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下葬那天,我在灵堂里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色大衣,戴着墨镜,站在人群后面,不言不语。我以为是来吊唁的远房亲戚,没在意。直到他摘下墨镜,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是周建国。
那个十八年没回过家的人,那个当了官就忘了爹的白眼狼,那个全村人人唾骂的忘恩负义之徒。
我冲上去,一拳砸在他脸上。
"你还有脸回来?"
他没躲,硬生生挨了我这一拳。鲜血从他嘴角流下来,他也不擦,只是看着灵堂里爹的遗像,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对不起……我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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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国是我继兄,比我大五岁。
严格说来,他跟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他是我继母带过来的孩子,在我们家生活了十五年,然后考上大学,离开了这个村子。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回来过。
我对周建国最早的记忆,是1990年的秋天。
那年我五岁,他十岁。我妈刚去世不到一年,爹就把王桂芬领进了门。王桂芬带着一个瘦巴巴的男孩,那男孩躲在他妈身后,眼神怯生生的,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建国,叫爹。"王桂芬推了推儿子。
周建国抬起头,看了看我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爹蹲下来,摸摸他的头,笑着说:"叫不出来没关系,慢慢来。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周建国。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是继母、继兄,只知道家里突然多了两个人。王桂芬对我还算好,但总归隔着一层。周建国呢,话很少,整天闷头干活、看书,跟我几乎没什么交流。
村里人在背后议论,说我爹傻,自己还有个亲儿子要养,干嘛还要养别人的孩子。
爹听了也不生气,只说:"既然进了我的门,就是我的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没什么区别。"
可在我看来,爹对周建国比对我还好。
那时候家里穷,供两个孩子上学很吃力。爹在砖厂扛砖,一天干十几个小时,累得直不起腰。王桂芬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只能在家带孩子、做饭。
周建国学习好,年年考第一。老师说他是读书的料,将来能考上大学。爹听了,高兴得不得了,逢人就说:"我们家建国将来要当大学生的!"
我呢?我从小就不是读书的材料,成绩在班里吊车尾,老师三天两头请家长。
爹每次被老师叫去,回来从不骂我。他只是叹口气,说:"志强啊,你以后走哪条路,爹都支持你。但你大哥不一样,他能读出来,咱们家就得供他。"
我那时候不懂事,心里憋着一股气:凭什么?他又不是爹的亲儿子!
这股气,我憋了很多年。
周建国确实争气。
1998年,他考上了省城的大学。那是我们村第一个大学生,爹高兴得放了三挂鞭炮,请全村人吃了顿饭。
我记得那天晚上,爹喝多了酒,拉着周建国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
"建国啊,爹没本事,供你上学已经是尽了全力。你到了大学,好好学,别给爹丢人。"
"爹,我知道。"周建国眼眶红红的。
"还有,你弟弟志强不懂事,以后你当哥的要多照顾他。"
"我记住了。"
那天晚上,周建国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我从窗户里看见他,一个人对着月亮发呆。
第二天,他就背着行李走了。
临走前,他塞给我一个本子。
"志强,这是我整理的学习笔记,你要是想看,就看看。"
我接过来,没说谢谢。
他走后,我把那个本子扔进了抽屉里,再也没翻过。
大学四年,周建国很少回家。
他说学校忙,勤工俭学赚生活费,没时间。每年寒暑假,他都在外面打工,最多过年回来待几天。
每次回来,他都会给爹和王桂芬带些东西,衣服、营养品、糕点。给我也会带,但我从来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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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我把东西推回去。
他也不勉强,放在桌上,转身就走。
2002年,周建国大学毕业,考上了省里的公务员。王桂芬高兴得直掉眼泪,逢人就说我儿子出息了。
可我注意到,爹的表情很复杂。
高兴是高兴,但好像还有别的什么。
那年过年,周建国最后一次回家。
他在家里待了三天,天天陪爹说话。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看见爹时而点头,时而叹气。
临走那天,爹送他到村口。
我躲在远处偷看,听见爹说:"建国,你自己的事自己做主,爹不拦你。但有一条,做人要对得起良心。"
周建国点点头,上了车,走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周建国走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起初,他还会打电话,逢年过节寄点钱回来。后来,电话越来越少,钱也不寄了。
村里人开始议论:周建国当了官,忘了本了,连养他的爹都不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