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王浩的窗口,有他自己的规矩。
规矩不是墙上贴的那些褪了色的方块字,也不是红头文件里说的条条框框。
规矩是王浩的眼皮,是他那只泡着浓茶的玻璃杯,是他放在抽屉里充电的手机屏幕亮起的频率。
来他这儿办事的人,得先学会看他的脸...
云城县的秋天,空气里总飘着一股湿漉漉的、植物腐烂和尘土混合的气味。
一辆黑色的、车牌很普通的大众轿车,溅着泥点,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县行政服务中心的停车场。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男人。
走在前面的那个,三十岁出头的样子,个子很高,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衫,水洗白的牛仔裤,脚上一双看不出牌子的运动鞋。
他长得挺精神,就是眉眼间透着一股让人看不透的平静,像一口深井。
跟在后头的那个,四十多岁,穿着深色西裤和一件半旧的衬衫,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步子迈得不大,但每一步都稳稳地跟在前一个男人身后,不多不少,正好两步的距离。
这两人,扔进服务中心攒动的人堆里,就像两颗石子丢进了池塘,连个响声都没有。
![]()
大厅里嗡嗡作响,像一个巨大的蜂巢。
穿着红马甲的引导员正和一个老大爷吵吵,因为老大爷的身份证复印件放大了百分之五,不合规格。
老大爷耳朵背,一个劲儿地问:“闺女,你说啥?大点声!”红马甲一脸不耐烦,声音拔得尖尖的,“说了放大要标准!标准!听不懂吗?”
几个窗口挂着“暂停服务”的牌子,窗口后面的椅子上空空如也。
排队的人们脸上挂着同一种表情,一种混合了焦躁、麻木和无可奈何的表情。
他们像一群被无形的水草缠住了腿的鱼,想挣脱,又不敢动弹得太厉害。
陆泽,那个穿夹克的年轻人,找了个不碍事的角落站着。他没说话,只是看着。
他的目光从那些焦急的脸上,滑到那些紧闭的窗口,最后,落在了三楼东侧那个队伍最短,但前进最慢的窗口上。
“工商注册咨询”。
跟在他身后的周立,那个拎公文包的中年男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周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新来的这位年轻县长,上任三天,没开一次会,没听一次汇报,第一件事就是自己开车来这里“办业务”。
周立心里有点打鼓,他不知道这位省里下来的高材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陆泽用下巴朝那个窗口点了点,声音很低:“去取个号,就排那个。”
周立点点头,快步走到取号机前,按了几个键,一张薄薄的纸条吐了出来。
C137号。
当前叫号:C135号。
看上去很快。
王浩觉得今天有点烦。
昨晚打麻将输了三百多块,不多,但晦气。早上来的时候,电梯里挤满了人,一股韭菜包子的味儿熏得他差点吐出来。
现在,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刷会儿短视频,看那些扭来扭去的小姐姐,或者声嘶力竭的带货主播,把那股晦气冲掉。
他面前的玻璃杯里,茶叶已经泡得发白,软塌塌地沉在杯底。他抿了一口,咂咂嘴,一股苦涩的味道。
“下一个,C135号。”他有气无力地按了一下叫号器。
一个穿着朴素的中年妇女凑了上来,脸上堆着笑,小心翼翼地递进一沓材料,“同志,我这个体户执照,您看能不能今天给办了?孩子等着开学要用钱……”
王浩眼皮都没抬,接过材料翻了翻,抽出其中一张纸,指着上面一个签名,“这儿,谁让你签这儿的?这得法人按手印!按手印懂不懂?拿回去,重弄!”
“哎呀,同志,我就是法人啊,我补按一个不行吗?你看我印泥都带来了……”妇女连忙从包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印泥盒。
“不行!”王浩把那沓材料从窗口里推了出来,散了一台子。“跟你说了重弄就重弄!按规矩来!下一个,C1D36号!”
