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周赧王五十五年,秋。长平。
血月悬空,四十万赵卒降俘的营地死一般寂静。秦将白起立于高坡之上,身后的“杀神”大纛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却卷不起他身上半分煞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双看过百万尸骨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恐惧的疲惫。
远在千里之外的云梦山,鬼谷子端坐于观星台,手中龟甲骤然开裂。他没有看星,也没有看甲,只是望向长平的方向,浑浊的老眼映着天边一抹诡异的血红,良久,只剩一声轻叹:
“痴儿,痴儿……再不拿这四十万条性命去填,那东西,就要从地底下爬出来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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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胜果如山
长平之战落幕的第三日,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稠,像是凝固的血痂,糊住了这片饱经蹂躏的土地。
秦军大营,帅帐之内。
白起端坐于主位,身前的青铜灯盏里,豆大的火苗“噼啪”作响,映得他那张刀削斧凿般的脸庞忽明忽暗。他已三日未曾卸甲,冰冷的甲胄紧贴着皮肉,仿佛已经生长在了一起。帐内站着副将王龁、司马靳等一众高级将领,人人脸上都带着大战之后的疲惫与亢奋,但此刻,他们谁也不敢言语,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小心翼翼地觑着主帅的神情。
战报早已统计完毕,此役,秦军斩首赵军主将赵括,俘虏赵卒四十余万。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将领名垂青史的数字,一个足以彻底敲断赵国脊梁的辉煌胜利。然而,这份辉煌,此刻却如同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压在帐中每一个人的心头。
“四十万……”王龁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地开口,“武安君,这四十万降卒,如何处置?我军粮草,已近告罄,邯郸虽近,但若携此四十万累赘,我军行动之缓,无异于自缚手脚。”
他的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四十万张嘴,每日消耗的粮草是天文数字。秦军远道而来,后勤本就绷紧到了极限,如今再添四十万张嘴,不出十日,全军都得断炊。
更可怕的,是这四十万颗随时可能反噬的人心。
他们是赵人,他们的父兄袍泽,刚刚死在秦军的刀下。此刻他们放下武器,不过是求一条活路。一旦让他们缓过神来,一旦他们发现秦军的虚实,这四十万手无寸铁的降卒,随时可能化作四十万头择人而噬的饿狼。
白起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抬起手,拿起案几上的一卷竹简。竹简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降卒的籍贯、年龄、所属部队。他的指尖在那些冰冷的文字上缓缓划过,仿佛能触摸到每一个名字背后鲜活的生命。
“我已上书大王,请示处置之法。”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司马靳眉头紧锁:“武安君,咸阳距此千里之遥,快马往返,亦需时日。这四十万降卒,一日也等不得。军心浮动,稍有不慎,便是滔天大祸!”
白起缓缓放下竹简,抬眼看向帐外。帐帘的缝隙里,能看到远处降卒营地方向,黑压压的一片,如同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大凶兽。夜风吹过,带来一阵阵低低的呜咽与骚动。
“我知道。”白起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帐内的将领们却分明感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在王令抵达之前,任何人,不得擅动。加派一倍人手,巡查降卒营地,但有异动者……”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立斩无赦。”
“诺!”众将轰然应诺,心中的石头却并未落下。他们都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真正决定这四十万人命运,也决定他们这些人命运的,是咸阳宫里那位君王的决断,更是眼前这位“杀神”武安君的一念之间。
夜深了,将领们陆续退下。偌大的帅帐,只剩下白起一人。
他缓缓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厚重的帐帘。
远处的降卒营地,星星点点的火把连成一片,像是一片绝望的坟场。风中传来的,除了哭声,还有一种更深沉、更古怪的声音。那声音很低,仿佛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像是无数人在同时磨牙,又像是巨兽沉睡时的鼾声。
白起皱起了眉头。这声音,从战争结束的那一刻起,就若有若无地盘旋在长平上空。起初他以为是自己杀戮过甚,心神恍惚所致的幻听,但现在,这声音似乎越来越清晰了。
他抬头望向天空,血色的月亮不知何时被乌云遮蔽,天地间一片漆黑。
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如同毒蛇,悄然缠上了他的心脏。这场胜利,似乎……太过“圆满”了。圆满到,让他嗅到了一丝不祥的气息。
第二章 咸阳来客
第五日,咸阳的使者到了。
来的不是朝中重臣,而是一个白起从未见过的年轻宦官,名叫赵高。他面白无须,举止谦卑,一双眼睛却像鹰隼般锐利,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他带来的,不是明确的王令,而是一封秦王嬴稷的亲笔信,以及口头的“体己话”。
帅帐内,赵高恭敬地将丝帛信件呈给白起,而后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白起展开信件,一目十行地扫过。信的内容,通篇都是对秦军将士的嘉奖与慰问,对白起本人的赞誉更是无以复加,称其为“大秦柱石,国之利刃”。然而,对于最关键的四十万降卒处置问题,信中却只字未提。
白起缓缓卷起信,面无表情地看着赵高:“大王的口谕呢?”
赵高躬身一揖,声音柔和却清晰:“大王让奴婢转告武安君:‘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长平之事,武安君可相机决断。大王还说,他只看结果,不问过程。无论武安君做什么决定,咸阳,都将是您最坚实的后盾。”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现了秦王对白起的绝对信任,又将这天大的难题,原封不动地推了回来。
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王龁等将领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们都是在沙场和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怎会听不出这番话里的机锋?
“相机决断”?如何决断?
