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碗底见星辰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食堂，不锈钢餐盘碰撞声混着饭菜香，却盖不住我皱起的眉头。"师傅，我实在吃不下这么多......"我把半盘红烧肉扒拉到一边，瓷勺磕在餐盘上发出脆响。打菜窗口的张师傅探出头，围裙上还沾着土豆丝："同学，咱食堂墙上有标语——‘光盘最光荣’，浪费粮食多可惜。"我撇撇嘴端走盘子，心里嘀咕：至于这么较真吗？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饿意像小虫子啃噬胃壁。路过食堂后厨时，却听见哗啦一声巨响。张师傅正蹲在地上收拾泔水桶，枯瘦的手臂捞起满满一勺剩饭，塑料桶沿溅出的汤汁沾在他袖口。"哎，现在的娃娃......"他嘟囔着，额头抵着冰凉的桶壁喘气。我这才看清他藏在后厨的白发——晨光里泛着霜，比食堂吊灯还晃眼。
傍晚打饭时特意绕到后厨窗边。张师傅正把回收的馒头掰碎喂流浪猫，碎屑落在他磨破的胶鞋边。他抬头时，我瞥见他左手虎口贴着创可贴，那是昨天被学生摔碎的瓷盘划伤的。记忆突然闪回：上周暴雨天，他冒雨给没带伞的学生送姜汤；前天有同学生病，他悄悄在保温箱里留了热粥。我们总抱怨食堂菜色单一，却看不见他凌晨四点揉面蒸馒头的身影，数不清他往泔水桶里倒过多少顿没动过的饭菜。
"同学，你的糖醋排骨。"张师傅把餐盘推过来，油花在灯光下像跳动的星。我低头扒饭，米粒在齿间沙沙作响，忽然尝到一丝咸涩——是刚才瞥见他手上的创可贴时，眼泪掉进碗里了。
暮色渐浓时，我端着空餐盘经过泔水桶。张师傅正用热水冲洗桶壁，蒸汽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今儿吃得干净呀。"他笑着摘下眼镜擦拭，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夕阳。我忽然读懂了墙上的标语：光盘不是约束，是看见。看见他凌晨的哈欠，看见他手上的伤疤，看见每粒米背后流淌的汗水。
生活从不是单方面的索取，当我们学会俯身触摸大地的温度，便会懂得：真正的体面，是把"我不想吃"换成"我珍惜"，让尊重成为连接人心的桥。若人人都能这般，泔水桶里的叹息自会化作星子低语，而人间，终会在理解的微光里，生长出丰饶的诗行。
云层裂开一道缝，星光落进空碗，温柔得让人想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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