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州城的风,裹着辽东特有的干冷,刮在人脸上像小刀子似的。校场四周的旌旗被吹得猎猎作响,旗面上的“唐”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映得整座校场都透着一股肃杀之气。三日后的比武大会,已是军中人人热议的头等大事,就连伙房里烧火的士卒,手里攥着烧火棍,嘴里都在念叨着谁能拔得头筹,谁能被陛下亲封“大唐第一勇士”。
唯有火头营的角落里,薛仁贵依旧蹲在灶台前,手里添着柴火,脸上沾着些许黑灰,一身灰扑扑的号服洗得发白,看起来和普通的伙夫没什么两样。他面前的大铁锅咕嘟咕嘟地炖着肉汤,浓郁的香气顺着风飘出去老远,引得操练归来的士卒们频频回头。可薛仁贵的目光,却时不时飘向校场的方向,那双藏在黑灰后的眸子,锐利得像藏在鞘中的剑,只是被一层刻意的平淡掩盖着。
他自然知道比武大会的事。那日程咬金拍着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的话,字字句句都落在了他的心上。可他也清楚,自己如今是个无名无姓的火头军,若是贸然报名,必定会引来诸多非议。有人会说他靠着救驾的功劳攀附,有人会说他不知天高地厚,更有那些出身将门、自视甚高的将领,定会将他视作眼中钉。
“小子,发什么呆呢?”一个粗嗓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薛仁贵回头,只见火头营的老伙夫王老三端着一盆野菜走了过来,“火都要灭了,还愣着!这肉汤炖不烂,将士们吃了没力气,回头校尉又要骂人了!”
薛仁贵连忙收回目光,抓起一把柴火添进灶膛,火焰“噌”地一下窜起来,映红了他的脸颊:“王叔,我没事,就是想着待会儿该切多少萝卜。”
王老三将野菜往案板上一放,叹了口气:“你这小子,就是太老实了。这比武大会,多少人挤破头都想参加,你倒好,守着这灶台,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我听说,拔了头筹的,能封中郎将呢!那可是四品官,比咱们营州的刺史都不差!”
薛仁贵笑了笑,没说话。他何尝不想去?他胸中藏着的,是平定辽东的壮志,是护佑大唐的雄心。可他更明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如今根基未稳,若是太过张扬,怕是还没来得及上战场,就先被朝堂上的明枪暗箭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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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营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那声音洪亮如钟,隔着老远都能听见。薛仁贵心头一动,不用看也知道,是程咬金来了。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一个身材魁梧、络腮胡子的身影就晃进了火头营。不是程咬金是谁?他今日没穿铠甲,只披了一件酱色的锦袍,手里把玩着一对铜锤,脸上笑盈盈的,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地转着,透着一股子精明。
“老程!你怎么来了?”王老三见了程咬金,连忙躬身行礼,“快屋里坐,我这就给你盛碗热肉汤!”
程咬金摆了摆手,目光却径直落在了薛仁贵的身上,咧嘴一笑:“我可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找这烧火的小子的!”
薛仁贵放下手里的柴火,站起身,拱手道:“程将军。”
程咬金大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一身伙夫打扮,脸上还沾着黑灰,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你小子,倒是真沉得住气!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窝在这火头营里?就甘心一辈子烧火做饭?”
薛仁贵低眉顺眼:“末将觉得,烧火做饭,也是为大军效力,并无不妥。”
“不妥!太不妥了!”程咬金吹胡子瞪眼,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将他拽到僻静处,压低声音道,“小子,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怕了?怕那些名门将领刁难你?”
薛仁贵抬眸,目光坦诚:“程将军,我并非怕了。只是我如今身份低微,若是贸然参赛,怕是惹人非议,反倒辜负了陛下的一片心意。”
程咬金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拍着他的肩膀道:“好小子,倒是想得周全!我就知道,你不是那莽撞的人!不过你放心,有我老程在,保准没人敢给你使绊子!”
薛仁贵心中一暖,却还是摇了摇头:“程将军的好意,末将心领了。只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程咬金见他还是犹豫,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他凑近薛仁贵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薛仁贵的眼睛越睁越大,到最后,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动容。
“程将军,这……”
“这什么这!”程咬金一摆手,斩钉截铁地说,“就这么办!我老程看人,从来没走过眼!你是白虎星降世,是大唐的栋梁,岂能埋没在这火头营里?这比武大会,就是你的舞台!你不去,谁去?”
薛仁贵沉默了片刻,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末将听将军的!”
程咬金见他应了,不由得大喜,拍着胸脯道:“这就对了!你放心,报名的事,我来替你安排!保管神不知鬼不觉,等你上了擂台,那些看不起你的人,保管惊掉下巴!”