放了?四十万精壮赵卒回归赵国,无异于放虎归山。赵国只需一年,便能重整旗鼓,秦国此战的巨大牺牲将付诸东流。
不放,收编?这四十万人心怀国仇家恨,强行编入秦军,就是四十万颗埋在身边的炸药,随时会将大秦军团炸得粉身碎骨。
那么,剩下的选择,只有一个。
一个所有人都想到,却谁也不敢说出口的选择。
白起的眼神骤然变冷,他盯着赵高,一字一句地问道:“这真是大王的原话?”
赵高感受到了那股如山岳压顶般的气势,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依旧保持着谦卑的姿态,低声道:“奴婢不敢妄传大王一字一句。大王还说……范雎上卿在朝堂上言,武安君功高盖世,不日即将封无可封。若此番能‘一劳永逸’地解决赵国之患,大王必将为武安君设三公之位,与国同休。”
“范雎……”白起口中轻轻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的寒意更盛。
那个靠着一张利口上位的说客,此刻在咸阳,已经开始为他编织罗网了吗?
“功高盖世,封无可封”,这是人臣的荣耀,更是催命的符咒。
“一劳永逸”,好一个“一劳永逸”!
这四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由秦王授意,经范雎包装,再由赵高这个看似无害的宦官,精准地送到了他的心口。
杀,他白起将背上“坑杀降卒”的千古骂名,成为人人唾弃的屠夫,威望一落千丈,再也无法对王权构成任何威胁。
不杀,他就是放虎归山的罪人,是葬送大秦霸业的庸将。届时,范雎之流只需在朝堂上轻轻煽动,他白起同样会身败名裂。
这是一个死局。
无论他怎么选,他都输了。唯一的区别是,是让大秦赢,还是让赵国赢。
白起忽然笑了,笑声低沉而沙哑,听得人毛骨悚然。
“好,好一个‘相机决断’。”他站起身,踱到赵高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后者完全笼罩在阴影里。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赵高的肩膀,那力道让赵高的双腿微微一颤。
“你回去告诉大王和范上卿,就说,起……明白了。”
赵高如蒙大赦,深深一揖,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帅帐。
帐内,一片死寂。
王龁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他知道,从赵高说出“一劳永逸”那四个字开始,四十万赵卒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白起缓缓走回案几前,重新摊开那卷记录着降卒信息的竹简。他的目光,落在了竹简的末尾。那里,用朱砂标记着一个地名——石长城。
那是他为降卒选定的临时营地,一个三面环山,只有一面出口的狭长谷地。
一个……绝佳的埋骨之所。
他拿起笔,蘸了蘸墨,在那“石长城”三个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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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汁浸透竹简,宛如一滴浓得化不开的血。
第三章 古老石盘
命令很快下达。
“赵卒欺瞒,藏匿兵器,意图谋反。为安军心,现将所有降卒,押往石长城谷地,分批甄别。”
这是一个冰冷而高效的谎言。秦军虎狼之师,执行力冠绝天下。半日之内,四十万赵卒便被驱赶着,如同待宰的羊群,涌入了那条狭长的死亡之谷。
白起亲自骑马,立于谷口的山坡上,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山谷很深,两侧是陡峭的石壁,寸草不生。秋日的阳光照不进谷底,使得整个山谷都笼罩在一片阴冷之中。随着涌入的降卒越来越多,那股从地底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怪异声响,似乎也随之变得清晰起来。
“武安君,此地……似乎有些不对劲。”副将司马靳催马来到白起身边,他脸色发白,指着谷底说道,“您听,这是什么声音?”
白起没有作声,只是侧耳倾听。
那声音,已经不再是磨牙般的噪音,而是变成了一种沉闷的、富有节奏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声,又一声,仿佛有一头远古巨兽,正沉睡在长平谷地的最深处,而这四十万生灵的涌入,正在将它从万古的长眠中唤醒。
白起的心,也跟着这诡异的节拍,一下下地收紧。
“派人下去看看。”他沉声下令。
一队精锐的秦军斥候领命而去,他们顺着陡峭的山壁,缒绳而下,很快消失在谷底拥挤的人群和弥漫的阴影之中。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山坡上的气氛愈发凝重。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绳索晃动,一名斥候被从谷底拉了上来。他浑身是泥,甲胄上沾满了不知名的暗红色液体,整个人像是失了魂一般,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祭品……活的……要活的祭品……”
“怎么回事?!”王龁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厉声喝问。
那斥候被他一吼,仿佛惊醒过来,猛地打了个寒颤,指着谷底,声音颤抖地说道:“下面……下面有一个巨大的石盘!就在山谷正中央,被泥土半埋着。我们清理掉浮土,发现石盘上刻满了看不懂的鬼画符,还有……还有一条条的凹槽,像……像是用来流血的血槽!”
他喘了口气,眼中满是惊恐:“我们刚靠近,那石盘就开始发光,红色的光!还……还听到了声音,有个声音直接在我们脑子里响,说……说‘祭品已至,血食当开’!其他兄弟……他们……他们都疯了!像是中了邪,互相攻击,掉进了石盘中心的深坑里!”
斥候的话,让在场所有将领都倒吸一口凉气。
白起脸色铁青,他一把推开王龁,亲自走到悬崖边,向下望去。
四十万降卒挤在谷底,像是一锅煮沸的蚂蚁。在山谷最中心的位置,人群出现了一个诡异的真空地带。隐约间,他能看到一个巨大的圆形轮廓,以及从轮廓中心散发出的,一圈圈微弱的暗红色光晕。
那“咚咚”的心跳声,正是从那里传来!
