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做書按:《陌生的女孩》是一部女性科幻短篇集,收录了九篇中国女性科幻作家近年的作品,也是KEY·可以文化的编辑兔二2025年最喜欢的一部作品。可科幻就是科幻,和性别有什么关系呢?
这篇编辑手记或许可以给你答案。
本周日(1月11日),兔二和本书主编顾适(去年偏心参展书目《序曲2181》的作者老师,缘分又续上了不是!)以及特邀嘉宾武甜静老师将来到展览现场进行一场现场版的“出版AMA”,结合两本女性科幻作品和大家聊聊为什么“‘女性科幻’有必要,更要大声说”。
*本场活动报名已截止,感谢大家热情报名参与!未能成功报名的朋友也欢迎前来,届时可依据现场情况站立旁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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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行快六年,我独立策划了一条全新的科幻书系:越境。
在书系的介绍上,我寄托了这样的期望:
“越境” 是一场文学的实验——
它拒绝被定义,在形式与内容上持续拓展;
它关注女性的声音与经验,让个体书写成为时代的回声;
它打破类型的藩篱,让科幻、现实、幻想与诗意在同一语域中相遇。
因此,这套书系的001、002号书,是两本女性主义科幻/幻想短篇小说选集:《一个女人认为自己是行星》《陌生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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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星》是最早立项的一本。这本书的编者是著名的美国科幻编辑安·范德米尔和杰夫·范德米尔夫妇,他们策划过许多重量级选集,比如《科幻:100》《时间旅行者年鉴》等。也正是顺着这些线索,我找到了这本Sisters of the Revolution,中文书名取了其中一篇的篇目名《一个女人认为自己是行星》(以下简称《行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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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星》原文的副标题里用的是“Speculative Fiction”,即“推想文学”,这个概念比“科幻(Science Fiction)”更宽泛。推想不仅包括传统意义上的科幻,还包含奇幻、反乌托邦、未来史、女性乌托邦等各种“假设性”的文学。换句话说,它关心的不只是“技术如何发展”,而是“假如世界被重新设定,人类的处境会怎样”。
“女性主义推想文学”正是用这种方式,重新思考“如果我们能重新设定身体、社会、语言与权力的规则,世界会是什么样?”
《行星》收录了29篇作品,时间跨度从20世纪70年代到21世纪初。作者阵容非常豪华:勒古恩、小詹姆斯·提普垂、乔安娜·拉斯、安吉拉·卡特、奥克塔维亚·巴特勒……几乎是女性主义科幻史的一部缩影。在这本选集里能看到不同时代女性作家对身体、性别、权力、未来想象的回应,也能看到她们如何用想象去抵抗现实的限制。
对某种缺失的回应
《行星》确定要引进之后,我就在想,既然这本书会在中国出版,为什么不加一篇中国女性的科幻作品?这个想法得到了出版社的确认和支持,于是我便开始研究中国的女性科幻写作。也正是在探寻的过程中,我读到了程婧波老师主编的《她:中国女性科幻作家经典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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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给我的感触非常复杂。程老师在书中向每位作家提出了同一个问题:“你怎么看待自己作为‘女性科幻作家’的身份?”不少人选择了回避,甚至否认这个标签。有人说“我只是个作家”,有人说“科幻就是科幻,不分男女”。
