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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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吧，这个家不需要你了。"
陈薇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出奇平静。她甚至没有看丈夫林川一眼，继续低头叠着儿子的校服。
林川愣在原地。结婚十一年，他无数次想过自己会听到这句话，却没想到是在一个如此普通的周三晚上。没有争吵，没有摔门，甚至没有眼泪。妻子说让他走，就像在说"记得买菜"一样稀松平常。
他站了很久，终于问："为什么？"
陈薇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让林川脊背发凉的东西——空。
"因为你从来就没有回来过。"
林川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每天都回家，虽然经常很晚，但他确实每天都睡在这张床上。他挣的每一分钱都交给这个家，儿子上的是最好的私立学校，妻子开的是他买的车，住的是他供的房。他怎么就没有回来过？
那天晚上，林川第一次没有睡在卧室。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抽了一整夜的烟。
凌晨四点，他翻开手机相册，想找一张全家福。翻了很久，才发现最近的一张，是三年前儿子幼儿园毕业典礼时拍的。照片里的陈薇笑得很灿烂，他记得那天阳光很好，儿子穿着小小的学士服，他们一家三口站在操场上，像所有幸福的家庭一样。
三年了。他们竟然三年没有一起拍过照。
林川突然意识到，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妻子的笑容了。
他和陈薇是大学同学，恋爱四年，毕业后结婚。那时候他们租住在城中村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小房子里，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但林川记得，那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每天下班，他都迫不及待想回家。不是因为家里有多舒适，而是因为那里有陈薇。她会在门口等他，会给他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会跟他聊今天公司发生的趣事。他们挤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畅想着未来有房有车的生活。
后来，他们真的有房有车了。
林川拼命工作，三十二岁当上部门经理，三十五岁做到总监。公司给他配了专车，他在市中心买了一百四十平的大房子。所有人都羡慕他，说他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只有他自己知道，房子越来越大，他却越来越不想回家了。
回家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看见妻子疲惫的脸，意味着听儿子抱怨功课太难，意味着被问"你怎么又这么晚"。家，从一个他拼命想要奔赴的地方，变成了一个让他想要逃离的地方。
所以他选择加班。他选择应酬。他选择在办公室待到深夜，等妻儿都睡着了再悄悄回去。他以为自己是在为这个家努力，却不知道这个家，早就不需要他的努力了。
或者说，这个家需要的，从来就不是他的努力。
陈薇说过很多次。她说："你能不能早点回来？"她说："儿子开家长会，你能不能去一次？"她说："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吃饭了。"
林川每次都答应，每次都食言。他觉得那些都是小事，等他再升一级，等他再忙完这个项目，等他再挣够多少钱，他就有时间陪她们了。
可是"等"字后面永远有新的内容。等来等去，他等没了妻子的期待。
那天晚上之后，林川搬去了公司附近的酒店。他以为分开住一段时间，也许双方都能冷静冷静。
但一周后，他发现自己根本冷静不下来。
酒店的房间很大，设施很好，每天有人打扫。可是那种空旷的感觉，比任何时候都让他难受。下班后他站在房间里，不知道该做什么。打开电视，不想看；叫了外卖，吃两口就饱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以前租房的日子。那时候条件那么差，他为什么那么开心？
因为那时候，有人在等他。
他突然明白陈薇那句话的意思了。他每天都回家，但他的心从来没有回来过。他把家当成旅馆，把妻子当成管家，把儿子当成需要供养的对象。他履行了一个丈夫和父亲的"义务"，却从来没有尽过一个家人的"责任"。
义务是给钱。责任是给爱。
他给了这个家所有的钱，唯独没有给他爱。
同一时间，陈薇也在经历着她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周。
送走林川的那个晚上，她以为自己会痛快大哭一场。毕竟这段婚姻维持了十一年，毕竟她曾经那么爱他。可是当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她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木然地回到卧室，躺在那张突然变得空旷的大床上。床还是那张床，枕头还是那个枕头，可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儿子问她："爸爸去哪儿了？"
她说："爸爸出差了。"
儿子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写作业。他似乎早就习惯了父亲的缺席。
陈薇看着儿子的背影，突然想起自己的母亲。
她的母亲也是一个家庭主妇，为丈夫和孩子操劳了一辈子。陈薇小时候觉得母亲很伟大，长大后却发现母亲很可悲。她没有自己的朋友，没有自己的爱好，没有任何一件"自己的事"。她的全部价值，都依附在丈夫和孩子身上。
陈薇曾经发誓，自己绝对不要活成母亲那样。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发现自己正在复制母亲的人生。
她也曾经有过梦想。大学时她学的是设计，画得一手好图，毕业后进了一家不错的广告公司。那时候她雄心勃勃，想要成为知名设计师，想要用作品改变世界。
林川那时候追她追得很热烈，说会永远支持她的梦想。
婚后第二年，她怀孕了。林川说："要不你辞职吧，安心养胎，反正我养得起这个家。"她想了想，同意了。毕竟怀孕确实辛苦，等生完孩子再回去工作也不迟。
可是孩子生下来之后，事情就变得身不由己了。孩子要喂奶，要换尿布，要哄睡，她根本分不出时间工作。林川说："要不再等等，等孩子上幼儿园。"她又同意了。
幼儿园之后是小学，小学之后还有初中。她就这样等啊等，等到三十五岁，发现自己已经和职场脱节了整整八年。
那些曾经和她一起做设计的同事，有的做了总监，有的自己开了公司，还有的作品得了国际大奖。只有她，还在家里研究哪个菜市场的菜更新鲜，哪个培训班的老师更负责。
她不是没想过重新工作。有一次她和林川说，想找个兼职，哪怕不赚钱，就是想有点自己的事情做。林川说："你上班能挣多少？还不够请保姆的钱。家里离不开你，别折腾了。"
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的天塌了。
不是因为林川不让她工作，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真的离开这个家就什么都不是了。她没有工作经验，没有人脉资源，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本事。她像一株被移栽进温室的植物，根已经深深扎进了这片土壤，再也无法移走。
她把全部的自己献给了这个家，换来的是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