一股寒意,从白起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戎马一生,斩首百万,自问心如铁石,不信鬼神。但眼前这诡异的一幕,却让他生平第一次感到了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长平……长平!
他猛然想起一卷被他遗忘在行军书箱里的古老地图。那是当年攻打楚国时,从楚国王宫秘库中缴获的战利品,据说是上古大禹治水时所留下的山川地理图。
图上,大部分山川河流的标注都与当今无异,唯独在长平这个位置,没有标注地名,而是用殷红的朱砂,画了一个狰狞的兽首图腾,旁边还有两个已经模糊不清的古篆——“镇”、“凶”。
当时他只当是古人愚昧的迷信,并未在意。
可现在想来……
镇?镇的是什么?
凶?凶的又是什么?
难道……这长平谷地,自古以来,就是一个镇压着某种恐怖存在的封印之地?而这场汇集了六十万大军、流血漂橹的旷世之战,其产生的庞大煞气、怨气、死气,恰好成为了解开封印的钥匙?
白起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看着谷底那四十万茫然无措、等待命运裁决的降卒,一个更加可怕的念头,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如果封印真的被削弱了……
那这四十万条鲜活的生命,到底是压垮封印的最后一根稻草,还是……加固封印所必须的……祭品?
第四章 两害相权
夜,再次降临。
帅帐之内,灯火通明,气氛却比任何一个夜晚都要压抑。
那卷从楚国秘库中得来的古老地图,平铺在案几之上。图上的朱砂兽首,在跳动的火光下,仿佛活了过来,狰狞地注视着帐中的每一个人。
“镇……凶……”白起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两个模糊的古篆,口中喃喃自语。
斥候带回来的消息,以及这幅诡异的地图,让原本清晰的局势,瞬间变得扑朔迷离。
一个关乎秦国国运的政治抉择,此刻,竟诡异地与一桩上古的鬼神传说,纠缠在了一起。
“武安君,此事太过蹊跷,末将以为,当慎重。”司马靳沉声说道,“谷底那石盘,闻所未闻。斥候所言,若非疯癫,便是真有邪祟。我军将士,皆是百战之士,阳气刚猛,尚且被其所惑,那四十万降卒久困谷底,士气低落,怨气冲天,岂不更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如果谷底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那四十万充满怨恨的灵魂,就是其最好的养料。
王龁却有不同看法,他性情刚猛,向来不信鬼神之说,此刻更是觉得荒谬。
“武安君!司马将军!此必是赵人故弄玄虚!”他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灯盏都跳了一下,“什么石盘,什么邪祟!定是赵人事先在谷中埋下的机关,想以此来动摇我军心,拖延时间,等待援军!四十万降卒,一日不除,我军便一日不得安宁!请武安君早下决断!”
“机关?”白起抬起眼,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什么样的机关,能让我的百战斥候失心疯,自相残杀?什么样的机关,能隔着数百丈,发出如同心跳般的声音?”
王龁被问得哑口无言,涨红了脸,兀自嘴硬道:“那……那或许是某种战国方士的奇技淫巧……”
“够了。”白起打断了他。
他站起身,负手在帐中来回踱步。甲胄摩擦,发出“铿锵”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上。
他的脑中,此刻有两个声音在激烈地交战。
一个声音,是理性的、属于“秦将白起”的声音。它在冷酷地计算着利弊:杀,可除赵国心腹大患,为大秦一统天下扫清最大障碍,但自己将背负万世骂名,并被君王猜忌;不杀,放虎归山,秦国数年之功毁于一旦,自己亦是万死之罪。
另一个声音,是感性的、源于内心深处恐惧的声音。它在颤抖地诉说着一种可能:谷底的东西是真的,那“镇”字也是真的。这场战争,无意中惊动了它。如果不做些什么,一旦那“凶物”破印而出,别说区区一个秦国,恐怕整个天下,都将化为炼狱。
而那斥候带回来的话——“祭品已至,血食当开”,更是像一把钥匙,将这两个看似矛盾的困境,诡异地连接了起来。
祭品……血食……
四十万条鲜活的生命。
白起的脚步,猛地停在了那副地图前。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狰狞的兽首。
他忽然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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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的君王和政客们,给了他一个政治上的死局。
而这片古老的土地,给了他一个生存上的绝境。
无论他信与不信,他都必须做出选择。
“两害相权,取其轻。”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六个字。
何为轻?何为重?
是自己和四十万人的性命,还是天下苍生的安危?
是背负个人的骂名,还是赌上整个文明的存续?
这个问题,太过沉重,沉重到让他这个杀人如麻的“杀神”,都感到双肩一阵酸软。
他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的,不是秦王的脸,不是范雎的脸,也不是谷底那四十万张绝望的脸。
而是在许多年前,他初为士卒时,在乡间看到的,那些在战乱和天灾中流离失所、食不果腹的百姓。他们的眼神,和此刻谷底的降卒,何其相似。
他从军的初衷是什么?
是为了建功立业,封妻荫子?
还是为了……结束这无休无止的乱世,让天下,再也看不到那样的眼神?
一统天下,便是最大的仁慈。
这个他坚信了一生的信念,在这一刻,被赋予了另一层更加残酷、也更加宏大的含义。
白起猛地睁开双眼,眼中所有的犹豫、挣扎、恐惧,都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亘古寒冰般的决绝。
他看向王龁和司马靳,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传我将令。”
“明日清晨,动手。”
第五章 血祭长平
次日,天未亮。
长平谷地的上空,铅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没有风,空气凝滞得如同水银。
秦军营地,一片肃杀。士兵们默默地用过朝食,擦拭着兵器,脸上没有大战前的兴奋,只有一种麻木的沉静。他们接到的命令很简单:封锁谷口,对任何企图冲出山谷的赵卒,格杀勿论。
山谷之内,四十万赵卒在饥饿与寒冷中煎熬了一夜,早已是人心惶惶。当他们看到谷口出现了大批手持弓弩的秦军,并且开始向谷内推进时,巨大的恐慌瞬间引爆了。
“秦人要杀我们!”