说罢,程咬金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大摇大摆地离开了火头营。他刚走,王老三就凑了过来,一脸好奇地问:“小子,程将军跟你说啥了?神神秘秘的。”
薛仁贵笑了笑,拿起灶台上的菜刀,开始切萝卜:“没什么,就是让我好好炖肉汤。”
王老三撇了撇嘴,只当他是不愿多说,便也不再追问。可他没看见,薛仁贵切萝卜的手,稳得惊人,每一刀都精准无比,那哪里是伙夫的手,分明是握惯了方天画戟的手。
两日后,比武大会的报名名单就张贴在了营门的告示栏上。密密麻麻的名字,看得人眼花缭乱。有玄甲军的校尉,有将门之后的都尉,还有那些在战场上立过功的百夫长,个个都是军中响当当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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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士们围在告示栏前,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你看,张校尉报名了!他可是咱们军中的第一猛将,一杆长枪使得出神入化!”
“还有李都尉!他爹是兵部尚书,一身武艺也是顶尖的!”
“这一次的头筹,怕是就在他们俩之间了!”
就在众人热议的时候,程咬金也凑了过来,他假装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名单,见上面果然有一个“薛礼”的名字,排在最后面,身份一栏写着“前军火头军”,不由得暗暗点头。
这正是他的安排。他特意嘱咐负责报名的参军,将薛仁贵的名字放在最后,身份也如实填写,这样一来,既不会引起太多注意,也符合薛仁贵的心意。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人注意到了这个名字。
一个身穿银甲的年轻将领,指着名单上的“薛礼”,嗤笑一声:“火头军?一个烧火做饭的,也敢来参加比武大会?真是笑掉大牙!”
他身边的几个将领也跟着哄笑起来:“就是!怕是连兵器都握不稳吧!”
“我看他是想钱想疯了!以为参加了就能当官?”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传进了程咬金的耳朵里。他眉头一皱,正要发作,却又忍住了。他知道,这些人的嘲讽,对薛仁贵来说,反而是好事。越是被人看不起,越是能在擂台上一鸣惊人。
果然,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火头营。王老三气得吹胡子瞪眼,拍着桌子骂道:“这帮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仁贵,你别理他们!咱们不参加了!”
薛仁贵却显得异常平静。他正在擦拭着自己的方天画戟,那杆戟被他保养得锃亮,戟尖闪着寒光。他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王叔,无妨。他们越是看不起我,我越是要让他们知道,火头军,也能上战场,也能杀敌报国!”
王老三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中不由得一阵感慨。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不计其数,可像薛仁贵这样,身处逆境却不卑不亢,身怀绝技却不露锋芒的人,还是头一次见。他知道,这小子,将来必定是个大人物。
比武大会的前一夜,营州城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窗棂,让人心中平添了几分宁静。
薛仁贵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辗转难眠。他想起了龙门的老家,想起了年迈的父母,想起了自己从军时的誓言。他想起了淤泥河救驾的那一幕,想起了李世民那充满期许的眼神,想起了程咬金那语重心长的叮嘱。
他知道,明日的擂台,不仅仅是一场比武,更是他证明自己的机会。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英雄不问出处,出身低微又如何?只要心怀家国,身怀绝技,就能成为大唐的栋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薛仁贵警惕地坐起身,却见门帘被轻轻掀开,程咬金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酒葫芦。
“怎么?睡不着?”程咬金将酒葫芦递给他,咧嘴一笑。
薛仁贵接过酒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顿时暖和了起来。
“有点紧张。”他坦诚道。
程咬金在他身边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紧张是好事,说明你在乎。不过你记住,明日上了擂台,什么都别想,只想着你的方天画戟,只想着你的家国百姓。你不是一个人在战,陛下在看着你,我在看着你,全军将士都在看着你!”
薛仁贵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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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程咬金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递给薛仁贵,“这个,你拿着。”
薛仁贵接过一看,竟是一件白袍,料子是上等的丝绸,摸起来柔软顺滑。
“这是……”
“这是我特意让人给你做的。”程咬金道,“明日上了擂台,穿上它。让所有人都看看,那个淤泥河救驾的白袍小将,又回来了!”
薛仁贵捧着那件白袍,心中百感交集。他想起了淤泥河的雪,想起了那匹白马,想起了自己单骑闯阵的模样。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对着程咬金深深一揖:“末将,谢过程将军!”
程咬金连忙扶起他,哈哈大笑:“谢什么!我老程这辈子,就爱结交英雄豪杰!你小子,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苗子!将来你若是成了大唐的大将军,可别忘了我这个老哥哥!”
薛仁贵郑重其事地说:“一日之恩,终身不忘!末将此生,定不负将军所望!”
