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过后,暑气丝毫未减。城南老巷子里那棵百年老槐树,叶子都蔫蔫地卷着边。蝉声一阵高过一阵,聒噪得人心烦。
陈秀英坐在槐树下的竹椅上,手里摇着蒲扇,眼睛却望着巷口。算日子,女儿晓月该带着外孙回娘家住对月了。按照本地老规矩,女儿生完孩子,要在娘家住满一个月,叫“住对月”。陈秀英早早把西厢房收拾出来,被褥晒得满是阳光的味道,小摇床是她特意找老木匠定做的,边边角角都磨得光滑。
“妈,我们回来了!”
下午三点,巷口传来女儿的声音。陈秀英忙不迭站起来,看见女儿抱着个襁褓,女婿提着大包小包跟在后头。
“哎哟,我的小外孙!”陈秀英小心地接过襁褓,掀开遮阳的小纱巾。孩子睡得正香,小脸粉扑扑的,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
晓月笑着说:“妈,您看这小鼻子,跟您一模一样。”
陈秀英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小手,软得像没有骨头。五十八年了,她又抱起这么小的婴儿,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当年抱晓月的感觉,一下子全回来了。
日子像老巷口那溪水,不紧不慢地流着。晓月奶水足,孩子一天一个样。陈秀英负责一日六餐给女儿调理,熬鲫鱼汤、炖猪蹄、煮小米粥,厨房里从早到晚飘着香气。女婿小周在城里上班,周末才过来,来了就抱着儿子舍不得撒手,学着换尿布、拍奶嗝,笨手笨脚的,常逗得一家人笑。
孩子取名叫安安,是陈秀英老伴生前就想好的名字。老人家走前念叨:“以后有了外孙,就叫安安,平平安安。”
安安很乖,除了饿了、尿了哼唧几声,很少哭闹。夜里跟晓月睡大床,陈秀英睡在旁边的竹榻上。她觉轻,孩子一有动静就醒,帮着换尿布、哄睡。月光从窗棂透进来,洒在孩子熟睡的脸上,陈秀英常常看着看着就出了神。生命真奇妙,这么小的人儿,会一天天长大,会叫外婆,会跑会跳……
谁也没想到,变故来得那么突然。
那是安安满月的前三天。夜里闷热,一丝风都没有。晓月给孩子喂完奶,拍出奶嗝,安安很快就睡着了。陈秀英起身关窗,忽然想起还有一床小被子没收,便轻手轻脚去了院子。
也就十来分钟工夫。
回屋时,晓月正慌张地拍着孩子后背:“妈,安安怎么吐奶了?脸色也不对……”
陈秀英凑近一看,心里咯噔一下。孩子小脸发紫,呼吸微弱。她一把抱过安安,手指探到鼻下,气息几乎感觉不到了。
“快!去医院!”
深夜的街道空荡荡的,小周的车开得飞快。陈秀英抱着安安坐在后座,晓月在一旁已经哭不出声,只是死死抓着孩子的小手。陈秀英一遍遍摸着孩子的胸口,还能感觉到微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风中残烛。
急诊室的灯亮得刺眼。医生护士围上来,陈秀英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安安接过去,放在抢救台上。那么小的身体,在白色的床单上显得更小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刀子在心上割。
不知过了多久,主治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遗憾:“我们尽力了……婴儿猝死综合征……”
晓月腿一软,瘫倒在地。小周扶住她,自己的手也在抖。陈秀英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医生的那句话在脑子里回旋,却怎么也进不到心里去。她看向抢救室,护士正用一块白布,轻轻盖住那个小小的身体。
“不……”陈秀英摇头,“不会的,刚才还有心跳……”
她推开扶着她的护士,踉跄着走到抢救台边,轻轻掀开白布。安安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只是脸色青白,再也不会动了。
陈秀英伸出手,颤抖着碰了碰孩子的小脸,凉的。她俯身把孩子抱起来,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体温传过去,暖过来。
“妈……”晓月哭着想过来。
“让我抱一会儿。”陈秀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就一会儿。”
她抱着安安走出医院,小周和晓月跟在后面。夜风起来了,吹在身上凉飕飕的。陈秀英把襁褓裹紧,像往常一样,轻轻摇晃着。
回到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晓月哭得几乎昏厥,小周勉强撑着安排后事。陈秀英抱着安安进了西厢房,轻轻关上门。
“安安乖,外婆在这儿。”她坐在床边,解开襁褓,仔细检查孩子的小手小脚。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脚底心还有她昨天刚发现的三个小痣,排成三角形。这么真实的生命,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她打来温水,用最柔软的毛巾给安安擦洗身子。水温不冷不热,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珍宝。洗完了,找出那套晓月亲手做的小衣服——淡黄色的棉布,绣着小小的鸭子。穿衣服时,安安的小胳膊小腿软软的,陈秀英托着他的头,忽然想起老辈人说的话:婴儿的灵魂轻,要好好送一程。
“安安不怕,外婆陪着你。”
她把孩子放在床上,自己侧身躺下,一只手臂让安安枕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就像过去一个月里每一个夜晚做的那样。月光移过窗棂,从东边走到西边,陈秀英的眼睛一直睁着,看着怀里的小脸。