“他们要赶尽杀绝!”
“跟他们拼了!”
绝望的呐喊此起彼伏。一些血气未凉的年轻赵卒,开始冲击秦军的阵线,但他们手中没有兵器,面对的,是如林墙般推进的长矛与盾牌。
冲在最前面的人,瞬间被刺成了血葫芦。后面的人,则被无情地推挤着,踩踏着同伴的尸体,涌向山谷的更深处。
白起依旧立于昨日的山坡之上,冷漠地俯瞰着这人间地狱。
他没有看那些垂死挣扎的赵卒,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山谷中心,那个巨大的、被人群淹没的石盘。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被驱赶到山谷中心,随着第一滴血,溅落在谷底的泥土里,那沉闷的“咚咚”心跳声,骤然变得急促而响亮!
大地,开始轻微地颤抖。
山坡上的碎石,簌簌滚落。
“武安君!地……地在动!”王龁脸色煞白,死死抓住身旁的岩石,才能稳住身形。
白起没有理他,只是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他能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邪恶而古老的气息,正在从地底深处疯狂地涌出。那气息充满了贪婪、饥饿与怨毒,仿佛一头被囚禁了万年的凶兽,终于嗅到了自由的芬芳。
谷底,异变陡生!
在山谷的最中心,以那神秘石盘为圆心,地面猛地向下塌陷,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无数赵卒惨叫着,身不由己地被卷了进去。
暗红色的光芒,从漩涡中心冲天而起,将整个天空都映成了一片诡异的血色!
“吼——!”
一声不似人间能有的咆哮,从地底深处传来。那声音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愤怒,仿佛带着实质的冲击波,横扫整个山谷。离得近的秦军士卒,被震得七窍流血,惨叫着倒地。
山坡上,白起的战马发出一声悲鸣,人立而起,险些将他掀翻在地。
他死死地勒住缰绳,双目赤红地盯着那道冲天而起的血光。
他赌对了。
这下面,真的镇着一个……东西!
而现在,这个东西,要出来了!
“放箭!”白起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用力而变得嘶哑扭曲,却盖过了那恐怖的咆哮,“把剩下的人,都给我逼下去!快!”
军令如山。
遮天蔽日的箭雨,覆盖了整个山谷后半段。赵卒们在箭雨的逼迫下,已经没有了任何选择,只能哭喊着,绝望着,如同潮水一般,涌向那个散发着血光的死亡漩涡。
一个,一万个,十万个……
鲜活的生命,在瞬间被吞噬。
流出的血液,汇聚成溪流,沿着斥候所说的那些古老血槽,注入石盘的中心。
随着涌入的血肉越来越多,那道冲天而起的血光,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炽盛。大地的震动,也越来越剧烈。两侧的山壁上,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纹。
那头地底的凶兽,似乎正在享受这场盛宴,它的力量,在以恐怖的速度恢复着。
王龁和司马靳等人,已经吓得面无人色。
“武安君……不行啊!这……这东西,好像……好像更强了!”司马靳颤声道,“我们……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白起的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惊骇之色。
他预想的,是用这四十万人的生命与怨气,去“填”,去“堵”,去加固那个名为“镇”的封印。
可现在看来,他似乎……恰恰做反了。
这四十万条生命,非但没有成为加固封印的材料,反而成了唤醒那凶兽的……血食!
他,亲手打开了地狱的大门。
就在山谷即将崩塌,那股毁天灭地的气息将要破土而出的瞬间,异变再生!
当第四十万名赵卒的最后一滴血,浸入石盘中心的刹那,那巨大的石盘猛然一震!
冲天的血光,戛然而止。
那毁天灭地的咆哮,变成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嚎。
紧接着,整个长平谷地,连同那四十万具尸骨,连同那个巨大的石盘,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塌陷!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这片土地,连同其上所有的一切,狠狠地拽入了无尽的深渊。
第六章 鬼谷来信
塌陷来得快,去得也快。
前后不过数十个呼吸,那片原本喧嚣、惨烈、充满血光与咆哮的山谷,就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天坑。坑壁光滑如镜,坑底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直通九幽。
之前的一切,无论是四十万尸骨,还是那诡异的石盘,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股邪恶而古老的气息,也随之被彻底斩断,消失得干干净净。
“咚咚”的心跳声停了。
大地的震动也停了。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死寂。
死寂到,连风声都听不见。
山坡上,幸存的秦军将士们,一个个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恐惧。他们看着那个巨大的天坑,仿佛在看一个永远无法理解的噩梦。
王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戎马半生,见过无数惨烈的景象,但没有一幕,能与刚才的万分之一相比。那已经超出了战争的范畴,那是……神魔之怒。
白起依旧站在悬崖边,他高大的身躯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脱力。就在刚才那千钧一发的时刻,他几乎以为自己将成为天下的千古罪人。
他赌错了过程,却赌对了结局。
这四十万条性命,终究不是血食,而是……祭品。
不是用来唤醒凶兽的食物,而是用来启动某种更古老、更强大的封印仪式的……钥匙。
那石盘,不是祭坛,而是锁眼。
四十万人的血肉魂魄,便是那把独一无二的钥匙。当钥匙插满,锁,便落下了。
他想起了斥候那句疯癫之语——“祭品已至,血食当开”。
或许,他们听错了,又或许,是那凶物故意诱导他们。那句话真正的含义,或许应该是——“祭品已至,血‘祭’当开”。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白起缓缓闭上眼,胸中一股郁气翻涌,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洒落在脚下的焦土上。
“武安君!”司马靳等人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他。
“我没事。”白起摆了摆手,推开他们,重新站直了身体。他擦去嘴角的血迹,目光再次投向那个深邃的天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赢了。
以一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方式,赢下了这场与上古凶物的豪赌。
但他付出的代价,是四十万条降卒的性命,以及……他自己永世不得洗刷的骂名。
从今往后,世人只会知道,秦将白起,在长平坑杀四十万赵卒,残暴不仁,状如恶鬼。
没有人会知道,他在这片土地上,到底阻止了什么。
也没有人会相信。
“传令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冰冷,“将此坑……填平。对外宣称,赵卒谋反,已被我军尽数坑杀。此事,列为军中绝密,但有泄露一字者,立斩,灭三族!”