那晚,两人聊了很久,从辽东的战局,聊到大唐的江山,从军中的琐事,聊到人生的抱负。雨声渐渐停了,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映得那件白袍,格外耀眼。
比武大会的日子,终于到了。
营州城外的校场,早已被布置得焕然一新。高高的擂台,用青石砌成,足足有三丈高,周围围着一圈木栅栏,栅栏外,数万将士列队而立,旌旗招展,气势如虹。
李世民坐在擂台旁的观礼台上,身穿龙袍,外罩金甲,目光炯炯地望着擂台。他的身边,坐着长孙无忌、秦琼、尉迟恭等文武大臣,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期待。
“陛下,”长孙无忌轻声道,“今日的比武大会,高手如云,想必定会精彩绝伦。”
李世民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了擂台的入口处,心中暗暗思忖:薛礼啊薛礼,你今日,可会来?
就在这时,擂台上的裁判高声喊道:“比武大会,正式开始!第一场,前军火头军薛礼,对阵玄甲军校尉张虎!”
话音刚落,校场之上,顿时一片哗然。
“什么?火头军对阵张校尉?”
“这不是找死吗?张校尉一杆长枪,可是挑翻了十几个高句丽猛将的!”
“这火头军怕不是疯了!”
众人议论纷纷,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擂台入口。
只见一个身穿灰布号服的年轻人,手持一杆方天画戟,缓缓地走上了擂台。他身材挺拔,面容俊朗,脸上虽然没有表情,可那双眼睛,却像鹰隼一般锐利。
正是薛仁贵。
张虎早已站在擂台上,他看着薛仁贵一身伙夫打扮,不由得嗤笑一声:“小子,识相的,赶紧认输!免得我手中的长枪,伤了你这条小命!”
薛仁贵面不改色,手握方天画戟,沉声道:“将军,请赐教!”
张虎见他敬酒不吃吃罚酒,不由得勃然大怒。他大喝一声,手持长枪,朝着薛仁贵刺了过来。枪尖带着呼啸的风声,快如闪电,直取薛仁贵的咽喉。
校场之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就在长枪即将刺中薛仁贵的那一刻,只见他手腕一转,方天画戟如同出水的蛟龙,猛地向上一挑,精准地挑中了长枪的枪杆。
“铛!”
一声巨响,金铁交鸣之声震彻四野。
张虎只觉得一股巨力从枪杆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开裂,鲜血直流,手中的长枪险些脱手飞出。他连退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惊骇地看着薛仁贵:“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薛仁贵没有回答。他双腿一夹,身形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张虎冲了过去。方天画戟在他手中,舞得密不透风,招招致命,式式凌厉。
张虎被打得手忙脚乱,只能勉强招架。他这才知道,自己遇到了真正的高手。可他哪里肯认输?他咬紧牙关,使出浑身解数,想要反击。
可一切都是徒劳。
薛仁贵看准时机,猛地一戟横扫,正中张虎的腰腹。张虎惨叫一声,口吐鲜血,摔下了擂台。
全场死寂。
片刻之后,校场之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好!好样的!”
“这火头军,太厉害了!”
“简直是战神下凡!”
观礼台上,李世民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狂喜。他指着擂台上的薛仁贵,激动地对身边的程咬金道:“程爱卿!这……这就是薛礼?”
程咬金嘿嘿一笑,捋着胡子道:“回陛下,正是!老臣说过,这小子,是个难得的将才!”
李世民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终于明白,程咬金为何要如此费力地帮助薛仁贵。这不仅仅是为了大唐的江山,更是为了发掘真正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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擂台上,薛仁贵手持方天画戟,目光扫过全场。他看到了李世民赞许的眼神,看到了程咬金欣慰的笑容,看到了将士们敬佩的目光。
他深吸一口气,突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从怀中,掏出了那件白袍。
在数万将士的注视下,他缓缓地脱下身上的灰布号服,露出了里面的劲装。然后,他将那件白袍,披在了身上。
白袍加身,方天画戟在手。
那一刻,时光仿佛倒流回了淤泥河的那一天。
那个单骑救驾的白袍小将,又回来了!
校场之上,顿时爆发出更加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白袍小将!是白袍小将!”
“他就是救驾的薛礼!”
“白虎星!他就是白虎星!”
李世民看着擂台上那道挺拔的白袍身影,眼中热泪盈眶。他知道,自己找到了大唐的未来,找到了平定辽东的希望。
而程咬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容。他的慧眼,从来没有看错过人。他暗助薛仁贵脱离困境,不仅仅是为了一个人的前程,更是为了大唐的万里江山。
擂台上的薛仁贵,感受着全场的欢呼,心中热血沸腾。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他的征途,是星辰大海;他的使命,是护佑大唐,平定四方。
而这一切,都要从程咬金的那一双慧眼开始。
慧眼识英雄,暗助脱困境。
这不仅仅是一个故事,更是一段传奇的开端。
属于薛仁贵的传奇,才刚刚拉开帷幕。
属于大唐的荣耀,也将在辽东的大地上,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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