这种回应本身,或许正反映出一种非常普遍,也非常顽固的心态:我们习惯把“作家”视为一个中性的存在,但在现实语境中,这种“中性”往往不过是“男性”的另一种形式。文学并非不存在性别,而是默认了某一种性别经验。
话说回来,也正是在那本书中,我读到了顾适老师的作品《为了生命的诗与远方》。她的故事中,对生命形态的追问,将个人命运与生命道路本身交织在一起的叙述脉络,以及一种非人类中心的视角,都让我眼前一亮。但最让我触动的,是她在回答中提到的一次私人经验:一位朋友在读完她的小说集《莫比乌斯时空》后,问她,为什么其中几乎没有女性角色。正是在这一刻,她意识到,这并非偶然,而是一个她此前未曾认真直视的问题。
而这个问题,同样也是勒古恩写作生涯中的一个转折点。
也正是在这一点上,顾适的自我反思与勒古恩的写作经历形成了某种遥相呼应的关系。勒古恩在回顾自己早期创作时,曾多次提到,她并非一开始就清醒地意识到性别在叙事中的位置问题。《地海传奇》前三部几乎完全以男性为中心,《黑暗的左手》虽然构想了一个无固定性别的社会,却仍然沿用了男性叙述者与男性代词作为“默认视角”。在纪录片《厄休拉·勒古恩的世界》(Worlds of Ursula K. Le Guin)及多次访谈中,她回忆过自己曾因外界的质疑而感到愤怒——有人直接问她,为什么地海的主角是男性,为什么《黑暗的左手》中“无性别”的人物却被当作“他”来书写。她最初的反应是防御性的,但随后也逐渐意识到,这并非误解,而是一个真实存在的问题。
正是这种被迫直面的不适,成为她写作生涯中的转折点之一。她后来坦言,自己在早期“学会了像男人一样写作”,却忽视了女性经验本身;而这种意识,最终推动她在《地海传奇4:地海孤儿》以及后续作品中,重新书写地海的世界结构与叙事重心,让女性不再只是背景,而成为理解世界、权力与伦理的核心入口。
正是读到这里,我才逐渐意识到,这并不只是个体创作中的偶然盲点,而是一种需要被反复指出、反复修正的结构性问题。中国女性科幻写作,或许正处在一个相似,却更加沉默的阶段。
顾适老师的这种自我反思,让我非常感动。几乎是一拍即合,我们很快开始合作策划《陌生的女孩》,由顾适老师担任主编。我们也很清楚,这个问题并不能通过“补上一篇作品”来解决,而需要一个由多种写作路径共同构成的回应。《陌生的女孩》最终收录了九篇近年中国女性科幻作家的作品,都是顾适老师多年阅读与积累中精心挑选的篇目。与此同时,我们还邀请了几位女性科幻选集的编者——程婧波、王侃瑜、武甜静,围绕“女性科幻”展开了一场圆桌对谈,并将这场讨论一并收录在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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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行星》的前言中,编者写道:“我们希望每一位读者都能在书中邂逅自己尚不熟悉的作家或作品,并由此感受到一种缺失——一种需要未来某部选集来填补的空白。”
《陌生的女孩》,正是对这种“缺失”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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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的女孩》在「偏心:100位编辑的年度之书·北京站」(图源:小红书@菜市场找狗)
“女人不存在”?