“诺!”众将心中一凛,齐声应道。他们知道,从今天起,长平的真相,将永远被埋葬在这片土地之下。
当夜,白起在帅帐中枯坐。
他没有点灯,任由黑暗将自己吞噬。白天的那一幕,如同烙印,反复在他脑中回放。他想不通,到底是怎样的存在,需要用如此庞大的生命去献祭,才能将其镇压。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亲兵的通报:“君上,帐外有一黑衣老者求见,自称是您的故人,送一封信便走。”
“故人?”白起皱眉,他在军中,从无故人。
“让他进来。”
片刻,一个身形佝偻的黑衣老者,在亲兵的引领下走进帐中。他全身都笼罩在黑袍里,看不清面容,只是将一卷用蜡封好的竹简,恭敬地放在了白起的案几上,而后一言不发,转身便退了出去。
白起拿起竹简,入手温润,封蜡上,烙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图腾——一个半阴半阳的太极图。
他撕开封蜡,展开竹简。
竹简上没有字,只有一幅画。画的,正是长平谷地的地势图。图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石盘,石盘上血槽密布,中心是一个深坑。而在深坑之下,画着一头蜷缩的、没有眼睛的巨大怪物。那怪物形似巨龙,却浑身长满骨刺,散发着无尽的混沌与不祥。
在画的旁边,写着两行小字,笔迹苍劲古朴,仿佛不属于这个时代。
“地龙翻身,天下倾覆。四十万阳魂为锁,武安君血煞为钥。此非杀戮,乃是救世。然天机不可泄,此业,君独背负。”
落款,是三个字:
鬼谷子。
白起拿着竹简的手,猛地一紧。
鬼谷子!
那个传说中知晓古今、通晓天地的当世奇人!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一切!
“地龙……原来那东西,叫地龙……”白起喃喃自语,心中无数的谜团,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他终于明白,自己并非是在孤军奋战。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注视着他,甚至……在引导着他。
那卷来自楚国秘库的古地图,恐怕也非偶然。
“阳魂为锁,血煞为钥……”
四十万降卒的性命,是锁。而他这个杀人百万、身负无尽“血煞”之气的“杀神”,便是开启这场最终献祭的钥匙。
缺一不可。
这仿佛是一个从上古时代就设下的局,而他白起,以及那四十万赵卒,都只是这盘惊天大棋局上,身不由己的棋子。
“此非杀戮,乃是救世……”
白起反复咀嚼着这八个字,忽然,他笑了。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自嘲。
救世?
他救了天下,谁又来救他?
他缓缓走到灯盏前,将手中的竹简,凑到了火苗上。
竹简遇火,并未燃烧,而是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白起看着那缕青烟,良久,轻声说道:
“知道了。”
既然天机不可泄,既然此业需他独背。
那便,背着吧。
第七章 上古之秘
千里之外,云梦山,鬼谷。
鬼谷子依旧端坐于观星台之上,他面前的棋盘上,黑白二子纵横交错,形成一个玄奥的图案。那图案,与白起在古地图上看到的朱砂兽首,竟有七分相似。
一名青衣童子侍立在旁,正是白天给白起送信之人。
“师尊,信已送到。武安君他……会明白吗?”童子轻声问道。
鬼谷子没有回头,只是从棋盒中捻起一枚白子,轻轻落下。随着这一子落下,棋盘上原本剑拔弩张的黑子大龙,瞬间被截断,变得毫无生气。
“他会明白的。”鬼谷子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悠远,“他是执子之人,亦是棋子本身。早在嬴氏先祖非子为周天子养马,于渭水之畔立族时,这盘棋,就已经开始了。”
童子似懂非懂:“师尊,那‘地龙’,究竟是何物?为何需要如此惨烈的献祭,才能将其镇压?”