她想起安安出生的那天,护士抱出来说:“是个男孩,六斤三两,很健康。”她接过襁褓时,孩子忽然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就那么一眼,她就知道,这辈子又多了一个牵挂。
想起安安第一次在她怀里睡着,小嘴还做着吸吮的动作。想起他洗澡时蹬水的劲儿,想起他拉粑粑时皱起的小眉头。那么多的细节,一个月里积攒的点点滴滴,此刻都涌上心头。
夜很深很深的时候,陈秀英轻轻哼起歌来,是晓月小时候她常唱的摇篮曲:“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啊……”歌声低低的,在寂静的夜里飘散。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当年弟弟夭折时,母亲也是这样抱着弟弟坐了一夜。第二天早晨,母亲说:“让他记住家的温暖,下次投胎,还来咱家。”
陈秀英那时还小,不懂这话里的深意。现在她懂了,这是一个母亲,能给的最后的东西。
天快亮时,她感觉怀里的身体越来越凉。她把脸贴在安安的小脸上,轻声说:“安安,外婆的乖乖,好好走。下次……下次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时,陈秀英轻轻起身,把孩子重新包好,整理好衣服,在他额头亲了最后一下。然后她打开房门,客厅里,晓月和小周蜷在沙发上,眼睛红肿,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妈……”晓月站起来,看见母亲怀里依然抱着安安,眼泪又下来了。
陈秀英把孩子轻轻递给晓月:“再抱抱吧,趁他还软和。”
晓月接过孩子,紧紧搂在怀里,肩膀剧烈地颤抖。小周也过来,一家三口围在一起,最后一次拥抱他们最小的成员。
该来的总要来。太阳完全升起时,殡仪馆的车到了巷口。陈秀英站在门口,看着工作人员用白色的襁褓包好安安,小心地捧出去。晓月追到门口,被小周紧紧抱住。
陈秀英没有追出去,她转身走进西厢房,坐在那张还留着孩子体温的床上。屋里一切如旧,小摇床静静立在墙角,床头柜上放着没吃完的半罐奶粉,窗台上是安安洗澡用的小黄鸭。
阳光洒进来,照见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许久,陈秀英慢慢起身,开始收拾屋子。她把小衣服一件件叠好,收进箱子;奶瓶洗干净,收到橱柜最里面;小摇床拆了,木板靠在墙角。动作慢而稳,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收拾到枕头时,她发现了几根细软的胎发,小心翼翼地捏起来,用手帕包好。然后她打开抽屉,拿出一个老旧的铁皮盒子,里面装着晓月小时候的乳牙、第一张奖状、小学毕业照。她把包着胎发的手帕放进去,轻轻盖上盖子。
客厅里传来压抑的哭声,是晓月。陈秀英走出去,看见女儿趴在丈夫怀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她走过去,坐在晓月身边,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妈,我的心空了……”晓月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陈秀英把女儿搂进怀里:“我知道。妈都知道。”
她想起三十年前,自己流产掉的那个孩子。那时她也是这样,觉得心被挖走了一块。可生活还得继续,时间会慢慢把伤口裹起来,虽然一碰还是会疼,但至少能正常呼吸了。
“记住安安的样子,”陈秀英轻声说,“记住他笑的样子,他哭的样子,他吃奶的样子。把这些都放在心里,他就一直都在。”
小周红着眼睛点头:“妈说得对。安安是我们的孩子,永远都是。”
那天下午,陈秀英去菜市场买了条活鲫鱼。回家后,她站在厨房里,熟练地刮鳞、去内脏、煎至两面金黄,然后加水熬汤。白色的汤汁在锅里翻滚,香气弥漫开来。
晓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妈,您还熬汤……”
“要喝的。”陈秀英没有回头,“你身子要补,日子还长。”
汤熬好了,陈秀英盛了三碗。乳白色的鱼汤,撒了点葱花,热气腾腾。三个人坐在餐桌前,谁也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喝汤。热汤下肚,暖了胃,也暖了心口那处冰凉。
傍晚时分,陈秀英搬了竹椅到老槐树下。夕阳把树叶染成金色,蝉声渐渐弱了。晓月也搬了椅子出来,坐在母亲身边。母女俩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巷口,看着那溪水慢悠悠地流。
一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妈,”晓月忽然开口,“我想好了,等身体养好了,我想去儿童福利院做义工。”
陈秀英转过头,看着女儿。
“安安给了我一个月的妈妈,”晓月眼里有泪光,也有坚定,“我想把这份爱,分给那些没有妈妈的孩子。”
陈秀英伸手握住女儿的手,紧紧地。夕阳的余晖里,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温柔的怀抱,包裹着巷子里这一家普通又不普通的人。
生命来来去去,爱却始终停留。而有些告别,不是为了忘记,而是为了更好地记得——记得那份柔软,记得那个怀抱,记得那一夜的月光与歌声,记得有个小天使,曾经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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