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9月,京城天高气爽。政协礼堂里,人影穿梭,参加二届二次会议的代表们刚一落座就被工作人员引向休息室。王家烈戴着一副黑边眼镜,提着小皮箱,明显有些紧张。
这一次,他是被贵州省推选进京的。路上同行的人打趣:“老王,这么多年没来北京,好奇不?”他笑笑,却没答话。熟悉他的人都知道,王家烈最怕回忆,尤其是1935年的那一段。
会前半小时,接见通知突然送到。值班人员低声说:“主席要见你。”王家烈愣了一下,赶紧整理衣襟。走进小会客室,看到毛主席正倚沙发,身旁放着一本《贵州方志》,笑意很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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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暄几句后,毛主席抬头问:“最近身体可好?在省里干些什么?”王家烈连声回答。说到这里,他忍不住自责:“过去犯了不少错。”毛主席摆摆手:“能回到人民这边,就是对的。”
话题似乎已经结束,主席却忽然翻到方志里夹的纸条,轻轻敲桌子:“在贵州,你可见过钟赤兵?”短短一句,让王家烈心口一紧,往事瞬间翻涌。
三年前的除夕茶话会又浮现在眼前。那天,省政府礼堂灯火通明,他刚走进门,便看见一个独腿军官靠拐而立。有人介绍:“这是贵州军区钟司令。”听到名字,他双腿发软,额头沁汗。
钟赤兵抬手行礼,语气平平:“我右腿是在娄山关丢的,贵部借去,一直没还。”周围人一愣,旋即哄笑,但王家烈笑不出来,只觉脸往下坠,连声道歉。钟赤兵拍拍他肩膀:“都过去了。”
时间回到1935年2月26日。红三军团二渡赤水后,连夜突向娄山关。钟赤兵率十二团抢占点金山,一路冲锋,弹片削断小腿骨头,他却硬撑着指挥。伤口血流不止,警卫员喊:“政委,后撤!”他咬牙回答:“擦破点皮,没事。”
战斗打到黄昏,关口易手。第二天,临时医院用木匠锯子截去他的右腿。没有麻药,靠两名战士死死按住,手术刀一落,他仅哼了一声。医生惊叹:“这么年轻的娃,了不起。”
同一刻,遵义以北的桐梓县城灯火通宵。王家烈听说娄山关失守,拍桌大骂:“一个团也守不住?”可他更清楚,自己那支黔军装备陈旧、士气低落,真和红军硬拼,谁输谁赢难说。于是,他下令放弃追击,只求保城。
要说王家烈的身世,也颇有戏剧性。1893年,他出生在桐梓山村,少年背盐讨生活。1920年代混迹军中,靠拳头和机缘挤进贵州政坛,1930年挤掉上司毛光翔,成了“贵州王”。同乡们没少议论:“穷娃出头,算是本事。”
可惜蒋介石对地方军阀一向提防。红军长征进入贵州,蒋借“追剿”名义把中央军放了进来,顺手收编地方部队。王家烈识破算盘,却无力拒绝。几年后,李仲公一纸密电,把他从省府赶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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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11月,贵阳解放。苏振华、杨勇派车到桐梓把他接进城,宴席上推杯换盏,他局促得像新兵。省委领导说得直白:“留下来对人民有利,对你也好。”他挠头笑:“那我就留下。”
1954年,当选省人大代表。1955年,被推为省政协副主席。官不算大,可足够体面。也是那年,钟赤兵戴上中将肩章,成了贵州军区司令。两条本该平行的线,终于在1956年那场茶话会上交汇。
听完王家烈的答复,毛主席点点头,语气温和:“他豁达,你也别放不下。”随后又笑着补一句:“钟赤兵那条腿,应在娄山关立块石碑。”王家烈心头酸涩,嘴上只说:“主席英明。”
会见结束,他走出门时已近黄昏。礼堂外秋风正劲,晚霞铺满长街。工作人员问:“王副主席,需要车吗?”他摆手:“让我走走。”大理石台阶一路延伸,他慢慢下台阶,好像一步步走回三十年前的贵州山道。
两年后,1960年4月,周总理从缅甸归来路过贵阳。省里设宴,王家烈与总理同座。周总理举杯:“老王,当年你不去台湾,是正确抉择。”他赶紧起立,手微抖,却没再多说。
1961年盛夏,台湾那边叫嚣“反攻”。王家烈托人给白崇禧写信,劝对方回头。据说信中只一句:“山河已定,何必再误?”信递过去,石沉大海。
1966年8月,王家烈因病卧床。弥留前,他让家人把那张政协代表证和一支旧马枪一起摆在床头。护士问缘由,家属答:“他说,这把枪见证了错与对。”同月十一日,他离世,享年七十三。
半个月后,钟赤兵到桐梓吊唁,拄杖站在灵堂前许久,只留下一束白菊。送行人回头望,黔北初秋,细雨迷蒙,远山轮廓隐约,像极了三十一年前的娄山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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