鬼谷子抬起头,浑浊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望向了遥远的上古。
“你可知,天地初开,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然浊气之中,亦有精粹。这地龙,便是大地浊气之精,与山川龙脉伴生,以地气为食,无形无相,却能侵蚀人心,引动天灾。”
“上古之时,人族初兴,德行菲薄,地龙肆虐,洪水滔天,火山喷发,十日并出,皆与其有关。幸有大禹先圣,铸九鼎,分天下为九州,以九州龙脉之力,将九条最大的地龙,分别镇压于九鼎之下。”
“长平,便是古冀州鼎的镇压之地。那石盘,名为‘镇龙盘’,乃是大禹亲设的封印核心。它能汲取地脉之力,维系封印。然,封印万古,地脉之力亦有消长。每隔数百年,当封印之力衰弱,便需‘血祭’以补之。”
鬼谷子说到这里,微微一叹。
“所谓血祭,并非简单的杀戮。而是需要庞大的、集中的阳魂之力,在瞬间灌入镇龙盘,如同一次强行充能。这种阳魂,必须是青壮男子的魂魄,且数量需达到‘四十万’之数,此乃定数,缺一不可。”
“更关键的是,启动这场血祭,需要一把‘钥匙’。一把沾染了无尽煞气与因果的钥匙,才能在瞬间撕开现实与幽冥的界限,将四十万阳魂,精准地导入镇龙盘。这把钥匙,便是应劫而生的‘杀神’。”
童子听到这里,倒吸一口凉气:“杀神……武安君?”
“然也。”鬼...子点头,“自商周以降,杀神应劫,血祭补印,已历三代。前有武王伐纣之姜尚,后有吴越争霸之伍员,今,则轮到了他白起。”
“姜尚封神,借封神榜之力,将商周大战中死去的三十六万五千名将士魂魄,强行打入封印,那一次,补的是朝歌之下的地龙。”
“伍员屠城,一夜之间水淹鄢郢,二十万楚军溺死,其滔天怨气与水煞,补的是云梦泽下的地龙。”
“而白起……他从军三十余年,斩首近百万,其身负的煞气,已是历代杀神之最。由他来主持长平血祭,是天命,也是宿命。”
“只是……”鬼谷子话锋一转,眼中流露出一丝怜悯,“姜尚有元始天尊为后盾,事后封神,享万世香火;伍员虽身死,却也报了家仇,快意恩仇。唯独这白起……”
“他身处在一个‘礼崩乐坏,信义不存’的时代。他的君王,只会利用他的刀,然后畏惧他的刀。他的同僚,只会嫉妒他的功,然后构陷他的功。他所做的一切,无人能懂,无人能信。他救了天下,却只能背负屠夫的骂名,最终……不得善终。”
童子沉默了。他终于明白,师尊信上那句“此业,君独背负”是何等的沉重。
“师尊,那我们……鬼谷一脉,又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鬼谷子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深邃。
“我们是守秘人,也是引路人。自大禹时代起,便有一脉,代代相传,监测九鼎封印,引导‘杀神’在恰当的时机,完成血祭。这一脉,世人称之为‘鬼谷’。”
“我们不出世,因为天机不可泄。一旦世人知晓地龙的存在,那份巨大的恐惧,本身就会成为地龙的养料,加速封印的崩溃。我们只能在暗中,拨动命运的丝线,确保这片土地上的文明,能够延续下去。”
“从苏秦、张仪的合纵连横,挑起天下大争,到引诱赵括替换廉颇,将赵国四十万精锐尽数送入长平这个‘口袋’,再到借范雎之口,逼迫白起做出最终的抉择……这一切,皆是布局。”
童子听得心神俱颤,他从未想过,这天下大势的背后,竟隐藏着如此恐怖而宏大的真相。所谓的七国争雄,所谓的权谋捭阖,都只是一场为了完成“血祭”而上演的宏大戏剧。
“那……秦王呢?范雎呢?他们……”
“他们亦是棋子,只是他们自己不知道罢了。”鬼谷子淡淡道,“他们追逐的,是权势,是私利。而我们,只是利用了他们的欲望,将他们推向了他们本该去的位置。”
“这就是天道。天道无情,以万物为刍狗。在天下面前的存续面前,个人的荣辱、生死、善恶,又算得了什么呢?”
鬼谷子放下茶杯,目光再次投向棋盘,棋盘上的死局,已然无解。
“长平事了,地龙再镇五百年。但白起的劫,才刚刚开始。”
第八章 君臣嫌隙
班师回朝的那一日,咸阳城万人空巷。
秦国百姓夹道欢迎,呼喊着“武安君”的名字,声震云霄。他们只知道,是这位不败的战神,为大秦带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辉煌胜利,彻底打垮了宿敌赵国。
然而,白起坐在高大的战车上,听着耳边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他能感受到,人群中,除了崇敬与狂热,还夹杂着许多异样的目光——畏惧、憎恶,甚至是……诅咒。
“坑杀四十万降卒”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早已传遍了整个天下。他“人屠”的名号,在这一战后,被彻底坐实。
他知道,这其中,少不了范雎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
秦王嬴稷亲自出城十里相迎,规格之高,前所未有。
在盛大的庆功宴上,秦王对白起极尽褒奖,当众宣布,加封白起为上将军,位列三公,赏千金,赐良田万亩。
君臣之间,其乐融融,仿佛毫无芥蒂。
然而,酒过三巡,当只剩下君臣二人时,那份虚伪的温情,便悄然褪去。
“武安君,”嬴稷端着酒樽,目光幽深地看着白起,“长平一役,你为大秦立下不世之功。但……坑杀四十万降卒,此事……是否太过?”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随意地聊天,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冰冷的针,刺向白起。
白起放下酒樽,面无表情地迎上秦王的目光:“大王不是说过,只看结果,不问过程么?”
嬴稷的眼神微微一凝,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说得好!说得好!寡人就是要武安君这股杀伐决断的魄力!来,满饮此杯!”