妇女的脸一下子白了,想说什么,但看着王浩那张冰冷的脸,最终还是没敢出声,默默地收拾起散落的纸张,眼圈红了。
王浩拿起手机,解锁,屏幕上一个穿着古装的女人正舞刀弄剑,配着激昂的音乐。他看得津津有味,嘴角咧开一丝笑意。
“C137号。”
又过了一会儿,叫号器的电子音再次响起。
王浩觉得这声音烦透了,像个催命的。他头也没抬,等着下一个人把脑袋凑到那个小窗口前。
一只手伸了进来,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手里拿着几张A4纸,上面用黑笔写了些字。
“同志,你好。”一个很平静的男声。
王浩的视线不情愿地从手机屏幕上挪开,落在那几张纸上。纸很干净,字写得也挺有力道。
“什么事?”他问,口气像是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想咨询一下,准备在咱们县注册一个农产品公司,主要是做线上销售,帮村里的乡亲卖点山货。这是我写的一个大概计划,想问问具体需要走哪些流程,注册资本有什么要求。”
陆泽的语气很客气,像个刚出社会,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大学生。
王浩的目光从那几张纸,慢慢上移,落到陆泽的脸上。
很年轻,穿着也普通,不像什么有钱的老板。一脸的书卷气,看着就不像个做生意的料。
这种人,王浩见得多了。一腔热血,兜里没几个钱,就想干大事。最后碰一鼻子灰,自己就滚蛋了。
他懒得看那几张纸。
他伸出油腻腻的手指,朝旁边墙上指了指。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流程图,因为年头久了,颜色发黄,边角都卷了起来,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有些已经被污渍弄得看不清了。
“那不是写着吗?自己看。”王浩说,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的眼睛,又回到了手机屏幕上。
站在陆泽身后的周立,脸色沉了一下。他握着公文包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那么一秒。
周围排队的人都看到了这一幕,但没人出声。他们见怪不怪了。在王浩的窗口,这算是“正常接待”。
陆泽没动,也没有去看那张流程图。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依旧平静:“同志,我看了,但上面说的是一般公司的注册流程。我想问的是,关于农产品和线上销售这一块,有没有一些特殊的政策扶持?比如在注册资本的实缴方面,有没有更灵活的规定?”
这个问题,问得很专业。
这也是陆泽来之前,特意研究过的一个点。他想看看,窗口的工作人员,对自己负责的业务,到底了解多少。
王浩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刷短视频的手指停住了。
什么线上销售?什么政策扶持?什么注册资本实缴?他哪知道这些。
平时来办事的,都是些开小卖部、小饭馆的,按流程走就行了。眼前这个人,问得这么细,明显是来找茬的。
一种被冒犯的感觉涌上心头。一个毛头小子,穿得普普通通,居然敢在这里考校他?
王浩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把手机往桌子上一扣,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身体往后一靠,双手抱在胸前,用一种审视的、充满了优越感的目光,从上到下打量着陆泽。
“你这人怎么回事?”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耐烦,“都跟你说了自己看!墙上写得清清楚楚,看不懂字吗?”
他的声音很大,一下子吸引了附近好几个窗口的注意。
“一点破事儿问来问去的,你到底办不办?不办别在这儿耽误时间!”
陆泽没有被他的气势吓住,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王浩,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审视。
“我就是想把事情问清楚了再办,免得来回跑。”陆泽说。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王浩。
“问清楚?我一天要接待多少人?每个人都像你这样问东问西,我这活还干不干了?你那点生意,能有多大?网店?呵。”
王浩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鄙夷。
他觉得眼前这个人就是个棒槌,不开窍。在社会上混,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窗口外的陆泽,挥了挥手,像在驱赶一只讨厌的苍蝇。
“行了行了,我这忙着呢,没空办你这小业务!”
