪佛龙在委业务的阿里·莫希里说，雪佛龙之所以留下，理由很简单，根据2006年签订的新合同，雪佛龙获得了委内瑞拉一个关键项目的股权，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在该国生产石油后收取费用。

《华尔街日报》提到，阿里·莫希里和查韦斯关系密切。

美国自2005年开始对委内瑞拉实施制裁。但查韦斯在任时，美国的制裁相对有限，主要集中在武器禁运和少数被美指控从事“非法活动”的个人，而非针对整个经济。

2013年，查韦斯病逝，马杜罗接棒成为总统，美国和委内瑞拉的关系进一步恶化。

2017年，美国对委内瑞拉实施金融制裁。2019年，两国断交，美国开始制裁委石油行业，甚至还威胁对任何与委石油公司进行交易的非美国人或实体实施“二级制裁”。

委内瑞拉石油产量和出口量大幅下降，2020年降至62.4万桶/日的最低点。

雪佛龙是目前唯一一家仍在委内瑞拉运营的美国大型石油公司。现任首席执行官迈克·沃斯于2018年上任。

按照美媒的说法，沃斯认为，他的公司具备足够的财力和韧性，能够经受住加拉加斯和华盛顿两地的政府更迭。

2022年，雪佛龙获得美国财政部海外资产控制办公室（OFAC）颁发的特定许可证，得以继续在委内瑞拉开展业务，但仅被允许参与其已经和PDVSA合作的石油项目，不得启动新项目或大幅提高产量。

当地时间2022年12月2日，委内瑞拉加拉加斯，委内瑞拉政府和雪佛龙签署了继续在委内瑞拉联合生产石油的协议。 IC Photo

根据石油输出国组织（OPEC）的数据，委内瑞拉目前日产石油约100万桶，其中雪佛龙公司的产量占四分之一。

美国赖斯大学的委内瑞拉石油专家弗朗西斯科·J·莫纳尔迪表示，在过去两年中，雪佛龙贡献了委内瑞拉石油产量增长的80%。

在欧洲新闻台（Euronews）看来，美国的“选择性执法”，既是过去数十年来石油政治的结果，也是为了保持对加拉加斯的影响力。

《华尔街日报》则认为，雪佛龙之所以能在委内瑞拉占据有利位置，是沃斯多年来努力游说华盛顿的结果，他一直强调自己的公司是一股稳定的力量。

“如果我们每次与政府意见不合就离开，那我们就会离开所有地方，包括这个国家。”沃斯上个月受访时表示。

沃斯是一名口才出众的演说家，和特朗普关系密切。

去年1月，雪佛龙向特朗普就职典礼捐款200万美元，是埃克森美孚、康菲等石油公司的两倍。

当特朗普强行将“墨西哥湾”更名为“美国湾”时，沃斯很快跟着改口：“我们称其为‘美国湾’。这是美国政府现在的立场。”

有时候，沃斯还会搬出中国，声称一旦雪佛龙撤资，中国等美国竞争对手将借机加强在委内瑞拉的影响力。消息人士透露，2025年3月，当特朗普政府计划撤销拜登政府对雪佛龙在委开采原油的许可时，沃斯就是这么对鲁比奥等官员说的。

沃斯的游说获得了成功。去年7月，特朗普政府批准雪佛龙恢复在委内瑞拉开采石油，但对其许可证施加了更严格的限制，以防止马杜罗政府从中获利。

尽管如此，马杜罗当时还是表态说：“我希望雪佛龙在委内瑞拉再待100年。”

毕竟，雪佛龙与PDVSA所开采的石油有一半仍归马杜罗政府所有。目前，雪佛龙在委内瑞拉还雇用着约3000名员工。

雪佛龙首席执行官迈克·沃斯 视频截图

上周六，委内瑞拉一夜变天之后，雪佛龙则迅速发表声明，称公司已在委内瑞拉经营逾一个世纪，准备与美国政府展开建设性合作，“利用我们的经验和在当地的影响力，加强美国的能源安全”。

石油帝国主义？“特朗普的愚蠢之举”