他举起酒樽,一饮而尽,但那笑声里,却透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寒意。
白起也举杯饮尽,他知道,从他说出那句话开始,君臣之间最后一点信任的伪装,也已被撕得粉碎。
一个功高到“封无可封”的将领,一个敢在君王面前说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臣子,一个手握屠灭一国之力的军神,现在,又背上了一个“残暴不仁”的骂名。
对于君王来说,这样一个臣子,是最好用的刀,也是最危险的刀。
当敌人被斩尽之后,这把刀,就必须被折断,或者……被销毁。
嬴稷看着白起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中涌起的,是无法遏制的猜忌与恐惧。他看不透眼前这个人。他无法理解,一个人怎么可以在亲手埋葬了四十万人之后,还能如此平静。
这种平静,让他感到极度的不安。
他开始怀疑,白起是不是真的有什么异心?他坑杀赵卒,真的是为了“一劳永逸”地解决赵国?还是为了向天下,向他这个秦王,展示他白起拥有何等恐怖的力量?
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地生根发芽。
此后数月,白起称病,闭门不出。他交出了兵权,每日只在家中读些兵书,颐养天年。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朝堂之上,以范雎为首的文臣集团,开始不断地攻击白起。他们明面上不说白起的不是,却总是“不经意”地向秦王提起长平之事。
“大王,如今六国使臣来朝,言语之间,皆对我大秦坑杀降卒一事颇有微词,称我大秦为虎狼之国,残暴不仁……”
“大王,听闻武安君近日身体不适,然其府上,每日皆有旧部将领前往探望,门庭若市啊……”
“大王,武安君功高震主,威望遍于军中,长此以往,恐军心只知有武安君,而不知有大王啊……”
一句句诛心之言,通过各种渠道,传到嬴稷的耳中。
嬴稷的耐心,在一天天的猜忌与恐惧中,被消磨殆尽。
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彻底解决白起这个“心腹大患”的机会。
很快,机会来了。
秦军围攻邯郸,久攻不下,前线战事陷入僵局。
嬴稷下令,命白起挂帅,前往邯郸前线。
这是一个陷阱。
嬴稷知道,以白起高傲的性格,在自己已经被猜忌的情况下,绝不会再接手这个烂摊子。
果然,白起以“病重”为由,三次拒绝了王令。
这,给了嬴大王完美的借口。
“白起居功自傲,违抗王命,其心可诛!”
在朝堂之上,嬴稷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摔碎了手中的玉杯。
他下令,削去白起所有爵位,贬为士伍,迁往阴密。
冰冷的王命,送到了武安君府。
白起接旨的时候,没有愤怒,也没有申辩,只是平静地叩首谢恩。
他看着前来传旨的赵高,那张年轻而谦卑的脸上,此刻已经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
白起知道,自己的结局,已经注定。
从他决定背负那个秘密开始,就注定了。
第九章 杜邮悲歌
秋风萧瑟,古道荒芜。
一辆简陋的牛车,缓缓行驶在通往阴密的土路上。车上,坐着的是已经被贬为平民的白起。他卸下了那身陪伴他一生的冰冷甲胄,换上了一身粗布麻衣,鬓角已然斑白。
他没有带任何家眷,只身一人,踏上了这条流放之路。
走出咸阳城门的那一刻,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城墙。城墙之上,似乎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冷冷地注视着他。
是秦王,还是范雎?
或许,都已经不重要了。
车行十里,至杜邮。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
白起没有回头,他只是轻轻地抚摸着身旁一个长条形的布包。布包里,是他最后请求留下的一样东西——那把跟随他南征北战的佩剑。
数十名铁甲骑兵,将牛车团团围住。为首的,正是赵高。
赵高跳下马,手中捧着一个黑色的漆盒,脸上依旧带着那副谦卑的笑意:“白将军,请留步。”
他已经不再称呼“武安君”,而是改称“将军”。
白起缓缓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平静如水:“何事?”
“大王有旨。”赵高打开漆盒,里面,是一把泛着幽光的匕首,“大王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武安君功高盖世,不应受流放之辱。请将军……自行了断,以全君臣体面。”
好一个“全君臣体面”。
白起笑了,笑得有些凄凉。
他没有去看那把匕首,而是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我何罪之有,竟至于此?”他问的,不是赵高,而是这苍天。
赵高似乎早有准备,尖着嗓子答道:“范上卿言,将军在长平之后,称病不肯为大王攻打邯郸,心怀怨望,言语中多有不满。此乃抗命不尊,为臣不忠之罪。”
“哈哈哈哈……”白起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荒谬与悲怆,“我没有攻下邯郸,就是我的罪?好,好一个弥天大罪!”
他笑罢,神情却猛地一肃,眼中射出两道骇人的精光,直视赵高:“那我问你,长平坑杀四十万赵卒,我白起是否有罪?!”
赵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诘问,问得一愣,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
说是无罪,那是欺君。
说是有罪,那岂不是说,秦王下令杀了一个有罪之人,是理所应当?
