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得从1937年说起。
那年头,报纸上早就登了,说陈毅在赣南跟敌人干仗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所以,当一个浑身破烂,看着跟叫花子没两样的人,在湘赣边界的大山里被谭余保手下的人逮住,还一口咬定自己就是那个“死了的”陈毅时,谁信呐?
谭余保不信。
他在罗霄山里跟敌人猫捉老鼠耗了整整三年,神经绷得比弓弦还紧。
三年,外面的世界早就翻了天,可他这儿,连张新报纸都摸不着,能信的只有手里的枪和身边这帮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弟兄。
那个自称陈毅的人,此刻就被结结实实地绑在一根木桩子上。
谭余保蹲在他跟前,手里那把砍柴刀磨得雪亮,刀刃就贴着那人的喉咙管。
山里的夜风一吹,火把的光一晃,刀刃上就闪过一道冷光。
谭余保瞅着眼前这个读书人模样的家伙,骨子里却透着一股硬气,心里头就一个念头:这肯定是那边派来的探子,想来摸咱们的底。
“亮亮底吧,谁让你来的?”
谭余保的声音,跟山里的石头一个温度,又冷又硬。
陈毅想开口解释,话没说俩字就被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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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余保把那封据说是项英写的亲笔信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信纸雪白,字写得跟刻出来的一样,工工整整。
在谭余保眼里,这玩意儿假得不能再假了。
在山里打了三年仗,见过的真命令,哪个不是写在烟盒纸、破布条上?
字迹潦草,还带着血迹和泥点子,那才叫真家伙。
这么“干净”的信,糊弄鬼呢。
这已经不是辨认身份那么简单了。
对于谭余保这支在深山里快被憋疯了的孤军来说,信错一个人,第二天可能整个队伍就得被人一锅端了。
所以,他宁愿把事情做绝,也不能让一个奸细混进来。
就这么着,陈毅被捆在木桩上,一捆就是三天三夜。
这三天,后来陈毅自己回忆,比任何一场硬仗都难熬。
谭余保没上大刑,但他有的是折磨人的法子。
他让人把火把点着,一根接一根,轮流对着陈毅的眼睛照,不让他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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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累到极致,精神就容易垮,到时候还怕撬不开他的嘴?
头一天,陈毅心里窝着火。
他娘的,老子提着脑袋干革命,九死一生过来传达中央的命令,倒被自己人当成特务绑起来了。
这口气,搁谁也咽不下去。
可山里的夜是真的冷,风从茅草棚的缝里钻进来,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冒寒气。
他看着周围那些端着枪的战士,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却跟狼崽子一样警惕。
陈毅心里那股火,慢慢就灭了。
他琢磨过来了,谭余保这么干,不是跟他有仇,是怕。
怕这支队伍,这颗革命的火种,断送在自己手里。
想通了这一点,陈毅也换了法子。
他不嚷嚷着证明自己是谁了,而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始讲故事。
他讲中央苏区那会儿,怎么跟敌人打“围剿”;讲战斗里那些只有指挥员才知道的部署细节;他讲长征路上爬雪山、过草地,嘴里念叨出一个个牺牲了的战友的名字,讲他们是怎么倒下的。
他声音不大,沙哑着,但里头那股子真情实感,是编不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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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看守他的战士就是执行命令,后来听着听着,就入了迷。
陈毅讲的那些事,那些人,活灵活现,比村里说书先生讲的还抓人。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都传到了谭余保耳朵里。
谭余保没吱声,可心里那块冻了三年的冰,已经开始咔咔地响,有了裂缝。
事情的转机,在第四天早上。
一个派下山打探消息的队员,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怀里揣着几张皱巴巴的报纸。
谭余保一把抢过来,展开一看,几个黑体大字像锤子一样砸在他脑门上——“国共合作,一致抗日”。
报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国共两党不打了,要合起伙来打日本人,南方各地的红军游击队要统一改编成新四军。
谭余保捏着报纸的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后怕、懊悔、羞愧,各种滋味搅合在一起,让他一个七尺高的汉子,差点站不稳。
他把手里的砍刀“哐当”一声扔在地上,那声音在寂静的山坳里格外刺耳,也好像把这三天来的僵局给砸了个粉碎。
他几步冲到木桩前,手忙脚乱地去解陈毅身上的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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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麻绳,早就勒进了肉里。
绳子一解开,谭余保这个在鬼门关闯了多少回都没眨过眼的硬汉,对着陈毅,一个大躬鞠了下去,嗓子都哑了:“陈司令…
我谭余保,有眼不识泰山,我对不住您!”
