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印讲究‘稳、准、匀’。纸要稳,心要定,手要准,墨要匀。每一个动作都得带着敬畏心,才能把石刻的神韵拓出来。”冬日的阳光穿过蜀道石刻艺术博物馆的玻璃窗,洒在张晓光的案头。他微微倾身,手持鬃刷,正将一张宣纸小心翼翼地在身前的碑刻上抚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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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光和他的拓片(赵明明摄)
67岁的张晓光是汉中张氏摩崖石刻拓印技艺第五代传承人,自清朝同治年间,其先祖张茂功,始创张氏一脉,专攻石门摩崖拓印。百余年来,张氏拓片以其最大限度地保存石刻原貌而备受珍视,成为研究金石、书法及汉魏历史不可或缺的“纸质档案”。2010年,这项技艺被列入陕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刚开始学上纸,在凹凸不平的碑刻上,总也贴不平整,要么起皱要么破损,父亲就让我反复练习。”17岁开始,张晓光便跟随父亲张中发学习拓印技艺,这一学便是5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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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光拓印摩崖石刻拓片(赵明明摄)
张晓光介绍,一套完整的摩崖拓印要经过清洗碑刻、裁剪宣纸、喷水润湿、上纸抚平、捶打定型、刷墨成像、揭取晾干等十几道工序。“每道工序的‘火候’,都要花好几年才能掌握。”纸张的湿度、捶打的力道、墨色的浓淡,每个细节都需经年累月地反复揣摩——纸过湿则洇墨,过干则离壳;捶打轻重的把握,全靠手腕数十载练习形成的记忆。“这种手感没有捷径,全靠时间磨出来。”如今,他仅凭墨色过渡的微妙层次,便能分辨出碑面毫米间的起伏差异。
对张晓光而言,拓印不仅是家传手艺,更被赋予了沉甸甸的文化使命。1969年开始,褒河因修建水库,“石门十三品”摩崖石刻需凿取搬迁至古汉台,父亲张中发正是当时的参与者之一,还精心拓印了多套完整的石门石刻拓本,分别送往北京、省城和本地博物馆珍藏。“父亲常跟我说,那是拓印技艺与文物保护的一次重要相遇,也让他更坚定了传承这门手艺的决心。”张晓光的语气充满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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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门十三品”部分摩崖石刻现藏于汉中博物馆(胡雪娇摄)
汉中是蜀道咽喉,褒谷口的石门摩崖石刻群中,“石门十三品”被誉为“国之瑰宝”,堪称书法艺术的巅峰之作,而拓印则是让这些石刻文字“活起来”的重要技艺。通过纸与墨的转化,将不可移动的石刻变为可广泛传播、反复研习的珍贵范本,使千年前的书法精魄得以跨越地理与时间的阻隔,真正融入当下的文化传承之中。
然而,这门与古老石刻相依为命的技艺,在飞速变迁的时代中,面临着深刻的挑战——为保护这些不可再生的文物,像“石门十三品”这样的珍贵摩崖原碑早已禁止拓印。“这是完全正确的。”张晓光坚定支持,但这也意味着学习拓印的人失去了最根本的技艺演练场。
与此同时,愿意投身这项寂寞事业的年轻人也越来越稀少。“拓印又苦又累,很多年轻人都没耐心。”张晓光的眼神中难掩忧虑。于是,这位本可安享清静的老人,主动背起沉重的拓印工具,走进了学校。他将“石门十三品”中“石门”“石虎”等相对小巧的石刻制成拓片,带进课堂,一边让学生亲手铺纸、上墨,一边讲解千年石刻的故事与工艺精髓。
阳光在未干的宣纸上流转,张晓光深知,每一次拓印都是与历史的对话,每一次教学都是对未来的播种。他的愿望朴素而坚定:让这门古老的手艺被看见、被触摸、被理解。“我们计划在2026年,正式开办一个面向社会的拓印讲习班。不设太高的门槛,只要有兴趣,都可以来了解、体验,一期能容纳两百人。”话语落下,他再次俯身,将手中的鬃刷轻轻落回宣纸之上,那专注的身影仿佛在说:传承,就在每一个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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