白起看着他窘迫的样子,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怜悯。
“你不懂,他不懂,这天下,都没人懂。”
他不再理会赵高,而是缓缓解开身旁的布包,抽出了那把古朴的长剑。
剑身如秋水,映出他苍老而疲惫的面容。
“我白起,为大秦南征北战三十余年,拔城七十余座,斩首百万,开疆拓土,功可盖世。今,君王不察,听信谗言,赐我一死。”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杜邮回荡,字字泣血。
“也罢……也罢……”
他忽然想起了鬼谷子的那封信——“武安君血煞为钥”。
或许,这才是他最终的宿命。
那长平地下的“地龙”,虽被四十万阳魂镇压,但终究留下了隐患。而他这个开启封印的“钥匙”,只要还活在世上一天,他身上那股庞大的血煞之气,就与那封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同一根引线,随时可能再次引爆那地下的凶物。
只有他死了,这把“钥匙”彻底毁了,他身上的血煞之气随着他的死亡而消散,或者说……与他的魂魄一起,成为镇守长平的最后一道枷锁,那场惊天的血祭,才算是真正画上了句号。
原来,他的死,也是这盘棋的一部分。
是这救世大业的……最后一环。
想通了这一点,白起心中最后的一丝怨恨与不甘,也烟消云散了。
他横剑于颈,目光望向长平的方向,嘴角,竟露出了一丝微笑。
那笑容,很复杂。
有解脱,有悲悯,也有一丝,作为棋子的无奈。
“我本非神,亦非魔,奈何天命,以我为屠。”
“今日,我以我血,再祭苍生。”
“愿此后,山河无恙,人间太平。”
话音落,剑锋过。
一道血线,在杜邮的秋风中,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
“杀神”白起,自刎而死。
他的身体,缓缓倒下,但那双眼睛,却依旧圆睁着,望向长平的方向。
仿佛在用他最后的魂魄,凝视着那个由他亲手铸就,也由他亲手守护的……万古封印。
第十章 千载谁识
白起死后,秦国失去了最锋利的剑。秦军在邯郸城下大败而归,秦国一统天下的步伐,因此被延缓了数十年。
秦王嬴稷晚年,时常在梦中被惊醒。他总会梦见白起浑身是血地站在他面前,问他:“我何罪之有?”
他不知道,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他亲手杀死的那位“杀神”,到底为他,为大秦,为这片土地,挡下了一场怎样的弥天大祸。
岁月流转,朝代更迭。
秦亡,汉兴,及至盛唐。
长平古战场,早已变成了桑田。当年的天坑,也被泥沙填满,化作一片寻常的田垄。只是,当地的百姓,祖祖辈辈都流传着一个规矩:长平的土地,只能耕种,不能深挖。尤其是夜里,绝不能靠近一片被当地人称作“杀神坑”的洼地。
据说,那下面,埋着四十万冤魂,和一个永远不能被惊醒的东西。
贞观年间,一代名臣魏徵奉太宗李世民之命,编修《隋书》。闲暇之余,他亦对前朝历史,尤其是战国时期的风云人物,颇有研究。
一日,他与几位同僚在府中饮宴,谈及古今名将,自然绕不开白起。
“白起用兵,鬼神莫测,然其性残暴,杀降四十万,实乃千古第一屠夫,此等作为,有伤天和,故而不得善终,亦是报应。”一位史官抚须说道,此乃当时学界主流的看法。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唯有魏徵,端着酒杯,沉默不语。
待众人议论稍歇,他才缓缓开口:“诸君只知白起坑卒,可知长平之战前,赵孝成王梦见‘衣偏裻,乘龙而上天’,占卜曰‘马服君之子孙,必将为赵国大害’么?”
“此事我等亦知,此乃赵括纸上谈兵,招致大败之兆。”
“非也。”魏徵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我曾在一卷宫中秘藏的道家典籍上,看到过一段批注。那批注,解的便是此梦。言‘衣偏裻’者,‘武’字也。‘乘龙而上天’者,非指赵括,而是指其将面对之人,有‘天命’在身。此战,非战之罪,乃天数也。”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那批注还说,长平,乃上古冀州之‘龙穴’所在,穴下有‘大凶’。赵括率四十万大军而至,是为人祸,亦是引动‘大凶’之契机。白起杀降,看似残暴,实则是以四十万阳魂,行‘镇龙’之术。此乃‘两害相权取其轻’的无奈之举。白起背负的是杀戮之名,行的,却是补天之功。”
满座皆惊。
“魏公,此言……太过骇人听闻,近乎神怪,恐非信史啊!”
魏徵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再争辩。他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目光望向窗外,仿佛穿透了千年的时光,看到了杜邮古道上,那个横剑自刎的孤独身影。
“信与不信,又有什么关系呢?”他轻声自语,“千载之后,谁又真能识得,那‘杀神’大纛之下,一颗救世之心?”
历史升华与价值总结
历史,往往由胜利者书写,其呈现给后人的,常常是一副被精心修饰过的面孔。然而,在正史的字里行间,在民间流传的野史传说中,却隐藏着无数可能被忽略的、更为复杂的动机与真相。白起的故事,便是这样一个典型的例子。正史中,他是不败的战神,也是残暴的屠夫,其功与罪,泾渭分明。但通过传奇小说的演绎,我们得以探寻一种新的可能:那些看似不可理喻的残酷抉择背后,是否可能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更为宏大的牺牲?
本文借用“地龙封印”这一充满东方神秘主义色彩的设定,试图为白起“坑杀降卒”这一历史谜案,提供一个超越世俗道德评判的全新视角。在这里,白起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将领,而是一个身负“天命”的悲剧英雄,一个在“救世”与“毁灭”之间做出艰难抉择的“背负者”。他的“残暴”,成为了一种必要的“牺牲”;他的不得善终,则化作了完成这桩救世大业的最后一环。
这个故事的核心,并非要为历史人物翻案,而在于探讨一种更为深刻的命题:在宏大的历史进程和文明存续面前,个体的道德、荣辱乃至生命,其分量究竟几何?那些在关键时刻,敢于背负骂名、做出“肮脏”抉择的人,他们的内心世界,又是何等的孤独与悲怆?这或许是历史留给我们的,比事实本身,更值得深思的永恒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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