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早上,她罩着车衣开车去上班
## 一
车衣是上周买的,灰蓝色。
她特意选了加厚款,商家说能防紫外线,还能防鸟屎。套上去的时候费了点劲,最后那截总也拉不到底,是隔壁老王帮忙拽了一把。
“谢了王哥。”
“客气啥,新车嘛,爱惜点应该的。”
车衣在晨光里泛着淡灰色的光,像一层温暖的茧。
![]()
## 二
早晨七点半,她像往常一样下楼。
电梯里遇见遛狗回来的张阿姨,小狗冲她摇尾巴。“上班去啊?”“嗯,上班。”
走到停车位时,她愣了一下。车里坐着人吗?玻璃怎么灰蒙蒙的?
走近了才想起——哦,罩着车衣呢。
她拉开车门。车衣随着动作掀起一角,晨光漏进来,很快又被合上的车门挡在外面。
## 三
点火,放手刹。
车子发出熟悉的震动声。她习惯性地看了眼后视镜——镜面被布料贴着,只看到一片灰。
该走了。
松开刹车的瞬间,她感觉今天起步有点沉,像是轮胎没气。可昨天刚充的气,她想。
开出五米,也许十米。
“嘭。”
不是撞车该有的声音,更像小时候蒙着被子撞到墙——闷的,钝的,裹着一层棉絮感。
## 四
前车的司机已经下来了,是个穿睡衣的年轻男人,手里还拎着袋包子。
“你怎么开的车?!”他把包子甩在引擎盖上。
她也下车了。绕过车头时,脚下踩到什么软软的东西——是车衣的下摆,皱巴巴堆在轮胎边。
前车的尾灯碎了,塑料碴子洒了一地,像糖霜。
“对不起,”她说,“我没注意。”
“你这叫没注意?”年轻男人指着她的车,“你他妈罩着车衣开的车!”
她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挡风玻璃上,灰蓝色的布料严严实实地罩着,在晨风里微微起伏。原来刚才那片灰色,是这个。
![]()
## 五
“我帮你倒出来吧。”年轻男人叹了口气。
“不用,我自己来。”
她回到车上,挂了倒挡。后视镜里还是那片灰,但她记得后面是空的——刚才看过了。
“喂!车衣!你车衣没摘!”有人在车外喊。
她停下车,摇下车窗:“什么?”
“我说,”年轻男人一字一顿,“你的车。衣。没。摘。”
她终于听清了。转头看向挡风玻璃,那片灰蓝色突然变得清晰起来,每一个褶皱都看得清清楚楚。
原来不是雾霾天。
原来不是眼睛出了问题。
原来有层布,一直罩在车上。
## 六
后来保险公司的人来了,拍了照,摇了摇头。
“第一次见,”理赔员小声对同事说,“罩着车衣开车撞的。”
她站在一旁,听见了,没说话。
前车的年轻男人已经走了,他的包子还在引擎盖上,塑料袋蒙了一层水汽。她走过去,把包子拿下来,还是温的。
![]()
## 七
小区群里有人发了视频。
“当代迷惑行为大赏”“这姐们是不是没睡醒”……消息一条条蹦出来。
她划过去,没点开。
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晚上回家吃饭吗?”
“回。”
“想吃什么?”
“都行。”
对话框安静了几分钟,又亮了:“听说你车子碰了?”
“嗯,小事故。”
“人没事吧?”
“没事。”
**人没事。** 她盯着这三个字,想起自己下车时,确实没觉得哪里疼。
## 八
拖车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司机是个老师傅,绕着车转了两圈:“姑娘,你这……”
“我知道,”她抢着说,“我知道很离谱。”
老师傅笑了:“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这车衣质量不错啊,撞成这样都没破。”
她这才仔细看——真的,除了沾了点灰,车衣完好无损。倒是防撞梁凹进去一大块,像张哭丧的脸。
“有时候啊,”老师傅一边绑拖车绳一边说,“太结实了也不是好事。要是车衣薄点,早撕开了,你也早就看见了。”
绳子勒进布料里,发出吱嘎的声响。
## 九
下午她去修车厂,在休息室等。
电视里在放科普节目,主持人说:“人类的大脑有时会‘脑补’缺失的信息。比如你熟悉的路,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它的样子……”
她想起早晨坐进车里时,确实“看见”了路——看见往常那个出小区的弯道,看见门口那棵玉兰树,看见早高峰的车流。
她的大脑补全了一切,除了那层灰蓝色的布。
**原来不是眼睛瞎了,是大脑太聪明了。** 聪明到会自动补上“应该”看到的画面,却忽略了真正存在的东西。
![]()
## 十
傍晚回家时,又遇见张阿姨遛狗。
“车修好了?”
“还没,得几天。”
“人没事就好,”张阿姨拍拍她,“以后小心点。”
她点点头。小狗凑过来闻她的裤脚,湿漉漉的鼻子蹭在脚踝上。
上楼时,她在电梯里看见自己的倒影——头发有点乱,口红淡得快没了,眼睛下面有两道浅浅的阴影。
**原来我这副样子啊,** 她想,**就像罩着层看不见的车衣。**
## 十一
车衣还堆在后备箱里,皱成一团。
她想过扔了,最后还是没扔。洗洗还能用,她想。
只是下次罩车前,她会在驾驶座上放一张纸条,用红色的笔写,字要大:
**“记得摘车衣”**
下面再补一行小字:
**“也记得,看看真实的世界,别总活在大脑的‘补全’里。”**
![]()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罩在一件巨大的车衣里走路。整个世界都是灰蓝色的,柔软而安全。
然后有人在外面喊:“喂!车衣!你车衣没摘!”
她想说我知道,但她发不出声音。
醒来时是凌晨三点,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在地板上切出一块苍白的矩形。
**原来梦里的灰蓝色,是月光啊。** 她想。
原来很多事,掀开了看,不过是另一种光。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