新书还没有上市的时候,我在小红书上参与了#出版AMA的话题活动,发了一条“我是想做女性科幻的编辑,欢迎大家提问”的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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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期评论区的讨论还很友好,但渐渐地质疑和攻击多了起来。这其实也是我们在编辑、宣传阶段经常被问到的问题:“为什么要强调女性?科幻就是科幻,和性别有什么关系?男性也能写女性主角啊。”
这其实是非常关键的问题。因为它触及了“女性经验”在文学体系中的位置。法国思想家拉康曾说过一句被反复误读的话:“女人不存在。”他并不是否认女性个体的存在,而是说:在我们所继承的语言、文化与象征体系中,没有一个能真正表达“女性经验”的位置。换句话说,我们用来描述世界的语言,本身就是男性化的。在这种语言里,“人”的默认形式是男性,而“女人”被放在附属、例外的位置上。
当女性开口时,她往往必须使用一种为男性经验设计的语言。所以,我们才会觉得“女性科幻”好像是个特殊化的标签。但这种不适感本身,恰恰说明了主流语言并不能自然地容纳女性经验。
所以,当女性作家写科幻,她们面临的不仅是文学的挑战,而是要在一个由男性经验构建的语言系统中,重新创造表达的可能性。
这正是女性科幻的重要意义,因为科幻本身就是一种关于“假如”的文学,它让我们有机会重新设定语言、身体、社会、未来的规则。女性科幻作家正可以利用这一点,去想象那些在现实中“不可说”的经验。
这两本书适合交叉读
在女性作家关心的议题里,有两个始终绕不开的焦点:一个是作为性别化身体的女性,一个是作为生育者的女性。
我在和顾适老师沟通这本选集的时候,发现这两个问题往往最能激起讨论——有时甚至是争论。
而在《一个女人认为自己是行星》《陌生的女孩》这两本集子里,就有很多可以交叉阅读和讨论的篇目。
去年偏心展巡展到上海思南公馆的时候,我在沙龙分享上和读者们一起选读了帕梅拉·萨金特的《恐惧》、乔安娜·拉斯的《改变来临时》,以及修新羽的《陌生的女孩》,这三篇小说都在追问一个相同的问题:当人类重新掌控生育的方式,两性的关系有可能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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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惧》发表于1984年,比阿特伍德的《使女的故事》还早一年。两者都写极权体制如何垄断女性的生育权,但萨金特的笔触更冷峻,也更具科幻原型感。
故事设定在灾难后的世界。男性以“秩序”和“安全”为名,完全接管了生育技术与女性身体。自然繁殖被禁止,女性被囚禁或消灭,只剩极少数人伪装成男性苟活。主人公便是这样一位幸存者。
乔安娜·拉斯更为人所知的是文论《如何抑止女性写作》,她同样也是一位非常活跃的小说家。她在1972年发表的短篇小说《改变来临时》就描绘了另一个极端。
故事中的人类迁居到一颗名为“怀乐薇”的星球,男性因瘟疫灭绝。幸存的女性通过融合卵技术繁衍后代,建立了一个没有男人的新社会。她们重新定义了社会与伦理——不再依附,也不再被支配。直到有一天,地球的男性探险队抵达了这里……
“改变来临时”的改变,带来的并非希望,而是一种历史的回潮。拉斯用这场相遇揭示:父权的回归不总是以暴力出现,它更常以“正常”的口吻重新命名世界。
修新羽的《陌生的女孩》,发表于2021年,则把这种思考推向更遥远的未来。
一场灾难性的基因突变,让人类两性失去了结合繁殖的能力。此后,男人和女人各自进化,都能用自己的遗传组单性繁殖。两性生殖隔离,各自延续,不再需要对方。
这看起来是终极的平等:没有压迫,没有依赖,但也是一种深刻的孤立。这是一个“无冲突”的世界,也是一个“无生成”的世界。
这三篇小说构成了一条隐形的时间线:从压迫到重构,再到消解。技术越进步,性别并不会自然消失;反而可能进入更隐形的阶段。《恐惧》让女性为身体付出代价;《改变来临时》让女性用语言夺回世界;而《陌生的女孩》则揭示一种更危险的未来:当差异被技术消解,我们也失去了彼此之间生成关系的可能性。
“女性科幻”有必要,更要大声说
回到最初的问题,我们为什么要出版女性科幻?
因为“女性主义和科幻之间有一种天然的契合——它们都关注那些还没被完整讲述的东西”,包括被忽视的身体、被改写的记忆、被压抑的欲望,以及被预设的未来。
也因为她们的故事还不够多,因为她们的语言还没有被完全听见,而每一次选集的出版、每一次译介,都是在拓展我们理解“人类经验”的边界。
更因为,女性科幻不是一类被分出来的“特殊文学”,它是文学世界缺失的一部分,是我们重新想象人类自身时,必不可少的那部分声音。
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也并不是一个领域就能解决的问题。但是我们可以从这里出发,让更多的女性作家写出“我们”,在探索中不断接近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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