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陈昂,你快跑!”
电话那头的声音撕裂了宁静。
“我妈疯了!”
他听见大舅哥王磊的声音在咆哮,压抑着,像一头困兽。
“她带着张军、李浩、周波他们三个,坐上了Gxxxx次动车!”
“下午四点半就到深圳北站!”
“说让你安排职位,快撤!”
陈昂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他背靠着冰冷的落地窗。
脚下,深圳的灯火无声无息,像一片凝固的岩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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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红头文件被他放在办公桌最显眼的地方,
像一块刚刚冷却下来的烙铁。
技术部副总裁,陈昂。
这几个字,他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看到窗外的天色从明晃晃的白,变成一种黏稠的、金红色的黄昏。
深圳的黄昏总是来得又急又快,
仿佛要把整座城市吞没在一种不真实的暖光里。
八年了。
他想。
从那个不见天日的城中村握手楼里,
从一碗泡面要分两顿吃的日子里,
就这么过来了。
他想起自己刚来深圳的样子,
瘦得像一根电线杆,眼睛里却烧着火。
现在,火还在,只是藏得深了,
被一副黑框眼镜和一身得体的西装遮掩着。
他关掉电脑,办公室里只剩下中央空调幽灵般的低语。
走出公司大楼,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带着海洋的咸味和植物腐烂的气息。
这是深圳的味道,一种永远在生长,也永远在消亡的味道。
他和妻子王静约在一家粤菜馆。
王静的眼睛亮晶晶的,比餐厅的水晶灯还亮。
“副总,以后请多关照。”她笑着,给他夹了一块脆皮烧肉。
“别闹。”他嘴上说着,心里却被这声“副总”熨烫得服帖。
王静是深圳本地人,家在宝安的城中村,
对这座城市的理解,似乎比他更深,也更淡。
她为他高兴,也为他担忧。
“你别太拼了,头发又白了好多。”
她拨开他额前的发丝,眼神里是疼惜。
饭后,他用手机银行查了查新调整的薪资和刚到账的季度奖金。
那一串数字,长得有些陌生。
他忽然觉得,自己终于不再是这座城市的过客,
而是像一棵榕树,把根须扎进了这片滚烫的土地里。
他握住王静的手,她的手很暖。
那一刻,他觉得之前所有的苦,都变成了此刻的甜。
只是他忘了,命运这东西,
从来不会只给你糖吃。
它在给你糖的时候,往往已经在另一只手里,
为你准备好了一味难以下咽的药。
药引子是第二天上午来的,
通过一根细细的电话线,
从千里之外的老家,精准地递到了他的耳边。
是岳母刘爱华。
电话一接通,岳母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就炸开了。
“哎呀,阿昂啊!恭喜恭喜啊!”
“我听你二姨说,你高升了?当大领导了?”
陈昂的心咯噔一下,像被人从高处推了一把。
这风声,传得比高铁还快。
他还没来得及想好说辞,
岳母的下一句话就紧跟而来,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我就知道,我的女婿是最有出息的!”
一连串的夸赞之后,话锋毫无征兆地一转。
“唉,阿昂啊,你是有出息了,可你那几个表弟,太不争气了。”
“张军做生意又赔了,天天在家唉声叹气。”
“李浩那个班也上得没劲,一个月就那么几千块钱。”
“还有周波,刚毕业,眼高手低,哪儿都看不上。”
陈昂沉默地听着,他能想象出电话那头,
岳母一边说一边拍大腿的样子。
果然,铺垫结束,正题来了。
“阿昂啊,你看,你现在是大老板了,手下管那么多人,
是不是……随便从指头缝里漏一点,就够你表弟们吃的了?”
“妈也不是要你给多好的位置,看个门,扫个地,都行啊!”
“都是一家人,你得拉扯他们一把啊!”
那一瞬间,陈昂感觉自己像是被泡在了冰水里。
那三个表弟,他不是不了解。
一个好高骛远,一个自卑敏感,一个不切实际。
把他们弄进公司?
那不是拉扯,那是引火烧身。
他的大脑飞速旋转,像一台过热的服务器。
他不想和岳母争吵,也不想直接拒绝,
那会让夹在中间的王静难做。
于是,一个念头鬼使神差地冒了出来。
一个他后来无数次后悔的念头。
“妈,”他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疲惫又沮丧,
“您听谁说的啊……别提了,公司最近不景气,正在裁员呢。”
“我……我这位置也悬了,可能过几天就要被‘优化’了。”
电话那头,岳母的声音戛然而止。
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
王静就在旁边,她听到了陈昂的话,
惊得张大了嘴,拼命对他摇头。
陈昂对她做了个“嘘”的手势,硬着头皮把戏演完。
挂了电话,王静的埋怨就来了。
“你怎么能撒这种谎?这以后怎么圆啊?”