陈毅被捆了三天,身子都麻了,他晃晃悠悠站起来,没说一句埋怨的话,只是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地拍了拍。
有时候,一个动作,比一万句话都有用。
那天中午,谭余保把他队伍里唯一一只下蛋的老母鸡给宰了,用个破瓦罐子炖了一锅汤。
两个人,一个是中央派来的大领导,一个是山里熬出来的游击队长,就这么蹲在地上,你一碗我一碗,把那锅鸡汤喝了个底朝天。
谭余保挠着头,嘿嘿地笑,一脸不好意思:“陈司令,我这人,疑心病太重,您多担待。”
陈毅把碗底的汤喝干净,也笑了:“老谭,干革命,没点警惕性不行。
你这是好事。
就是下回,这刀啊,看准了再亮出来。”
一场差点要了命的误会,就这么被一锅鸡汤给化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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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人的交情,也就从这锅鸡汤开始了。
后来,谭余保的队伍改编成了新四军第一支队第二团,他当副团长,跟着陈毅下了山,到江南去打日本人。
他在山里憋了三年的那股子狠劲,总算找到了地方使。
新四军在江南的第一仗,韦岗伏击战,谭余保带着人打主攻。
仗一打响,他又抄起了那把砍柴刀,第一个从隐蔽点跳出去,嗷嗷叫着就往鬼子的汽车队里冲。
他手下的兵一看,也跟下了山的猛虎一样,硬是用大刀片子和手榴弹,把鬼子的铁王八阵给撕开了一个口子。
战后开会,陈毅当着所有人的面夸他:“谭余保这股子狠劲,当年要是对着我使,那是警惕性过了头。
现在对着日本人使,那就是英雄好汉!”
可谭余保那股子草莽气,也惹了些闲话。
有人在背地里嘀咕,说他“土匪习气”太重,不像个正规军的干部。
这话传到了当时正在养伤的陈毅耳朵里。
陈毅拄着拐杖,亲自跑到部队提意见的意见簿那儿,对着一群干部说:“一个人,一支队伍,在山里跟敌人周旋了三年,没点‘土匪’的狠劲,能活下来吗?
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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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现在要改的,是那些脱离实际的空谈,而不是这些保护了革命火种的血性!”
陈毅这番话,是给谭余保撑腰,也是给所有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游击队员撑腰。
谭余保听说了,心里热乎乎的。
他二话没说,弄了两坛子打仗缴获来的米酒,连夜跑到陈毅的住处。
俩人在窑洞里,点着一盏小油灯,就着花生米,你一杯我一杯。
陈毅还摸出一张发黄的旧报纸,上面有他写的关于湘赣游击战争的文章,旁边还用笔写了些加减的道道。
他指着那些数字,跟谭余保开玩笑:“你看,这是咱俩的账本。
你捆我三天,记负分;请我喝鸡汤,加分;韦岗打了胜仗,再加分…
一来二去,你现在可是正分了。
等革命胜利了,我拿这账本给你请功去!”
建国后,陈毅在北京当了大官,谭余保回了湖南老家。
俩人天南地北,见面的机会少了,可那份交情一直没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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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2年,陈毅元帅在北京病重。
到了最后关头,他已经不大能说话了,却示意警卫员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包。
里面包着的,是一张泛黄的旧报纸,还有一块砚台,那是当年谭余保送他的。
他就那么看着门口,好像在等什么人。
身边的人都明白,他心里还惦记着那个三十多年前,拿刀架在他脖子上的老伙计。
又过了八年,谭余保也走到了人生的尽头。
临终前,他拉着女儿的手,反反复复就一句话,让家里人一定把他的骨灰,送回井冈山,就埋在当年陈毅躲敌人的那个山洞旁边。
他的骨灰最后回到了那片山林,埋在了他念叨了一辈子的地方。
那里,松涛阵阵,好像还在讲着当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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