在掳走马杜罗夫妇后，特朗普开始明抢委内瑞拉石油。

他6日在社交媒体上说，委内瑞拉将向美国移交3000万至5000万桶“受制裁的高品质石油”。这批石油将按市场价出售，所得资金将由他“亲自监管”。

委内瑞拉已探明石油储量3000亿桶，约占全球已探明储量的17%，居世界首位。

美国本身拥有可观的本土石油储量，最近十多年来更凭借页岩油革命超越沙特阿拉伯，成为全球最大石油出口国。它为什么还觊觎委内瑞拉的石油？

原因在于，美国主要生产的页岩油属于轻质低硫原油，而美国大多数炼油厂建成于页岩油革命之前，原本是为加工中质和重质原油设计的，难以消化大量涌入市场的轻质低硫原油。

此外，重质原油的价格一般低于轻质原油，其衍生产品也更为丰富，可高效提炼出柴油、船用燃料、润滑油及沥青等高需求产物。

这也是美国一边大量出口轻质原油，一边仍依赖进口重质原油的原因。

当地时间2025年6月27日，美国加利福尼亚州里士满，雪佛龙炼油厂。 IC Photo

美国能源信息署的数据显示，过去四十年里，美国重质原油进口占比显著增加，从1978年的13%增长到2024年的近67%。

委内瑞拉生产的主要是重质原油，更符合美国现有石油产业链的需求，在美国市场具有极强的互补性。

分析指出，如果美国政府接管委内瑞拉石油工业，雪佛龙可能成为最大的受益者。

但也有很多人认为，特朗普想攫取委内瑞拉庞大的石油资源绝非易事。

历经二十余年的管理失当等问题，委内瑞拉的石油产业早已陷入一片混乱。

《纽约客》将特朗普的石油帝国主义形容为“愚蠢之举”。

报道称，一位能源分析师告诉《金融时报》，要使委内瑞拉石油产量翻倍，至少需要投入逾1000亿美元。此外，当前国际油价已跌破60美元/桶，创下四年新低。

“对于石油公司来说，这是一个高风险的投资区域。”全球风险管理（Global Risk Management）的首席分析师兼研究部主管阿恩·洛曼·拉斯穆森说。

他补充道，一个重大问题是，委内瑞拉未来是否有可能再次由类似马杜罗的领导人执政，并再次将石油资产国有化。

前布什政府白宫能源顾问麦克纳利表示，在全球石油供应已然过剩的情况下，美国石油巨头们面临是否值得在委内瑞拉投资数百亿美元的难题。

去年12月底，有消息称美国政府已与埃克森美孚和康菲石油等其他美国公司接触，询问它们是否愿意重返委内瑞拉，一些公司对此反应消极。

“坦率地说，鉴于油价下跌以及全球其他更有吸引力的油田，业内对此兴趣不大。”一位消息人士表示。

国际咨询机构睿咨得能源公司地缘政治分析主管乔治·利昂警告说：“强制政权更迭很少能迅速稳定石油供应，利比亚和伊拉克就是明确而令人警醒的先例。”

据知情人士透露，特朗普计划当地时间1月9日在白宫会见美国三大石油公司和其他国内生产商的代表，讨论对委内瑞拉石油行业进行重大投资的事宜。雪佛龙、康菲石油、埃克森美孚的高管预计将出席。

路透社7日援引消息称，雪佛龙正在与美国政府就扩大其在委内瑞拉运营的许可证进行谈判。一旦许可扩大，雪佛龙将能够增加向其自有炼厂出口的原油，并向其他买家出售原油。

“你们很快就会看到雪佛龙在当地的业务增长。你们也会看到康菲、埃克森美孚以及数十家其他美国公司立即开始思考：‘我们能扮演什么建设性的角色？”美国能源部长克里斯·赖特8日对福克斯新闻表示。

“要么和美国一起卖石油，要么就别想卖石油。”赖特说。

当美国官僚和石油巨头谋划如何瓜分这些黑色黄金时，产出它们的那片土地却并不在谈判桌上。

委内瑞拉拥有石油，却从未完整拥有过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