“缓兵之计。”陈昂疲惫地瘫在沙发上,
“先让我过个安生日子,不然这年都别想过了。”
他以为这只是一个权宜之计,一个可以被时间冲淡的谎言。
他不知道,有些谎言,
并不会被时间冲淡,
只会被时间喂养得越来越大,
直到变成一头无法控制的猛兽。
谎言的效果出奇地好。
接下来的半个月,世界清净了。
岳母刘爱华没再打来电话,
只是偶尔在微信上发来几句不痛不痒的关怀。
“阿昂,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别灰心,你那么有本事,肯定能找到更好的。”
陈昂每次都用几个字回复。
“在看了,不急。”
王静看着他每天依旧西装革履地出门,
晚上带着一身疲惫回来,
心里总像悬着一块石头。
“你这样骗妈,我总觉得不踏实。”
“不骗她,现在家里可能就住着你那三个表弟了。”
陈昂揉着太阳穴,他觉得自己的生活变成了一场谍战剧。
在公司,他是运筹帷幄的陈副总;
回到家,他要立刻切换成垂头丧气的“失业者”。
这种分裂感,让他感到一种深刻的荒谬。
大舅哥王磊的电话,就是在这样一个下午打来的。
王磊是王静的亲哥哥,在老家县城开了个手机维修店,
为人实在,脑子也活。
他是整个大家族里,少数能和陈昂说上几句实话的人。
“妹夫,你跟我说句实话,你真被裁了?”
王磊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
陈昂心里一紧,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撑下去。
“嗯,哥,行情不好。”
电话那头,王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妈这个人,你了解的。她最近在家族群里安静得可怕。”
“前几天还到处跟人打听深圳的房租,问一个月生活费要多少。”
“我总觉得不对劲,你多留个心眼。”
挂了电话,陈昂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
又往下沉了沉。
他安慰自己,岳母最多也就是问问,
总不能真的杀到深圳来吧?
他抱着侥幸,继续扮演着他的双面角色。
他以为自己砌起了一道墙,可以隔绝所有的麻烦。
他却忘了,亲情这种东西,
有时候是水,可以润物无声;
有时候,却是推土机,
能把任何墙都夷为平地。
此时,千里之外的老家县城,
一场“家庭作战会议”正在刘爱华家的客厅里秘密召开。
参会的,是她的亲妹妹,和她的三个宝贝外甥。
张军、李浩、周波,三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
像三只等待喂食的雏鸟。
刘爱华的脸上,没有丝毫对女婿“失业”的同情,
反而有一种洞悉一切的精明和愤怒。
“他肯定是骗我们的!”
她一拍桌子,茶杯里的水都震了出来。
“年薪百万,刚升上去,怎么可能说裁就裁?深圳遍地是黄金啊!”
“他就是翅膀硬了!怕我们去占他便宜!想撇开我们这些穷亲戚!”
她的话,像火星掉进了汽油桶,
瞬间点燃了三个外甥心中的不满和嫉妒。
“我就说嘛,”大表弟张军愤愤不平,
“我那朋友的朋友,在深圳当个小组长,一年都几十万。他都副总了,怎么可能被裁!”
“他就是看不起我们。”二表弟李浩低声说,头埋得更深了。
“网上都说,有钱人都这样,六亲不认。”三表弟周波用他从网络小说里学来的知识做总结。
刘爱华看着他们被煽动起来的情绪,满意地点了点头。
接着,她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计划。
“他不是说他落难了吗?行!”
“越是这样,我们越要帮他!这才是家人!”
她的声音慷慨激昂,充满了某种扭曲的悲壮。
“我带你们去深圳!当面去给他送‘温暖’,送‘人力’!”
“他要是真被裁了,正好我们过去帮他东山再起!你们三个大小伙子,还能在那边打工帮衬他!”
“他要是骗我们的,我们就当面戳穿他!看他还有什么脸!”
“他自己要是偷偷开了公司,那更好!你们就是开国元老!”
这番话,说得三个年轻人热血沸腾。
仿佛他们不是去投靠亲戚,
而是去参与一场伟大的远征。
他们眼前浮现出的,是深圳的高楼大厦,是未来的锦绣前程。
刘爱华见状,趁热打铁。
她拿出自己的智能手机,点开购票软件,
动作娴熟,没有丝毫犹豫。
“别等了,就今天下午!我这就订票!”