![]()
说完,他指着陆泽身后,“下一个!赶紧的!别在这儿挡着道!”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响亮地抽在每一个听见的人的耳朵里。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小小的窗口。他们看到那个穿夹克的年轻人,被一个窗口办事员如此粗暴地训斥和驱赶。
一些人低下头,假装没看见。一些人眼里露出同情。还有一些人,嘴角挂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冷笑。
周立站在陆泽身后,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他的脸,在这一刻,已经不是铁青色了,而是涨成了猪肝色。
他的嘴唇紧紧抿着,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作为县委大管家,他陪同过无数领导,见过各种场面,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屈辱。
这已经不是刁难了,这是赤裸裸的侮辱!
是对一个普通办事群众的侮辱,更是对他身边这位新任县长的侮辱!
周立的拳头在公文包的遮挡下,捏得死死的,青筋暴起。他几乎是本能地想往前冲,想一把揪住王浩的领子,把他从那个窗口里拖出来。
他往前迈了半步。
陆泽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头也没回,只是极其细微地抬了一下左手。
这个动作很小,小到只有一直紧盯着他的周立才能看懂。
那是一个制止的信号。
周立的脚步硬生生停住了,像被钉在了地上。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死死地盯着王浩那张嚣张到扭曲的脸,眼神里是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
王浩很享受这种感觉。
他喜欢看别人在他面前吃瘪的样子。那种想发作又不敢,只能把火气硬生生憋回去的表情,让他有一种掌控一切的快感。
眼前这个年轻人,显然也被他镇住了。
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不就是怂了吗?
“还愣着干什么?听不懂人话?”王浩得意地坐回椅子上,准备拿起手机,继续他的“服务”。他觉得这一仗,他赢得很漂亮,立了威。
周围的人都以为,这件事会像之前无数次发生过的那样,那个被刁难的年轻人,会灰溜溜地走开,成为大厅里又一个沉默的背景。
空气凝滞了。
秒针在墙上的石英钟上,发出轻不可闻的“滴答”声。
陆泽没走。
他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一下。
忽然,他笑了。
那不是愤怒的笑,也不是无奈的苦笑。
他的嘴角非常轻微地向上勾起一个弧度,那笑意极淡,却像冬日里最锋利的冰凌,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看着王浩,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小锤子,精准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你说的对,这确实是‘小业务’。”
王浩拿起手机的动作一顿,有些意外地抬起头。他以为对方要服软道歉。
陆泽往前又走近了半步,隔着玻璃,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锁定了王浩的眼睛。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玩味,甚至带上了一丝好奇。
“不过我很好奇,在你王浩同志这里,得是多大的业务,才值得你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抽空办一下?”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波澜。
王浩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他眼里的“软柿子”,居然敢反问他。而且,还直接点出了他的名字“王浩”。他胸口的工作牌上确实写着名字,但平时谁敢这么直呼其名?
短暂的错愕之后,是更加汹涌的怒火。
他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多大的业务?”他“霍”地一下又站了起来,双手撑在台面上,身体前倾,几乎要贴在玻璃上,“哼,那也不是你该问的!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彻底撕破了脸皮,连最后一点伪装都不要了。
“我再说一遍,赶紧滚蛋!别影响我为人民服务!”他刻意加重了“为人民服务”这几个字,满脸的讥讽和不屑,仿佛在说一个天大的笑话。
大厅里的人们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下是彻底闹僵了。
有好心人想上来拉开那个年轻人,怕他吃亏。
陆泽却像是没听到王浩的辱骂。
他点了点头,仿佛赞同了王浩的说法。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不再看王浩,而是缓缓地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了身后那个脸色已经黑如锅底,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的中年男人身上。
整个大厅的嘈杂声,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人的视线,都跟随着陆泽,聚焦在周立的身上。
陆泽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响起,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周秘书长。”
这两个字,像两颗子弹,精准地射出。
周立几乎在同一时间挺直了腰杆,向前一步,身体站得笔直,用一种压抑了许久,终于得以爆发的力度,沉声应道:
“陆县长!”
“陆……县长?”
这三个字,像一道九天惊雷,毫无征兆地,直接劈在了王浩的天灵盖上。