“我们给他一个惊喜!”
四张去往深圳北站的动车票,
就这样,在几下指尖的点击中,被确定下来。
窗外,阳光正好。
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
正披着“亲情”的外衣,
以一种不容置疑的速度,
向着毫不知情的陈昂,席卷而去。
会议室里,空气安静得只剩下投影仪风扇的嗡鸣。
陈昂站在巨大的屏幕前,
手里的激光笔在PPT上画出一道清晰的红线。
这是他升任VP后,主导的第一个重要项目。
台下坐着公司的核心技术骨干,还有几个重要的合作方代表。
他感觉很好,前所未有的好。
思路清晰,言语流畅,每一个抛出去的问题,都能得到精准的回应。
他享受这种掌控全局的感觉,
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船长,
在引领一艘巨轮,驶向一片充满财富的新航道。
他的手机在会议桌上调了静音,
屏幕却在此刻,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亮起。
来电显示是“大舅哥”。
陈昂皱了皱眉,不着痕痕地按掉了第一次来电。
他以为是寻常的问候。
可那屏幕暗下去不到三秒,又疯狂地闪烁起来。
一次,两次,三次。
连环夺命call。
会议室里有人的目光,已经若有若无地瞟向那块不安分的屏幕。
陈昂的心,开始往下沉。
他知道,王磊不是这么没分寸的人。
紧接着,一条微信消息的预览弹了出来,
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他的瞳孔。
发信人:大舅哥。
内容只有几个字:“快接电话!天塌下来了!”
陈昂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对着台下众人抱歉地笑了笑,
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不好意思,一个紧急的技术支持电话,我处理一下,马上回来。”
他拿起手机,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厚重的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隔绝了里面的一切声音。
走廊里空无一人,安静得可怕。
陈昂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脚下是深圳科技园密密麻麻的楼宇和车流。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冰冷的、带着玻璃和钢筋味道的空气,
全部吸进肺里,才能获得一丝力量。
然后,他划开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没有问候,没有寒暄,
只有大舅哥王磊气急败坏、压低了嗓子的咆哮,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昂,你快跑!我妈疯了!”
“她不信你被裁了,觉得你在骗她,说要去深圳给你‘撑腰’!”
“她现在已经带着张军、李浩、周波他们三个,坐上了Gxxxx次动车,下午四点半就到深圳北站!”
“她说你肯定是在外面自己搞公司,要带着他们去给你‘帮忙’,让你给他们安排职位!”
“车票都买了,拦不住了!我刚知道!”
“你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快撤!”
“嗡”的一声。
陈昂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爆了。
世界在一瞬间失去了声音和色彩,
只剩下王磊那句绝望的“快撤”,
在他耳边无限循环,无限放大。
他握着发烫的手机,手心全是粘腻的冷汗。
玻璃门背后,是关乎他职业前途的重要会议,是下属们信任的目光。
手机里,是即将兵临城下的岳母和三个“天兵天将”。
他为了片刻安宁撒下的那个轻率的谎言,
此刻,像一个在雪山之巅滚落的雪球,
裹挟着无法预料的混乱、亲情的绑架和现实的荒诞,
正以每小时三百公里的高铁速度,
向他的人生,猛冲过来。
他该怎么办?
是立刻冲回会场,赌上自己的职业前途向老板请假?
还是狠心关机,把这个烂摊子丢给妻子王静独自面对?
亦或是,他真的要在这个自己奋斗了八年的城市里,
像个狼狈的逃犯一样,
快撤?
大脑宕机了三秒,又以一种烧毁CPU的模式重启。
跑!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
但往哪里跑?怎么跑?
陈昂的目光穿过玻璃门,看到会议室里那一张张等待他的脸。
他不能就这么消失。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推门走回会议室。
“抱歉各位,”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家里出了点急事,水管爆了,我爱人一个人在家搞不定,我必须马上回去一趟。”
这个借口拙劣,但足够紧急,足够让人无法拒绝。
项目负责人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不满,
但看着陈昂煞白的脸色和额头的汗珠,
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去吧,这边我们先讨论着。”
陈昂抓起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几乎是冲出了会议室。
他一边在电梯里疯狂按着下行键,一边给王静打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听到了王静那边轻松的背景音乐。
“喂,老公,开完会啦?”
“静静,出大事了!”陈昂的声音都在抖,
他用最快的语速,把事情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王静的呼吸声瞬间就变了,
接着,是压抑不住的哭腔。
“怎么办啊……他们怎么能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